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8.劍之墓地，卡拉德利克0;31;

寂靜的切割聲。飛濺而起的鮮紅血珠。

拉克·馮·格雷斯目睹了一切。

他看見了被斜斜切開的「門」，看見了站在「門」後娜緹妲身上被劃開的線條，看見了鮮血順着那條線條噴湧而出……拉克親眼目睹，不得不目睹這一切。

貫穿。

娜緹妲的祭司服被染成了紅色。

伴隨着噴湧的血花，娜緹妲的身體緩緩向前倒下。染紅的衣裳，流淌的鮮血，以及毫無生氣、一動不動的娜緹妲。

在漫長的時間長河中，此刻浮現在拉克腦海中的，是那一天的景象。

在他面前迎來死亡的無數戰士，血流如注倒下的同伴們，以及他拼盡全力也未能守護住的那些面孔，此刻正浮現在拉克眼前。那時的情景和現在如出一轍。

未能守護的生命，流淌的鮮血。

以及，最終出現的野獸。

拉克猛地轉過頭。

他那雙充血的雙眼緊盯着的，是保持着揮劍姿勢的魔獸之王。和那天一樣暗淡無光的雙眼，魔獸之王也在注視着拉克。

視線交匯，彼此確認着對方的存在。

那一瞬間，拉克的腦海中響起了一聲「咚」的斷裂聲。他手中緊握的星劍劇烈顫抖起來，劍身反覆地分裂、重組。

巴爾塔，魔獸之王巴爾塔。

加熱（Heating）。

拉克的嘴角冒出一絲白汽。

他猛地一蹬地面，朝着那個必須殺死的目標衝去，速度比任何時候都要快。

＊ ＊ ＊

轟隆！

拉克揮出的劍與巴爾塔的劍碰撞的瞬間，發出一聲巨響。大地劇烈震動，峽谷的碎石四處飛濺，卡魯特咬緊牙關。

自己無法成爲那樣的英雄。

……該如何抉擇？

如果只是像在背教者那裏遇到的野獸，或許還有勝算，但面對着手持利劍、施展技巧的魔獸之王……卡魯特不認爲自己能贏。

轟！

卡魯特只是個劍之超凡者。僅此而已。

因此，如果說在這個地方有什麼東西必須捨棄的話…….

被壓制了，一直被壓制着。

巴爾塔向露出破綻的獵物露出了獠牙。伴隨着瞬間的加速，巴爾塔的劍將拉克的劍彈開。鏘！拉克的劍被擊飛到空中。

這是理所當然的。

（該放棄什麼。該選擇什麼。）

卡魯特並非絕對的強者。

這位青年正在成長。飛速地。

這並不是單純的力量碾壓。

（……該死。）

不放棄任何人，拯救所有人。

鏗，鏘！

就在拉克的劍尖顫抖的瞬間。

雖然勉強維持着戰鬥，但卡魯特心裏清楚，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這樣下去根本不可能取得勝利。

卡魯特苦笑了一聲。

（真是瘋了。）

站在傳送門後的娜緹妲並未完全承受劍擊的威力。雖然是足以致命的重傷，但娜緹妲是聖女。考慮到聖女特有的恢復能力，她應該能活下來。

大概是傳送門發揮了防護罩的作用吧。

卡魯特衡量着生命的價值。將自己的性命與拉克的性命放在天秤兩端時，天秤傾向了拉克那一方。

世人將擁有這種能力的人稱爲英雄。卡魯特認識這樣的英雄。因爲他曾在其身邊輔佐多年。正因如此，卡魯特也明白。

是能擊破城牆的超凡者，是洞悉未來而行動的劍士。

拉克感覺到自己的手臂發出怪異的聲響。

他已經做出了判斷。

魔獸之王的雙眸閃過一道藍光。

儘管獸王的揮劍速度越來越快，拉克卻依然緊追不捨。通過加熱來加速。以魔力輔助動作。利用輔助武器彌補劍與劍之間的間隙。他竭盡所能地追趕着。

卡魯特沉默地望着拉克。

卡魯特感覺到，自己預見的幾秒後的未來在不斷變化。此刻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的直覺。但是……

天賦異稟，直覺敏銳，獨一無二，成長迅速。

卡魯特揮舞着劍，配合著拉克瘋狂的動作，竭力填補拉克的空隙，並儘可能地改變魔獸之王劍的軌跡。

握着劍的手指顫抖着。不知哪根手指骨折了，哪塊肌肉撕裂了。每次劍與劍碰撞，他身體的一部分就會被撕裂或炸開，鮮血直流。

大地劇烈震動，拉克的姿勢完全崩潰，巴爾塔握着劍柄的手指發出「咯吱」的聲響。就在那一瞬間，拉克看到了。

在某些情況下，人力是可以被替代的，但拉克·馮·格雷斯並非如此。他是第一個握住星劍的人，擁有着特殊力量的他，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戰力。

巴爾塔一腳踏地。

無論是力量、劍術還是身體能力，所有的一切都被壓制着。卡魯特從眼前的魔獸之王身上，看到了死亡之劍的影子。

就在拉克因累積的傷勢而踉蹌的瞬間。

卡魯特一邊揮劍，一邊思考。

他以廣闊的視野掃視戰場。地形、撤退路線、可能性，以及……倒地不起的娜緹妲。娜緹妲還有呼吸。

雖然學生時代就展露鋒芒……但現在的他已臻至完美境界。是名副其實的超凡者，其成長軌跡之陡峭令人驚歎。

那不是魔獸。

拉克成長了，確實。

＊ ＊ ＊

眼前只有一片空隙。

卡魯特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多年。他深知，並非所有人的性命都具有同等價值。因爲他曾被迫做出選擇。

鏘！鏗！鏘鏘鏘！

（此刻也是……）

（……每次揮劍，空間都爲之扭曲，大地被撕裂，空氣爲之震動。）

爲了拯救某些人，就必須放棄某些人。

卡魯特評估着拉克的價值。

「……」

卡魯特握緊了劍柄。

卡魯特做出了選擇。

他看到了幾秒鐘後的未來。

眼前的巴爾塔分裂成了多個形態。就在分裂的形態重新合而爲一的瞬間，一把斷頭臺從天而降。視野被染成了紅色。

預見的未來只有死亡。

拉克扭動着身體試圖逃離死亡，但巴爾塔的劍卻緊追不捨。死亡步步逼近。就在拉克決定犧牲自己一條手臂的瞬間。

一道銀白色的軌跡闖入了未來。

鏘！

擋在拉克身前的是卡魯特。

在接下巨劍的瞬間，卡魯特的眼中、鼻中、口中都流出了鮮血。一大口鮮血噴湧而出。骨頭斷裂和肌肉撕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

卡魯特發出一聲怒吼，扭轉了劍身。

他硬生生地擋下了巴爾塔的攻擊。原本要將拉克撕成碎片的劍鋒深深地刺入了地面。轟！大地劇烈震動，碎石沖天而起。

就這樣，出現了一個破綻。

但是，卡魯特並沒有選擇進攻。

卡魯特向後伸出手，抓住了拉克的後頸。他回頭看了一眼拉克，輕蔑地笑了笑。

「快逃，拉克！」

卡魯特就這樣把拉克推了出去，

朝着娜緹妲倒下的方向。拉克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卡魯特。就在拉克被推開的瞬間，卡魯特朝巴爾塔邁出了一步。

然後，巴爾塔，

「你想妨礙決鬥嗎？」

他眯起雙眼，俯視着卡魯特。

卡魯特刺出的劍尖穿透了巴爾塔巨劍上的孔洞。就在那一瞬間，卡魯特壓低身形，扭動腰部、手臂和劍，猛地揮出一擊。

呼。

面對王的詢問，人類回答道：

在這種情況下，毫無勝算地衝上去，只會踐踏卡魯特的決心，只會導致全軍覆沒。拉克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娜緹妲流出的鮮血浸透。與此同時，娜緹妲急促的呼吸聲也迴盪在他的耳邊。

卡魯特的決定是正確的。

面對逼近的死亡，卡魯特咬緊牙關。

他又要失去一切了。

鏗鏘！

噗通。

嘶！

卡魯特向巴爾塔衝去。他的動作並不快，不像拉克那般猛烈，也不像巴爾塔的動作那般勢不可擋。那是人類的速度，人類的動作。

從一開始，巴爾塔就只把拉克視爲對手。對巴爾塔來說，眼前的人類只不過是一塊絆腳石，一塊只要他願意，隨時都可以踢開的絆腳石。

他想加入戰鬥，想幫助卡魯特。他絕不願看到這位自學生時代就一直照顧自己的恩人就這樣死去。但是，拉克明白，他不能這樣做。

拉克咬緊牙關。

劍身上似乎承受了某種重量。

嘖，巴爾塔張開了嘴。

劍揮動的方向、劍尖蘊含的力量、劍所描繪的軌跡，眼前這位劍士將這一切都精準地計算在內，只改變了劍的軌道。

巴爾塔的劍遲來一步揮出，卻以壓倒性的氣勢將卡魯特籠罩。卡魯特看也不看瞬間襲來的劍鋒，又向前邁了一步。

卡魯特喘着粗氣。像剛纔那樣的招式，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價就能施展出來。雖然感覺隨時都會倒下，但卡魯特還是咬緊牙關，凝視着前方。死亡，再次降臨。

這位劍士所預見的未來，比巴爾塔自己所看到的更加精細。這怎麼可能，巴爾塔不得而知。面對眼前未知的領域，巴爾塔感到了欣喜。而卡魯特則是……

「你的名字。」

短暫的寂靜。

腳步卻邁不開。

最先打破寂靜的是卡魯特。

這也意味着，

「……」

與巨劍相比，這把銀白色的小巧劍身劃出的劍路，改變了巨劍的軌跡。

被劍鋒劃過的不是卡魯特，而是遠處峽谷的一側。伴隨着「嘶啦」一聲，峽谷的一角被斜斜地切開，開始崩塌。轟隆隆的巨響聲中，大地也隨之顫抖。

快逃，拉克。

轟隆！

獸王問道。

「停⋯⋯下。」

傷口很淺，但這是巴爾塔在戰鬥開始後第一次流血，儘管只是一兩滴血。

他肩上扛着的，不僅僅是一條生命。

「滾開，絆腳石。」

因爲軟弱，因爲無力，所以只能眼睜睜看着那該死的野獸奪走一切。緊咬的嘴脣滲出鮮血。拉克正要轉身離開卡魯特的那一刻。

巴爾塔對眼前的劍士產生了興趣。

一大口鮮血噴湧而出。

迎面而來的巨劍。

巴爾塔的劍鋒被扭轉了。

這一擊足以輕易地清除眼前毫無防備的劍士。就在他準備清除障礙，走向真正對手的時候。

咔嘎嘎嘎！

卡魯特也擺好架勢。兩位劍士注視着彼此，也注視着彼此的未來。卡魯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追隨着未來。

沒有勝算。

＊ ＊ ＊

卡魯特的軍靴踩在巴爾塔刺入地面的劍上，就這樣揮舞着劍。銀白色的劍刃劃過巴爾塔的肩膀。

他注視着人類的雙眼，這個他曾經認爲不過是絆腳石的人類。而就是這個人類的劍，傷到了他。那一刻，巴爾塔感受到的不是不快，反而是截然相反的感覺。

「卡魯特。」

「劍士。」

巴爾塔揮舞着劍。

卡魯特向後退了一步，巴爾塔則緩緩拔出劍，注視着這個向自己舉劍的人類。

扭曲的劍尖並沒有刺入眼前的人類，而是刺入了毫無關聯的地面。就在劍刺入地面的那一刻，

從他張開的口中傳出的，是笑聲。巴爾塔回味着卡魯特剛纔展現出的劍術。卡魯特展現出的，是精準的預判，以及由此而來的精確無比的劍術。

卡魯特輕輕地抖了抖劍，

巴爾塔沉默地轉過身，看着卡魯特。

巴爾塔沉默地擺好架勢。

卡魯特做出了選擇，拉克也明白這個選擇意味着什麼。他扶起倒在地上的娜緹妲，背在背上，回頭望去。

娜緹妲的聲音傳入了拉克的耳中。

纖細的嗓音，彷彿隨時都會斷裂。拉克回過頭，與娜緹妲四目相對。那雙總是空洞的雙眸此刻卻截然不同。

散發着奇異光芒的雙眼。

那不是普通人類的眼睛，甚至也不像是隻能預見幾秒後未來的凡人。那是能洞悉遙遠未來的，神明的雙眼。猶如神明附身般的雙眼。

「帶我⋯⋯」

預言者對着人類低語。

「去那裏。」

娜緹妲舉起手臂。

微微顫抖的指尖指向峽谷中央插着的那把劍。死亡之劍，象徵着伽尼爾特的巨劍。

「快。」

預言者指向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