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8.全力以赴0;41;

所有污穢匯聚之地。

不信者之地，阿爾凱亞。

通過巨大的垂直豎井才能進入的阿爾凱亞，地上的光線無法觸及。被黑暗籠罩的豎井，看起來就像通往深淵的通道，而裏面究竟有什麼，在地面上觀測是不可能的。

……太初時代，萬神殿所在之地。

這裏曾經是衆多神祇的象徵，如今「她」卻將其佔爲己有。萬神殿成了她的工坊，原本從天而降、美麗的蔚藍瀑布，也被污水所取代。

阿爾凱亞不再是宗教聖地。

更不是用於祈禱的土地。

這裏是不信者之地。

是那些不再信仰任何神，在最後一刻被自己侍奉的神背叛之人的安息之所。在世界最低處，爲詛咒天空中至高無上的星辰而建造的祭壇。

背教者，格蕾忒絲的工坊。

因此，阿爾凱亞拒絕任何擁有神聖性的存在。即使那是太初之神。

＊ ＊ ＊

墜入深淵。

是因爲失血過多，還是中毒？亦或兩者皆是？總之，意識模糊不清。貝爾諾亞感覺腦袋裏一片混沌，努力睜開雙眼。

……聽不見。

聽不見女神的聲音。

也看不見她的身影。

貝爾諾亞感覺到與她的聯繫並沒有斷絕，只是變得無比微弱。是因爲這片土地的特殊性嗎？

「……呼。」

貝爾諾亞短促地吐出一口氣，伸出手臂。

確認從指尖延伸出的影子藤蔓牢牢抓住牆壁後，貝爾諾亞借力將自己拉了上去，並調整呼吸。

甲殼龍全都朝向上方。

必須要遵守回去的約定，但是現在的他已經沒有信心能夠遵守約定了。貝爾諾亞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自那時起，已過了四年了吧。）

那麼，這個深淵就是她的領域嗎？

穿透火球術後突進，拉尼爾加速衝刺，踏着化作火海融化的地面。看到他輕易地突破了最高級的咒文，彷彿只是裹着魔力一般，狂人驚歎不已。真是驚人。真是太驚人了。

背教者，格蕾忒絲。

喀啦啦啦啦！

看着崩解四散的迴路，狂人皺起了眉頭。

他射出了十七個咒文，並將三十個咒文的力量集中到強化自身的咒文上，揮舞着影子。四周閃爍着光芒，熱浪席捲而來。然而，即使是這樣的熱浪也無法阻止敵人的進攻。

牠們對墜落到垂直洞穴下方毫無興趣，只對試圖向上攀爬的目標有反應。彷彿決不允許任何人從這裏回去。

「……呣。」

（……沒錯，最後一刻。）

數量至少有五條，貝爾諾亞冒着冷汗，沒有向上，而是向下射出影子。將影子釘在牆壁上，拉着身體，貝爾諾亞墜入了深淵。

（……真是驚人。）

即使面對比當時更多種類的咒文攻擊，即使沒有借用觀星者的力量……拉尼爾卻將古代咒文一一突破。甚至，大部分都被她徹底瓦解。

貝爾諾亞現在才明白女神所說的這裏是陷阱是什麼意思。但是明白過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從進來的地方逃脫已經不可能了，只能往下走。

然而。

即便如此，他還是落於下風。

（但是，現在呢？）

在被甲殼龍撕裂的碎石紛紛落下中，貝爾諾亞咬緊牙關。甲殼龍，這種可怕的魔獸是災殃的象徵。

……必須要遵守約定。

女神說過。

聽見狂人的低語，拉尼爾輕笑一聲。

「學會個屁。」

（……甲殼龍！）

遠離自身根源的此地，狂人無法發揮出原本的力量。儘管如此，這裏依舊受到陰影的影響，代表着比起那時，他能操控更多種類的咒文。

最初的狂人，無名者。

「……！」

喀啦啦啦啦！

將陡峭的絕壁撞碎後出現的，是一條巨大的地龍。只不過，和世人所知的地龍不同，這條地龍全身覆蓋着鋒利的甲殼。貝爾諾亞知道這種地龍叫什麼。

＊ ＊ ＊

抬起頭向上看去，外面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向下看也一樣，只有令人迷失方向的黑暗。

貝爾諾亞將連接在牆壁上的影子收回。

被引導到這裏是個陷阱。如今與女神的聯繫變得微弱，這句話很有可能是真的。那麼，要從這裏出去嗎？

貝爾諾亞朝着上方不遠處的牆壁射出影子藤蔓。就在他固定好影子，準備移動身體的瞬間。

（至少得先上去看看。）

原本應該沉睡在黑暗中的阿爾提亞，因爲咒文產生的光源，變得如同白晝般明亮。咒文與咒文相互碰撞後留下的殘骸。熱氣與光源。

在四處飛散的閃爍魔力中，轟隆一聲，劇烈的聲響再次震動了阿爾提亞。

這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從牆壁中竄出的甲殼龍鑽進了側面的牆壁消失後，又再次出現。一條甲殼龍現身後，整個牆面都震動了起來。

雖然知道里面有什麼，但貝爾諾亞別無選擇。墜落時，貝爾諾亞緊緊按住自己的側腹。裂開的傷口流出黃色的膿液。

轟隆，轟隆轟隆。

四年前，在王城的魔塔與她相遇時，狂人並未使出全力。更精確地說，應該是無法使出全力吧。在人類的土地上，他無法展現出真正的實力。

追蹤者並沒有追到豎井裏。

他蹬了一下牆壁，跳向地面的瞬間，剛纔貝爾諾亞抓住的牆壁中突然有什麼東西竄了出來。

過去，拉尼爾曾因無法完全破壞古代咒文而受傷。他依稀記得，當時拉尼爾借用了觀星者的力量，縮短戰鬥時間，卻依然無法避免重傷。

當然，在這裏也是一樣的。

被黑暗籠罩的深淵。

牆壁震動起來。無法得知震動的源頭，但可以確定的是，它正在逼近。當震動達到一定程度時，貝爾諾亞的直覺發出警告。

轟！

巨大的聲響、熱氣、寒氣，以及閃光。

「……看來你學會了古代迴路啊？」

大量的甲殼龍從牆壁中湧出。

只不過是看得見罷了。

即使沒有借用觀星者的力量，拉尼爾也已到達了超凡的境界。她的視野變得更加寬廣，思考速度也大幅提升，如今的她，就連天命也能夠解讀。

（區區古代咒文，怎麼可能難倒我？）

拉尼爾的身影如滑行般，從狂人身旁掠過。

她揮出的手劃破空氣，緊緊抓住狂人的頭顱。狂人的肉體本是由不受物理攻擊影響的影子構成，然而被灰燼魔力包裹的手掌，卻硬生生抓住了無形的影子。

「終於抓到你了。」

拉尼爾緊緊抓住狂人的頭，將他猛力砸向地面。轟隆一聲巨響，碎石四處飛濺。緊接着，一道咒文的光芒乍現。

粉碎0;Smash1;。

塵歸塵0;Ashes to Ashes1;。

耀眼的光芒令人目眩。

地面發出碎裂的聲響。面對衝擊、熱浪和強光，狂人正準備發動咒文……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毫無預兆的閃光，瞬間鑽入狂人的迴路之中。狂人的迴路瞬間被摧毀，數十道閃光化作兩公尺長的白色尖刺，貫穿了他的全身。渾身是刺，宛如刺蝟一般的狂人，吐出一口污血。

狂人的影子微微顫抖了一下。

毫無預兆的咒文攻擊。

這種無法理解的咒文，纔是最棘手的。

「真是瘋狂，簡直不可思議。」

狂人發出一陣狂笑。

他緊緊抓住拉尼爾的頭，從指縫間可以看到她那雙閃爍着駭人光芒的瞳孔。

狂人將自己的一根手指掰斷。

「二十歲，不，現在應該已經三十歲了吧？僅僅三十歲就到達了這種境界……」

這些曾在這座城市生活，如今卻化爲污泥融入地底的人們，全部復活，開始抓住拉尼爾的身體。

「早說啊。」

無論是白金色的鎖鏈，還是突如其來的咒文，雖然都能對狂人造成傷害……但他絕不會死亡。

鏘，拉尼爾甚至沒有轉頭去看，只是揮了揮手臂便將襲來的光芒擊潰。被擊中的光芒垂直墜落，貫穿了堅硬的地面。

雖然結界大部分都被摧毀了，但狂人散播的魔力依然殘留在那裏。

狂人聳了聳肩。

拉尼爾撥開啃咬她手臂的屍體，伸出手。她摘下手套，露出手背上刻印的迴路。

「也就是說，這裏是巨龍視線無法觸及的地方？」

一旦達成交易，巨龍就會毫不掩飾地防備自己。拉尼爾正是這個意思，而對於她的話，狂人只是冷笑一聲。

「雖然很驚人，但你應該也知道吧？」

即使四肢被屍體抓住，她依然神色平和。即使屍體們將牙齒刺入她的身體，用指甲抓撓她，她依然如此。

狂人被鎖鏈束縛，拉尼爾則被數百具屍體纏住。狂人嘆了口氣說道。

數百具屍體從地底爬出。

「你知道你所說的交易，一旦傳到那瘋狂蜥蜴耳中，就會立刻結束吧？那樣的交易毫無風險管理可言。」

唯有使用超越常識，如同最初的星劍那般的兵器，纔有可能逼退它，而想讓它永遠消滅，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輕輕嘆了口氣。

「正是如此。」

湛藍色的瞳孔中閃耀着白金色的光芒。

「這四年來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這樣做是沒有用的。」

因此，狂人十分從容。

狂人冷笑着，抬頭望向天空。

「你這傢伙。」

拉尼爾莫名其妙地被激怒了，打了個響指。無數鎖鏈從四面八方飛射而來，狂人見狀，將自己的影子分出一小塊。被剝離的影子融入地面的瞬間，大地劇烈震動起來。

在靜止的時間中。

拉尼爾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抬起頭。

關於禁忌的交易。

「那就能用了。」

看着如今光芒幾乎蓋過星辰的她，狂人長長地嘆了口氣。

「斯科巴爾那傢伙應該會氣得尖叫吧。」

「你在幹什麼？」

「原來如此⋯⋯」

原本漂浮在天空中的巨大回路，也就是狂人試圖讓其墜落的迴路，此刻卻被無數白金色鎖鏈纏繞，如同標本般靜止在半空中。到處都是未知的事物。無論是這突如其來的咒文，還是那些詭異的白金色鎖鏈。

狂人的身體開始融化。

「這可真是令人驚歎。」

狂人用下巴指了指天空。

拉尼爾抬頭望向他。

⋯⋯用？用什麼？

他聳了聳肩。

「即使進行消耗戰，佔上風的也是我。」

融化後的軀體穿過拉尼爾，在空中重新凝聚。他之前吐出的污穢泥漿也重新聚集成一團，恢復了原來的形狀。

「我的魔力遮蔽了巨龍的視線。那隻能透過魔力流動閱讀現在和未來的巨龍之眼，絕不可能觀察到我。這裏也是一樣。」

他將斷指奉爲祭品，口中唸唸有詞，施展出一個咒文。湮滅。一道散發着光芒的咒文從拉尼爾的視線死角襲向她的頭部，然而……

「多虧了你，我可是喫盡了苦頭。」

拉尼爾微微一笑。

拉尼爾反問道。

「我是不會死的。你知道殺死我的方法是什麼，不是嗎？這種程度的攻擊是沒有用的。」

「去問你侍奉的神吧。」

「你以爲我連遮蔽那瞎眼蜥蜴的視線都做不到嗎？如果連這都做不到，我也無法創造出神了。」

「乾脆到此爲止，來做個交易如何⋯⋯」

狂人還沒來得及產生疑問，拉尼爾的嘴脣就動了起來。她唸誦着什麼，那一瞬間，狂人感覺時間彷彿靜止了。

「我還沒到三十，冚家鏟！」

從未見過的迴路。

一個逆時針旋轉的迴路。

迴路發出「答、答答」的聲音，旋轉着，並迸發出「啪滋」的電光。接着，拉尼爾用刻印着迴路的手，猛地抓住虛空。

那一刻，閃電發生了變化。

躍動的閃電顏色、魔力的排列、構成咒文的根基、支配這一帶的秩序開始扭曲。空間發出令人牙齒打顫的悲鳴。

「……什麼？」

「還能是什麼。」

在靜止的時間中，拉尼爾露出了微笑。

「你失敗了。」

帶着星光的青色閃電躍起，變成了白金色。白金色的星光燃燒殆盡，轉爲暗紅色，燃燒剩下的殘渣再次……。

最終留下的，是擁有怪異形態和顏色的閃電。讓人懷疑那東西是否還能稱之爲閃電。

拉尼爾輕輕揮動握着閃電的手。

束縛着他的屍體在碰觸到拉尼爾手的瞬間毫無氣力地化爲齏粉。拉尼爾跨過化爲齏粉的屍體，向前邁出了一步。

「我正愁找不到試驗的地方呢。」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你這混帳東西。

＊ ＊ ＊

持續往下墜落的貝爾諾亞穿過了一層屏障。穿過屏障的瞬間，原本瀰漫四周的黑暗一掃而空。

「……呃。」

砰，貝爾諾亞終於踩到地面後眨了眨眼。黑暗散去後顯現的是光明。並非像只有紅色月亮照耀的魔境那樣呈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紅光……而是如同太陽照耀的人類土地般，散發着溫暖的光芒。

不習慣光線的貝爾諾亞眨了眨眼，抬頭向上望去。明明是通過垂直的坑道往下墜落，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廣闊的草原。

就連天空也是一片蔚藍。

劍之超凡者，肯特爾。

在那座神殿的入口處，站着一個人。

貝爾諾亞望着蔚藍的天空，懷疑自己是否在做夢，隨後又垂下頭。不習慣光線的視線逐漸恢復，在能夠清楚看見眼前的景象時，貝爾諾亞倒抽了一口氣。

成爲使魔的他正注視着貝爾諾亞。

就算守護神殿入口的是甲殼龍，恐怕也不會像面對那個存在時那樣感到恐懼。

下一刻，貝爾諾亞的視野被一分爲二。

一座神殿佔據了廣闊草原的一半面積，似乎還覺得不夠，大部分都嵌在牆壁內側。

貝爾諾亞下意識地退後一步，就在此時，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唰」的聲音響起。

守護着神殿入口的，是曾經被譽爲最強的劍士。是阻擋了死亡之劍的劍之超凡者。是沒有任何祝福，僅憑着一把劍就攀登至巔峯的人類。

肯特爾拔劍了。

與守護巨大門扉的身軀相比，那個人顯得格外矮小。並非魔獸，而是人類。中年男子腰間佩着一把劍。在看清那名男子的面容後，貝爾諾亞不禁冒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