125.北方之路0;31;

夜幕低垂，一片漆黑。

爲了支援被背教者魔爪摧毀的防線，騎士們正馬不停蹄地趕路，卻突然停下了腳步。他們感覺到了一絲異樣——原本照亮前路的火把，竟接二連三地熄滅了。

「……」

火把悄無聲息地熄滅，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甚至連燃燒後的灰燼也沒有留下。儘管失去了光亮，但騎士們並沒有顯露出任何慌亂。他們深吸一口氣，鎮定地觀察着四周。這些騎士都是身經百戰的精銳士兵。

然後，他們與「它」相遇了。

一個身影在黑暗中逐漸顯現。

騎士們的隊伍出現了一陣騷動，冷汗從他們的額頭上滑落。面對眼前的恐懼，他們手中的刀劍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有人因爲過於緊張，牙齒不停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音。

（災厄。）

四大災厄之一。

（古代巫妖，斯科巴爾。）

一個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存在俯視着眼前的騎士們。

「啊，啊啊……」

面對着無法理解的存在，人類本能地感到恐懼，即使是身經百戰的騎士也不例外。在災厄面前，他們也只不過是脆弱的凡人。

咕咚。

騎士們乾嚥了一口口水，目光不約而同地轉移到同一個方向。他們的目光聚焦在那唯一沒有被黑暗吞噬的光芒上。

那是一個超越凡人的存在。

一個被選中對抗災厄的存在。

（勇者，卡爾·託賓。）

卡爾無視衆人的目光，默默地握緊了手中的星劍。他的雙眼閃爍着如同白金般耀眼的星光。卡爾緩緩地抬起頭。

『只有你一個人嗎？』

那傢伙曾經說過。

搖搖欲墜的東部戰線。

斯科巴爾出現在戰場上。

卡爾猛地踏地。

那一次，斯科巴爾也沒有放過拉尼爾動搖的瞬間。那副骷髏頭一如既往，只要一有可趁之機，就會趁虛而入，徹底攪亂一切。

資訊與資訊相互交織，答案呼之欲出。卡爾一邊咀嚼着答案，一邊皺起眉頭。從敵人的角度來看，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大多數魔法師都無法與戰士抗衡，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能夠阻止下定決心衝鋒的戰士的手段屈指可數。

——他絕不會錯過眼前機會的傢伙。

「害怕吧。」

並且，那架天秤總是傾向於戰士。

——他絕不會放過任何機會。

因此，戰士在與魔法師的對決中總是佔據上風。然而，凡事總有例外。

聖女在，神射手在，無數的士兵都在。但那隻古代巫妖卻說「只有你一個人」。其含義不言而喻。

這隻意味着一件事。

——那傢伙爲什麼是膽小鬼？

刺耳的聲音在耳邊迴響。那聲音混雜着多重音調，充滿了嘲諷的意味。

魔法師與戰士的戰鬥，是距離的戰鬥。魔法師需要距離，戰士則需要縮短距離。雙方的目標背道而馳，而勝負的天秤，在任何一方取得優勢時便會傾斜。

——除了我硬逼他出來的那幾次……意外地少吧？所以說他是膽小鬼啊。要做的事情一大堆，卻都躲起來偷偷摸摸的。真教人火大。

（阻擋他幾乎是不可能的。）

「……一個人就足夠了。」

背教者造成的兵力損失。

——膽小鬼倒是真的……

災厄與勇者正面交鋒。

他親自露面的次數屈指可數。總是躲在暗處蠢蠢欲動。

更何況，那是已達超凡者境界的戰士？

——你看。

卡爾皺起眉頭，將星劍緩緩垂下，劍身上的光芒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耀眼。

一陣夾雜着多重音調的嘲笑聲響徹雲霄。

（他確信自己已經掌握勝券了。）

重構（Rebuild）。

卡爾咋了下舌。

戰線後退，魔王軍集中兵力於東部。

『真是傲慢啊，星辰之子。』

卡爾握緊星劍的手指更加用力。斯科巴爾也隨之動作，修長的手指間纏繞着一束束咒文。

——但他可不是笨蛋。

「……」

說來可笑，這種時候浮現在腦海中的，卻是那傢伙的聲音。很久以前聽到的話語，在耳邊迴盪。

但是。

卡爾揮劍，劃破如雨點般落下的咒文。

（原來如此。）

斯科巴爾緊握拳頭。

拉尼爾指着自己身上被「祭壇」刻下的痕跡說道。

卡爾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回頭看了一眼。

一旦掌握勝機，古代巫妖必定會採取行動。他絕不會放過任何破綻。正因如此，他才如此棘手。

通往東部的最短路徑。

＊ ＊ ＊

（所以，就是這裏了嗎。）

轟——！

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凹陷下去，地形瞬間改變，令人無處落腳。卡爾將星劍揮向地面。

——設陷阱、建祭壇、製造墮落者……確實很棘手，但那副骷髏架子親自出現在戰場上的次數又有幾回？

——斯科巴爾？那個膽小鬼？

他大概能猜到，爲什麼古代巫妖會出現在這裏。

古代巫妖斯科巴爾是個膽小鬼。

在這裏等着我的嗎？

唰——

被星劍劈開的地面變得平坦。然而，卡爾剛踏出一步，腳就深陷其中。

沼澤（Swamp）。

不知何時，地面已化爲一片沼澤。

無處借力，速度提不上來；無處着力，無法擺出架勢。

儘管如此，卡爾依然揮舞着劍。

師承劍之超凡者肯特爾的卡爾，必須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揮劍。那是肯特爾的第一條教誨。

轟——！

揮舞的劍刃掀翻地面。

斬斷了滲入地面的咒文，卡爾一躍而起。就在那一瞬間，完成的咒文將他吞噬。

火球如雨般傾瀉而下。

閃電劈落，骨矛從地面竄出。

最高級的咒文如雨點般傾瀉而下。

（好燙。）

高溫幾乎要將衣角燒盡。飛濺的電光灼傷肌膚。骨矛擦過肌膚，卡爾咬緊牙關揮舞着劍。

唰——

揮劍斬斷。有時也會閃避。無法避開的攻擊，就憑藉肉體的耐性硬扛下來。傷口不斷增加，但沒關係。

（反正，薩菈的祝福會……）

就在光芒即將治癒卡爾身體的瞬間。

巫妖打了一個響指。

唰。

一聲冷笑。

「沒有人能把你送到我面前。」

他斬落如雨的咒文，用身體硬抗從背後襲來的攻擊，揮開如雨點般落下的鎖鏈，腳踩泥濘，奮力向前衝去。

「沒有人能攔截我的咒文。」

數十道咒文隨之湧現。

「呃啊！」

「沒有人能打斷我的咒文。」

焦慮。

「所以，你只能孤軍奮戰。」

他斬斷了一道咒文。

騎士們被強化後的骷髏士兵擊潰。蕾米婭雖然射出月光箭矢，但要完全阻止骷髏士兵還需要一些時間。騎士們的鮮血染紅了地面。

一個模糊不清的發音。

「你只能孤軍奮戰。」

解除魔法（Anti-Spell）。

卡爾咬緊牙關，揮劍斬擊。

喀啦、喀啦喀啦。

他發出嘲弄的笑聲。

薩菈慌忙地施展祝福。

然而，祝福並沒有完成。聖女的詠唱速度比巫妖的發音還慢。

黑色的光芒滲入骷髏士兵的骨骼。

獲得強化後的骷髏士兵發出怪叫，朝着卡爾猛撲過去。卡爾咬緊牙關，揮舞着劍。但他無法全部斬斷。骷髏士兵越過卡爾，朝着騎士們襲去。

「■■」

薩菈的祝福被奪走了。

蕾米婭的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出。

無法得知這個含糊的發音中蘊含了多少咒文。唯一能確定的是——

鮮血飛濺。

密密麻麻的咒文充斥天際，所有目標都指向卡爾。其中幾發瞄準卡爾的背後，以聖女爲目標。

骨骼摩擦的聲音伴隨着從黑暗中湧現的骷髏士兵。反轉的咒文在他們頭頂流淌。

「嘖！」

騎士們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

每斬斷一道咒文，就會有數十道咒文隨之湧現。

「嘎啊啊啊啊——！」

轟隆一聲，卡爾身上的祝福被撕裂，發出金屬扭曲的聲響。卡爾眯起雙眼，反射性地回頭。

咒文反轉（Spell-reversal）。

骷髏法師發出嘲諷的笑聲，彷彿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如雨點般落下的鎖鏈纏住了卡爾的身體。薩菈獲得祝福的身體比以前遲緩。然而，戰場局勢仍在持續惡化。

卡爾蹬地躍起，揮劍斬擊。

漫天咒文如雨點般落下。

「我早就說過了。」

「卡、卡爾！」

傷亡出現了。

混亂之中，斯科巴爾發出一聲冷笑，指尖纏繞着咒文。無人能懂的語言響徹天際。

斯科巴爾編織着咒文。

大地崩裂。

「沒有人能阻止我奪取咒文。」

蘊含星光的祝福被染成了漆黑。骷髏法師打了一個響指，黑暗中隨之傳來回應的聲音。

咒文掠奪（Spell-Seizure）。

他成功保護了薩菈，其他人卻無力迴天。傾盆而下的咒文吞噬了騎士們，戰場更加混亂。

祝福（Blessing）。

編織完成的咒文散發出耀眼光芒。

『■■■■■』

揮砍數十，便有數百湧現。

『■■■■■■■■■■■』

斬落數百，再斬落數百。

充斥天際的咒文，再次將自身鎖定爲目標。

（永無止境。）

正因永無止境，所以看不見答案。

（竟是如此棘手的對手嗎？）

不，斷不可能。

原本由斯科巴爾所編織的咒文，已全數遭到迎擊。咒文的奪取？那種事不可能發生。反倒是斯科巴爾的咒文遭到奪取了。

（照理說。）

薩菈的祝福也不可能被奪走。

自己也不可能無法縮短距離。

黑骨士兵們更不可能讓後方陣營崩潰。

『看着吧。』

不該發生的事發生了。

『不過如此。』

卡爾比任何人都清楚箇中緣由。

『沒有灰色的你，不過如此，不是嗎？』

那傢伙不在。

拉克突然問我。

勇者下令撤退。

口中吐出的敗北宣言是如此屈辱。

拉克的問題都很單純、很根本，所以有很多可以聊的地方。畢竟，誰最強這種問題，是個人都會感興趣吧？都是些非常直率的問題。

是該做出決定的時刻了。

在魔車裏，我和拉克聊了很多。倒不是因爲除了拉克之外沒有其他人可以說話。

（……不，沒有意義。）

「原來如此……」

卡爾再次大喊：

就算抱着必死的覺悟衝上去貫穿那顆頭骨，也不過是讓那隻古代巫妖少了一個命匣。斯科巴爾還會在其他地方復活。

卡爾回頭望去。

最重要的是，拉克很單純。

這個傳聞傳到王都並不需要太長時間。

不管我說什麼，拉克總是先點點頭。因爲他不會有任何懷疑，總是先表示贊同，所以和他聊天還蠻有趣的。

卡爾一邊揮開如雨點般落下的咒文，一邊回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遍體鱗傷的士兵們。薩菈的法杖沾滿了鮮血。蕾米婭正將空了的箭筒倒過來，試圖尋找殘存的箭矢。

「……」

應該要讓咒文無效化、守護後方陣營、站在前線協助自己的，那傢伙不在。

他走過的魔道是漫長的。一個人窮盡一生所能成就的功業，他已達成了無數。身懷一流天賦的他，數百年來不曾間斷地研究着魔法。

（我，孤身一人。）

依然是很單純的問題。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阻止咒文……」

本應成爲勝利象徵的勇者，卻承認了敗北。這個事實讓騎士們的眼神動搖了。懷抱着恐懼奮戰的騎士們，手中的刀劍短暫地停了下來。

「話說回來，教授。」

拋下後方部隊的話，騎士們會全軍覆沒。說不定，薩菈和蕾米婭其中一人還會身受重傷。

「……」

這樣的存在。

如果放棄了該守護的對象，就算能獵殺災厄，

（……不可能阻止得了嗎。）

魔法師們的瞳孔在顫抖。他們的眼中沒有確信。沒有自信。

（……這樣啊。）

「那當然是我……」

卡爾做出了決定。

他們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卡爾。

卡爾說到一半便閉上了嘴。

他敗給了古代巫妖。

但是，接下來纔是問題。

（……一次也好。）

活了數百年的古代魔學者。

（如果無視後方部隊直接衝鋒，如果燃燒星光……或許能殺了他。）

騎士，是守護的存在。

「你認爲誰是最強大的魔法師？」

＊ ＊ ＊

前往北方的路上。

那又有什麼意義？

映入眼簾的是陷入恐懼的騎士們。他們之中混雜着魔法師。是被譽爲一流也當之無愧的魔法師們。

不行，我不能只追求個人的勝利。

「撤退！放棄東部戰線！」

卡爾強忍着屈辱，咬緊牙關。看着撤退的他們，古代巫妖發出了嘲弄的笑聲。

（意外地很合得來呢。）

「我？」

這樣的存在的魔法，一個活不過百年的凡人，怎麼可能理解？無法理解，自然也無法阻擋。

古代巫妖，斯科巴爾。

「……撤退。」

這句話的重量再次襲上心頭。

那一天，

「我……可是國家認證三星魔法師，灰色魔法師拉尼爾大人啊！」

「是嗎？」

「……拉克，你怎麼好像不這麼認爲？」

我眯起眼睛。

拉克倒吸一口氣回答。

「不，那個……不是還有古代龍之魔法師嗎……」

「喂，那傢伙不算在內。首先，那傢伙根本不是魔法師，也不是人類。該怎麼說呢，他……他的存在本身就不同。」

「咦？你好像真的見過他似的……」

「……是拉尼爾大人告訴我的。」

我急忙補充道。

「不過，接下來就是拉尼爾大人了吧？」

「他被稱爲人類最強魔法師……確實，拉尼爾大人應該是下一個。」

「就是說啊。」

嗯，我點點頭，突然眨了眨眼睛。

不知爲何，我感覺自己似乎只在有限的範圍內獲得認可。

「話說回來，人類界最強是指？」

「咦？啊，因爲我認爲魔界應該也有很強的魔法師吧⋯⋯」

「⋯⋯例如？」

「像是背教者，或是古代巫妖之類的⋯⋯」

「背教者纔不是魔法師，她是召喚師。那個瘋女人不能跟魔法師相提並論。」

雖然感覺他不太情願地認同了，但那又如何呢？

「那古代巫妖，斯科巴爾呢⋯⋯」

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蕾絲特不一樣。」

「我說的都是實話啊。」

「⋯⋯咦？」

「那傢伙超弱的。」

「總之，灰色魔法師是最強的。」

「咦？但蕾絲特也不是召喚師⋯⋯」

作者的話

「他總是挨灰色魔法師的揍啊。」

「呃⋯⋯」

現在⋯⋯還沒到12點⋯⋯！

我點點頭，露出燦爛的笑容。

（⋯⋯靠，難道我不是第二名嗎？）

我一時沉默了。

拉克露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

＊ ＊ ＊

不對，背教者是靠那隻怪手才這麼強的。身爲純粹的魔法師，我纔是最強的。我決定這樣想。

「啊，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