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後話0;2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827 字
灰色魔法師。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他是個怎樣的人物?
黑色魔塔主回想起過去幾次與灰色魔法師碰面的情景。他們之間並沒有太多交集,僅僅是在各色魔塔主定期集會時有過幾面之緣。
(第一印象是個狂妄的小鬼。)
數年前的一次魔塔主定期集會上,艾特華爾在那裏第一次見到了拉尼爾。對他的第一印象實在是談不上好。
灰色魔塔主的座位,那個本該由長老坐鎮的位置上,竟然坐着一個年輕小子。他只是漫不經心地對着陸續到來的魔塔主們點頭示意。
魔塔主們對少年的態度感到不快。
魔塔主的集會,灰色魔塔一席的位置上坐着的不是德高望重的長老,而是一個乳臭未乾的繼任者,甚至對其他魔塔主毫無敬意,這讓他們感到十分不滿。
(簡直不把魔塔主的威嚴放在眼裏。)
魔塔主們心中如此想着。
當然,也有人不只是想想而已。第一次見面就向灰色魔法師發難的魔塔主確實存在,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青色魔塔主。
「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敢擅自踏入此地?灰色長老莫不是老糊塗了?」
青色魔塔主將法杖往地上一杵,似乎是想用咒文將灰色魔法師從會議室裏扔出去,然而,被扔出去的卻是他自己。
會議室的牆壁被撞出了一個大洞,被嵌在牆上的青色魔塔主一言不發,只有雙眼劇烈地顫抖着。
「……」
所有人都沉默不語。
寂靜之中,少年託着下巴,淡淡開口了。
「看來你也只能倚老賣老了?」
一句話,滿是嘲諷。
「親眼見證、親身經歷過那種事的你,應該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吧。」
因爲就算他不說,眼前的少女也知道那個存在,甚至比他知道的還要多。
(……不過,他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無比陌生。
艾特華爾清楚地記得,灰色魔法師擔任繼任者的那段時間。
不知從何時起,魔塔的定期會議實際上都圍繞着灰色魔塔進行。沒有人對此提出任何異議。
灰色魔塔就是如此獨一無二。
都是由一位魔法師領導的。
「你不是已經確信了嗎?」
雖然沒有禮貌,但他的確才華橫溢。
艾特華爾作爲貝爾諾亞的老師,也曾多次與她碰面,有過交談。他們應該已經相當熟悉了纔對。
(可是,那樣的人竟然只是一個二十歲的教授?而且毫無實戰經驗?)
「……」
* * *
艾特華爾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宛如一位身經百戰的士兵。)
「……你認同嗎?」
艾特華爾沒有明說那個存在是什麼。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
艾特華爾是一位魔法師。
身經百戰的士兵。
然而,在得知真相的現在,又是怎樣的心情呢?
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是,我不得不相信。」
少女靜靜地等待着,沒有出聲打斷。艾特華爾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的臉。
這件事難以置信。雖然難以置信,但是……
「不可能有其他人能夠獨自面對災厄。」
聽到艾特華爾的話,少女露出了微笑。
艾特華爾苦笑着說。
在無盡的實戰中錘鍊而成的戰鬥魔法師,是理想中的戰鬥法師的化身。
「你都這麼說了,我也無話可說。」
從那天起,灰色魔法師「沒教養的小兔崽子」的形象就深深烙印在所有魔塔主的心中。
「……幸會,灰色魔法師。」
一種初次見面的尷尬感油然而生。在這份尷尬中,艾特華爾緩緩開口。
拉尼爾點了點頭,贊同艾特華爾的話。
「……」
(陌生。)
「以常理來說,那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一開始不就有一個超脫常理的存在嗎?」
(那段時間真是令人感到憋屈。)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靈魂變異這件事才更不可思議吧。」
(可是,肉體的變質?)
隨着時間推移,魔塔之間的實力排名也逐漸明朗,而灰色魔塔穩坐第一的寶座,或者說,用「君臨」一詞來形容或許更爲貼切。
「……說實話,這件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拉妮婭教授。)
無論她是一位多麼優秀的魔法師,與災厄正面交鋒都完全是另一回事。更何況,那天,在那裏,她所展現出的戰鬥方式又是如何呢?
那天,在那裏,艾特華爾親眼目睹了。
那抹淡淡的微笑,彷彿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而這一切。
魔王。
不該存在的東西。
就在不久之前,人們還這樣稱呼她。
面對如此斷言的艾特華爾,少女聳了聳肩,一副打死也不承認的樣子。
因爲有不得不相信的理由。
他知道,肉體的變化,乃至靈魂的變質,在法則上是不可能發生的。如果要寫一篇關於這個主題的論文,他可以馬上寫出幾十頁。
她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實際上,這和承認也沒什麼兩樣。艾特華爾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
「呼……」
雖然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但親耳聽到又是另一回事。
(……要是讓白色魔塔主聽到,她肯定會昏倒吧。)
可笑的是,他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這個。
一想到白色魔塔主在那位少女面前的醜態,艾特華爾就忍不住背脊發涼。
(看來我算是救了白色魔塔主一命。)
艾特華爾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口問道:
「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
「本來只有兩個人知道。我的師父,還有當時碰巧遇到的皇家騎士。」
「……加上貝爾諾亞就是四個人了。」
貝爾諾亞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
艾特華爾輕輕地把手放在自進來後就一直保持沉默的貝爾諾亞頭上。
「這傢伙好像有話要單獨跟你說,你們之後再聊吧……。」
艾特華爾站起身。
他把椅子稍微往後拉,把自己一直拿着的手杖遞給了貝爾諾亞。
「我來這裏,不只是爲了玩猜謎遊戲。」
「那是爲了什麼?」
「是爲了傳達一些事情。」
「這可是我們魔塔引以爲傲的新產品……」
叩。
「……你的眼神好像在說我很陌生。」
艾特華爾一邊這麼說,一邊抬起頭。
「這不是很正常嗎?我認識的那個灰色魔法師可是個狂妄自大的傢伙。」
「我的意思是,任何事情都應該有回報。欠債還錢,這是黑色魔塔的準則。」
「我要向你表達我的感謝。」
(這該死的⋯⋯。)
聲名狼藉的王室走狗。
「我並不是受人所託才這麼做的。」
「……真的非常感謝你,灰色魔法師。」
(我有那樣做嗎⋯⋯?)
「以前的你可是個蠻不講理的傢伙。」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放在自己的心臟上。像是對着聚集在心臟的魔力發誓一般,他開口說道:
獵犬會不擇手段地封住別人的嘴。雖然艾特華爾對自己的實力很有信心⋯⋯但他也不想被獵犬纏上。
艾特華爾咯咯地笑了起來,說道:
「如果不是你,貝爾諾亞和柯蘿爾都會被奪走。這是我做不到的事。而你做到了。」
艾特華爾一生都秉持着這個信念,這次也不例外。
正在聽故事的羅塞爾用力地點了點頭。看到這一幕,拉尼爾歪着頭,感到疑惑。
「我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的。」
「老實說,我在想你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黑色魔塔主嗎?」
拉尼爾看着木盒,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請務必保密。
「算了,既然你沒有什麼想要的,那就這樣吧。如果有需要,隨時跟我說。」
——如果這件事泄露出去,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封口。
就算還有一絲不確定,也必須要完成要做的事。艾特華爾從不拖延該做的事。
「啊,等等,我想到一個。」
她一眼就認出了盒子裏的東西,因爲在作爲隊友的時候,她經常看到這個木盒。
「我會好好穿戴的。」
「⋯⋯不用說我也會的。更何況,如果我到處亂說,我的小命就不保了。」
每當木箱送達時,她都會想起與薩菈和蕾米婭決鬥,並將其扔出去的回憶。拉尼爾的臉色變得陰沉。
「……那就好。」
「希望你能替我保密,這件事不適合張揚。」
拉尼爾勉強收下了木箱。
確信消失了。
「正因如此,我纔要更加感謝你。」
「但是,這是正當的要求。」
「……我會嗎?」
因爲他還記得,之前歸還魔法道具的皇家守衛,被他花了數小時威脅的情景。
在一旁觀察的艾特華爾接着說道:
造成隊伍資金短缺的罪魁禍首。
他緩緩地低下頭。
(每月都會收到的可疑木盒。)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我想了很多種獎勵⋯⋯但似乎都不太符合你的需求。如果你有任何願望,請儘管說出來,我會盡力滿足你。」
身爲一座魔塔之主的威嚴絲毫未減,身爲黑色魔塔的塔主,他低下了頭。
「什麼?」
「不,只是……讓我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憶。」
艾特華爾像是想起了什麼,搖了搖頭。
她豎起食指放在嘴脣前。
拉尼爾用一種有點陌生的眼神看着艾特華爾。這是因爲她記憶中的黑色魔塔主和眼前的黑色魔塔主之間的差異。
明明是自己應該做的事。
「啊,是……」
「……難道你不喜歡嗎?」
「如果是我認識的那個灰色魔法師,現在肯定會抱怨說『只用嘴巴說說嗎?沒有什麼獎勵嗎?』。」
艾特華爾說完,便從長袍中掏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個木盒,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黑色魔塔的標誌。
「⋯⋯回答得真乾脆。」
黑色魔塔的主人必須時刻精打細算。
明明是送禮,卻擺着一副像喫了蟲子似的表情。
(……哪裏不對勁嗎?)
艾特華爾只是歪着頭。
* * *
收到禮物後,我和黑色魔塔主又聊了幾句。其實也不能說是聊天,更像是約定下次再見。
(好累。)
這是燃燒壽命的副作用。
就在我強忍着睡意時,黑色魔塔主結束了他的話。
「……我對病人真是不夠體貼。」
艾特華爾起身。
「等你身體痊癒了,就來黑色魔塔找我吧。你應該也很好奇關於勇者的事吧?」
「等情況好轉,我會再去拜訪你的。」
「那就好。」
他走出房間。
貝爾諾亞沒有跟着艾特華爾離開。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似乎有話要說。
「你有話想說嗎?」
我問道。
貝爾諾亞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我一直知道你是一位了不起的人,但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厲害。」
「是嗎?」
「……你可是我職業的楷模啊。」
「因、因爲能直接接受灰色魔法師你的指導,仔細想想是件非常光榮、而且令人期待的事……」
「⋯⋯是?」
「⋯⋯你是指什麼話?」
(反正都已經被發現了⋯⋯。)
貝爾諾亞已經知道我是灰色魔法師了。
貝爾諾亞依然沉默不語。
貝爾諾亞歪着頭。
至少要達到那種程度,纔不會在外面被人隨便綁走吧。不管怎麼想,那都是最基本的要求。
「我試過了,你應該還能承受更嚴苛的訓練。以你現在的程度,還差得遠呢。」
「貝爾諾亞。」
我突然感到好奇,於是開口說道:
貝爾諾亞沉默不語。
「這是我在戰場上摸索出來的課程。想要真正學會它⋯⋯就得像我一樣,不是嗎?」
「算了,你不知道也沒關係。」
我之前想得太簡單了。
既然如此,他應該也能理解我一直以來強調的價值觀吧?
原本我並沒有打算告訴他。
那眼神彷彿在說「這樣不太好吧⋯⋯?」,但我相信貝爾諾亞不會有這種大膽的想法。
對吧?我問道。
「……嗯。」
「我上課時一直強調的,在實戰中學習。必須嚴格訓練纔能有所收穫。」
「至少要能打贏黑騎士纔行。」
「所以,我接下來打算更嚴格地訓練你。」
(卓越的才能。)
「更嚴格……?」
「雖然並非我本意,但很抱歉創造出這種毫無根據的課程。」
「……原、原來如此。」
「那、那是當然。」
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貝爾諾亞的肩膀。
「……我是在感嘆你居然早就想好了一切。把我們推進哈爾梅之森讓我們在那裏撐着,原來也是你的計劃之一。」
「你爲什麼這樣?」
「我會努力不辜負你的期待的。」
貝爾諾亞冒出了冷汗。
(感覺還不錯。)
我不禁輕笑出聲。
「是?」
我又問了一次。
「⋯⋯⋯。」
我嗯嗯地點頭。
「對吧?貝爾諾亞?」
我歪着頭看着貝爾諾亞。他的眼神和顫抖的聲音一樣,動搖不定。
看着這樣的他,我感到有點陌生。事實上,不可能不感到陌生。
貝爾諾亞的聲音在顫抖。
我一直相信着那份才能,所以不免有些放任他了。而且,這次看到貝爾諾亞如此輕易地就被綁架……我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對吧,貝爾諾亞?」
(因爲貝爾諾亞是第一個知道我是賢者、灰色魔法師後還與我面對面的學生。)
「⋯⋯⋯。」
看到學生開心的樣子,我也感到很欣慰。這就是身爲教授的喜悅嗎?
「沒錯。我多少還是有點本事的。」
「回答得有點慢啊?」
「我上課時說過的話,你覺得怎麼樣?」
但是,既然連黑色魔塔主都知道了⋯⋯貝爾諾亞親眼目睹了那場戰鬥,也聽說了事情的始末,我已經不可能再對他隱瞞了。
「你喜歡就好。」
我露出微笑。
「現在聽起來,是不是覺得有點道理了?」
那份才能所能抵達的終點。
「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 * *
作者的話
世界上哪有這種教授啊?
這是明知道卻裝作不知道吧?
真的可能不知道嗎?
就是說啊,真的。
爲什麼真的會有那樣的教授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