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8.現實與理想0;5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695 字
貝爾塔峽谷殲滅戰,最終以我軍的勝利畫下句點。
此次行動目標已全數達成,我方傷亡人數極少。
持續量產龍骨兵的巫師之塔,如今已全數崩塌。破碎的龍骨兵碎片散落一地,腦漿四濺的巫師屍體充斥着整個峽谷。
然而,也有些地方找不到一具屍體。
那些被火焰浪潮吞噬、被高溫焚燒殆盡的地方,正是騎士們的進軍路線。他們所經之處,只餘一片焦黑的灰燼。
紮營。
踏着灰燼前進的騎士們,親身體驗到一位登峯造極的術士(Wizard)在戰場上能發揮多麼巨大的影響力。
「拉妮婭·馮·特里亞蘇。」
騎士們咀嚼着這位魔法師的名字。
若要說誰是這次行動中貢獻最大的功臣,毫無疑問就是這位少女。
輕輕一揮,僅此而已。
僅僅一個咒文便能摧毀一切,如今騎士們對這位魔法師甚至產生了一絲恐懼。他們也終於明白,爲何古代的巫妖會被稱爲戰場上的夢魘。
(要是與那樣的怪物爲敵,要是必須舉起刀劍對抗她……)
那簡直是噩夢一場。
有人帶着恐懼的眼神,有人帶着崇拜的目光,望向拉妮婭。她摘下手套,輕輕地吐了口氣。
拉妮婭·馮·特里亞蘇面無表情。
彷彿在說完成任務不需要任何情感,她那毫無波瀾的表情,看起來就像個沒有生命的玩偶。
然而,在整個作戰過程中始終陪伴在拉妮婭身邊的騎士,想法卻有所不同。他看到了,作戰結束後拉妮婭放下捲起的袖子的那一幕。
以及,她掩蓋傷口的那一幕。
儘管她努力隱藏,卻無法掩蓋傷口發出的聲音和氣味。
「……你沒事吧?」
柯蘿爾靜靜地注視着他的身影。
「不用那麼麻煩,給我藥水就好。」
短暫的沉思後,拉妮婭苦澀地笑了笑。
不是不會用。
騎士苦笑着跑向營帳。
對拉妮婭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在其他人眼裏卻並非如此。看不下去的騎士開口說道:
「這樣倒上去會很痛的。」
戰場是需要勇者的地方。
在童話中不曾描繪的場景中,佇立着如同童話勇者般的加拉哈爾。這是多麼格格不入的畫面啊。
(……戰場,以及死亡。)
「看起來很嚴重……」
拉妮婭捲起袖子,將藥水倒在手臂上,眉頭隨即皺起。直接將藥水倒在傷口上,怎麼可能不痛呢。
「……」
就在騎士產生這個疑問的同時,拉妮婭突然看向了自己的胳膊。皮膚正在高溫下逐漸焦黑。這是她早已習慣的痛苦,忍耐也早已成爲一種習慣。
聽到騎士的詢問,拉妮婭轉過頭。
「……一般都是沾溼布巾後輕輕擦拭傷口。你似乎不太會使用藥水?」
「不用那麼麻煩……」
說這話時,騎士的語氣中充滿了不確定。在他看來,那是非常嚴重的傷勢,但少女的表情卻依然平靜。
走了好一段時間後,他們在一處開闊的田野停下了腳步。
正因爲會有人死去,所以才稱爲戰場。
勝利的喜悅洋溢在每一位參與這場戰役的騎士臉上。然而,並非所有地方都沉浸在喜悅之中。不論戰況如何順利,傷亡人數如何減少……在戰場上,無人陣亡是不可能的。
正因如此,那裏不可能僅僅只是華麗。正因爲慘酷,才需要勇者的存在。雖然柯蘿爾明白這個道理,但眼前展開的光景依然超乎想像。
一定會有人死去。
「當然可以。要去醫務室嗎……」
望着他的背影,拉妮婭搔了搔頭。感覺有點不習慣。
「這種程度……」
所有人靜默不語。
* * *
加拉哈爾站在這片寂靜的空間中。
(真的有感覺到痛嗎?)
理所當然的。歌頌希望、爲孩子們心中埋下憧憬的那些作品,怎麼可能描繪如此寫實的場景呢。
他們的靈魂與肉體將會永遠被玷污。
童話或英雄故事中從未描繪過的場景。
直到聖火完全熄滅,加拉哈爾纔開口說話。柯蘿爾跟隨走在前方的加拉哈爾身後。
屍體被拋入熊熊燃燒的烈焰之中。直到不久前還鮮活的生命,化爲冰冷的遺體,被拋入火堆的彼端。其中,甚至有幾位在作戰前還與柯蘿爾交談過的騎士。
「是啊,很痛。」
直到聖火熄滅,加拉哈爾依然佇立在原地。
「請稍等一下,附近就有營帳,我去拿些乾淨的布料過來。」
這並非單純的奢侈。被埋葬的遺體無法獲得永恆的安息。亡靈法師會將他們的遺體從地底拉出,讓他們拿起武器對抗昔日的同袍。
「我知道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應該就在這附近。我們稍微走一段路吧?」
復活的人們無法獲得安息。
環顧四周,柯蘿爾陷入沉思。
如此不真實的景象。
滋……
「你可是這次作戰中立下最大功勞的人。雖然我很想現在就把神官們都叫來……但你不希望這樣,就讓我做些我能做的吧。」
「有點痛呢。能給我一瓶藥水嗎?」
神官們以神聖之火——聖火焚燒遺體。沒有香火的味道,也沒有任何聲響。
皮肉燒焦的惡臭味讓騎士皺起了眉頭。過載的迴路正在灼燒着少女的肌膚。
戰場並非勇者活躍的舞臺。
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所有戰死的遺體都會被火化。
她目睹了無數的屍體。
騎士一言不發地指着拉妮婭的胳膊。
只是沒有時間那樣做罷了。和受傷後能迅速復原的卡爾不同,自己每次受傷後都只能灌下藥水繼續戰鬥。
騎士遞給拉妮婭一瓶藥水。
她轉過頭,看向身旁。加拉哈爾就在那裏,靜靜地凝視着聖火。那個比任何人都更像童話中勇者的人物。
「該走了吧。」
柯蘿爾感到心中翻騰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戰死的騎士們並不會被埋葬在土地之下。
拉妮婭下意識地想說沒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靜默了一會兒。
加拉哈爾在田野中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柯蘿爾。望着柯蘿爾複雜的眼神,加拉哈爾苦笑了一下。
「點燃聖火的場面,確實不太好看。也挺震撼的。抱歉。」
「啊,不,沒有……」
柯蘿爾搖了搖頭。
因爲她隱約明白了加拉哈爾爲何要帶她來這裏。
「總有一天要面對的場面……」
「不僅如此。」
加拉哈爾在一塊田野中的岩石上坐下。
「無數人夢想着成爲童話中的勇者。華麗、耀眼、永遠勝利……如同英雄史詩中象徵性的主角。」
「希望你能成爲這樣的勇者。」
他解開了身上揹負的長槍。
「但是,理所當然的。」
咚,槍尖落在了田野上。
沉重的聲音迴盪着。
「那條路不可能輕鬆。即使走上那條路,坐上象徵的寶座……也必須承受沉重無比的責任。」
加拉哈爾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因爲現實並不像童話故事。」
加拉哈爾輕笑着繼續說道。
「童話故事不會描寫殘酷的場面。即使是再傑出的英雄,也不可能拯救所有人。救贖的勇者加尼爾大人也是一樣。」
總會有人死去。
青年開口問。
到底理解我要做什麼?
「即使如此,我仍然想繼續前進。」
即使知道最終無法觸及,也要如此。
「⋯⋯突然好奇?」
「即使是最傑出的勇者,也不可能拯救所有人。總會失去某個人,也必須親眼目睹某個人的死亡。現實和童話故事的差別就在於此吧。」
加拉哈爾笑了笑。
「突然說這個幹嘛?」
不逃避現實。
「你都說我是這次作戰最大的功臣了,身爲指揮官的你,不是有義務要給我獎賞嗎?」
「完美、理想,是多麼遙不可及。」
「也許,永遠也無法觸及。」
她眯起了雙眼。
「一開始對我冷嘲熱諷的傢伙,現在纔來跟我講突然,不覺得很奇怪嗎?」
戴斯特迎着那雙眼睛,最終抱着放棄的心情開口了。
「因爲我必須要聽聽看,才能理解你。」
戴斯特眨了眨眼,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感到錯愕。
這個問題,他也曾無數次問過自己。
「你的夢想是什麼?」
「柯蘿爾。」
遙不可及。
「我只是,真的很好奇。」
「我問你的夢想是什麼,夢想。你聾了嗎?」
曾經憧憬勇者的少年,在成爲青年後才明白這個道理。青年將那些因爲自己的不足而放手的人們,珍藏在心中。現在,以及將來都會如此。
* * *
拉妮婭輕笑了一聲。
(面無表情地立下不屬於人類的戰功⋯⋯)
「那種東西我可以另外⋯⋯」
青年看着眼前的少女。
這次作戰最大的功臣,簡直就像灰色魔法師一樣的少女。在戴斯特眼中,她真的和灰色魔法師很像。
「只要不放棄……我相信這一切都是有價值的。但是,這只是我的想法。我並不認爲這是正確的。」
她彎下腰,看着戴斯特。那雙藍色的眼眸令戴斯特感到壓力,不由得向後挪了挪椅子。
「你想⋯⋯」
作戰纔剛勝利結束,他們正在臨時搭建的陣地裏收拾善後。戴斯特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少女。
「什麼?」
帶點藍色的眼眸是如此認真。
「因爲好奇。」
最終,完美的事物是不存在的。
一定會死去。
「你想成爲一個什麼樣的勇者?」
加拉哈爾並非不明白這個道理。不如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爲加拉哈爾瞭解自己的不足。
但是,與灰色魔法師不同,戴斯特在眼前的少女身上感受到了人性。這並不僅僅是因爲她手臂上纏繞的繃帶。
加拉哈爾喃喃自語道。
「⋯⋯一定要說嗎?」
簡直不像人類的存在。
「錢我有很多,也不貪圖土地,名譽也已經夠了。你就回答我的問題就好。」
因此,成爲完美的勇者是不可能的。
或許少女懷抱着和自己相同的夢想,也可能正走在與自己相同的道路上⋯⋯青年有許多話想告訴她,真的有好多好多話想說。
在現實中懷抱理想,勇往直前。
(看來她是非聽到答案不可了⋯⋯)
戴斯特很難理解這種狀況。但是,眼前的少女看起來完全沒有要退讓的意思。
又是這句話。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也許最終都無法企及。
「建立讓所有人都認可的功績,然後活着回到村子裏。」
「回到村子裏?」
「是啊。你可能不知道,我們村子以劇團聞名。成爲勇者之前,我的夢想是成爲演員。」
從未對任何人說出口的夢想。
「雖然現在已經無法實現了,但做夢總是可以的吧?」
戴斯特聳了聳肩。
因爲害怕被別人嘲笑,所以從未對任何人說出口的夢想。眼前的少女也一定會嘲笑吧。戴斯特一邊想着,一邊看向眼前的少女,但是⋯⋯
「這樣啊?」
少女並沒有笑。
只是饒有興致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你想引退的理由嗎?」
「⋯⋯也不能說是因爲夢想。這個、那個,各種事情都厭倦了,所以纔想引退。」
「那逃跑不就好了。」
「因爲沒有那個勇氣,所以才顯得卑屈。」
戴斯特自嘲地笑了笑。
「我哪裏卑屈了?沒有拼上性命也要建立功績的勇氣,也沒有拋下一切責任逃走的勇氣,這才叫卑屈吧。」
嘲笑的是他自己。
戴斯特一邊自嘲着自己的處境,一邊說道。
拉妮婭依然沒有嘲笑戴斯特。
「也就是說,你打算承擔責任。」
『讓他們的犧牲變得毫無價值的,就是你這個連垃圾都不如的傢伙。』
戴斯特永遠忘不了那句話。
「不管理由是什麼,總之你說過你不會逃避。」
戴斯特卻從那抹笑容中感受到違和感。
「最後再問一個問題。」
「那就行了。」
拉妮婭皺起眉頭。
的確如此。拉尼爾掐住他的脖子怒吼時,他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
那是,充滿人性的笑容。
因爲那是事實,一針見血。
「但我覺得,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就這樣。」
寂靜持續了好一會兒。幾分鐘後,戴斯特纔開口。
「你瘋了嗎?」
戴斯特沉默了。
他認爲那笑容像拉尼爾,但他記憶中的拉尼爾從未那樣笑過。灰色魔法師的笑容總是乾澀而沉重。
拉妮婭一邊這麼說,一邊拋出了一個絕對不輕鬆的問題。
「你是說你已經放下了一半?」
「但不代表我不能放下。」
「是討厭。」
對這個答案滿意嗎?
「你和你哥不一樣,他一開始就會先掐住我的脖子。」
「總之……不對,靠。」
「我還是不喜歡你,也無法理解你的一切……」
戴斯特笑了出來,拉妮婭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拉妮婭直視着戴斯特。
『他們的犧牲不是沒有價值的。』
拉妮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很簡單的問題。」
「你願意稱讚我嗎?」
「你不是討厭我嗎?」
戴斯特苦笑。
「⋯⋯可以這麼理解嗎?」
「你問題真多。」
拉妮婭輕輕一笑,回答道:
「你什麼時候打算再次站起來?」
拉妮婭像是稍微放鬆了一些,向後退了幾步,笑了。那笑容比任何時候都要輕鬆自在。
「爲什麼我要替你包裝?你想聽我說什麼?要我稱讚你嗎?」
「討厭歸討厭,」拉妮婭說道。
「嗯。」
「柯蘿爾,如果那孩子出來了……我也許會站起來。我可不想喝着那種孩子的鮮血活下去。」
他回答道:
「那是因爲你那時做了蠢事。」
戴斯特突然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