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8.星辰的願望0;11;

人類的尊嚴觸碰到了死亡。

死亡離開雪原後，籠罩在這一帶的威壓感也隨之消散。拉克無意識地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氣。每呼吸一次，意識就變得更加模糊。

我剛纔用了不適合自己的技能。

就算有星辰之劍的抵擋，死亡揮舞的劍氣餘波還是讓他難以招架。全身骨頭彷彿散了架。

也許就是因爲這樣，他的眼皮纔會越來越沉重。

儘管疲憊感如潮水般襲來，拉克卻依然強撐着不讓自己睡去。他高昂着頭，望向雪地上站着的那位劍士。

最強的勇者，

卡爾·託賓。

拉克注視着他揮舞的劍。

注視着他握着自己失手的劍，將招式施展得淋漓盡致。在靜止的時間中舞動的劍，既奇特又神祕，而且還……

（很美。）

很美。實在是太美了。

登峯造極的劍士賭上性命使出的絕招，是如此的華麗，足以讓尚未成熟的少年爲之傾倒。

那簡直就是英雄的一擊。

拉克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描繪着那位在死亡面前揮劍的英雄身影，細細品味着那道風景，最終閉上了雙眼。

我不會忘記的。

我會將它深深烙印在腦海中。

所以，總有一天，我也要……

＊ ＊ ＊

拉尼爾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眼前的景象讓她難以置信，只能不斷地張開嘴巴又合上。就這樣過了幾秒鐘後，拉尼爾才緩緩地從地上站起來。

「你說話還是這麼毒。」

「瘋子。」

「先看看她吧，她的情況可能比我嚴重。」

「啊，對了。」

「卡爾，拉尼爾！」

見證了與死亡對抗的卡爾，見證了最終讓死亡染血的卡爾。這不是夢，被染黑的雪原證明了這是現實。

「看吧，操，我說什麼來着。」

「別逞強了。魔力都耗盡到連呼吸都困難的傢伙還逞什麼強。」

「啊！」

「這種程度的傷很快就會好，比起我……」

星光開始照耀着卡爾。

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動。拼命忍住快要湧上心頭的笑意，拉尼爾開口說道。

被撕裂的天空正在癒合。

「沒什麼。」

「什麼？」

「……唔。」

全身骨頭都像要散架，傷口不斷湧出鮮血。拉尼爾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個紅色的印記。

被撕裂的契約正在恢復原樣。卡爾抬起手，星光便凝聚在他的手上，形成了劍的形狀。

蕾米婭的聲音遲來地從懸崖頂端傳來。

「……沒事啊。」

拉尼爾親眼見證了。

她猛地一屁股坐在卡爾身旁。

卡爾踉蹌地站在被染黑的雪地上。

就這樣走了一段時間後，拉尼爾來到了卡爾身邊。卡爾單膝跪地，用手撐着劍柄。看着他的背影，拉尼爾猶豫着該說些什麼，最後才艱難地開口。

「你們沒事吧？你們的眼睛，眼睛！」

接着，他伸出手，抓起一把沾染着死亡之血的雪，將其按在自己破裂的眼眶上，彷彿是在阻止傷口癒合。

「痛，該死的，痛……！」

卡爾深吸一口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卡爾抓住拉尼爾的後頸，把他拉到薩菈面前坐下。拉尼爾雖然嘟囔着，但還是伸出了手，薩菈一邊幫拉尼爾接骨，一邊開始施展神聖術。

「真的做到了啊。」

卡爾指了指拉尼爾。

「喂，你在幹什麼……！」

「卡爾……！」

拉尼爾和薩菈驚呼着跑向卡爾。卡爾伸出手阻止了他們，緩緩開口說道：

「瘋子。真是個厲害的傢伙。真的，哇。」

只要用力握緊，星劍就會出現吧。

拉尼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了好一會兒後，她才短促地吐出一口氣說道：

斷裂的手指傳來陣陣劇痛。

拉尼爾拍了拍卡爾的背。

「真的可以做到啊，小子。」

在拉尼爾的慘叫聲中，卡爾抬起頭，望向天空。映入眼簾的是被死亡之劍劃破的天空。

逐漸回到原位的星辰彷彿在注視着自己，就像是在催促自己履行契約一般。

拉尼爾喃喃自語道。

沙沙。

薩菈抱着蕾米婭，正順着懸崖攀爬下來。薩菈的步伐十分匆忙，讓人擔心她會不會摔倒，她徑直走到卡爾面前停了下來。

啪，卡爾揉了揉發麻的背，輕笑了出來。

＊ ＊ ＊

但結果如何呢？

「你瘋了嗎？真的是個瘋子嗎？」

拉尼爾也知道卡爾無法像以前那樣揮劍了。過去幾年，卡爾幾乎放棄了劍術。因此她並不抱期望，從一開始就做好了賭上性命的準備。

拉尼爾一邊撥弄着自己的頭髮，一邊笑了起來。

握住星劍，傷勢就能瞬間痊癒，失去的眼睛也能在薩菈的幫助下復原。但卡爾並沒有這麼做。他沒有握住星劍，而是站起身。

她感到難以置信。

「……耳朵嗡嗡響，好吵。」

「辛苦了，混蛋。」

「真是的，瘋子。」

「一隻眼睛就夠了。我不需要用星光做成的眼睛。」

「你在說什麼……。」

「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是用獨眼面對魔王的。我只是在效仿他而已。剩下的這隻眼睛，將完完全全屬於我自己。」

薩菈聽不懂這句話。

然而，拉尼爾卻聽懂了。他的瞳孔劇烈地震顫着。卡爾看着這樣的拉尼爾，輕蔑地笑了。

「你也看到了吧。」

「……你是怎麼知道的？」

「大概是那個古代精靈族犯了錯吧。」

所有記憶都恢復了。

爲什麼自己能與星辰締結契約。

爲什麼會選擇這種方式，一切都明白了。

（或許是下意識地遵循了殘留的記憶吧。）

遵循着那位大賢者曾經立下的契約。

卡爾模仿了他的做法。他向星辰提出了同樣的契約請求，而星辰則給予了他試煉。回想起試煉的內容，卡爾不禁笑了出來。

（……這僅僅是個開始啊。）

他終於能夠模仿英雄的一擊了。

他正在積蓄着開闢道路的星光。

回想起那天與星辰立下的契約，卡爾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即使意識到自己走錯了路，但最終要做的事情並沒有改變。

只是通往結果的過程略有不同罷了。

「薩菈。」

冰冷而令人毛骨悚然，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拉尼爾默默地注視着卡爾，緩緩開口說道。

卡爾看着變得不再完整的拉尼爾·馮·特里亞蘇。

「誰知道呢……應該不至於被耍了吧。」

她指向天空。

不知何時，星辰已經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卡爾的手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緊緊抓住虛空。星劍出現了，卡爾的身體也開始恢復。

卡爾尷尬地笑了笑。

（但是……）

「因爲，我想要的東西已經得到了。」

「謝謝你。你幫了我很多。」

「聽着，有資格強迫你那樣做的存在……」

那是他的錯覺。

「連意識和肉體的主導權都交給了星辰，你究竟想得到什麼？你這傢伙，該不會真的被星辰給耍了吧？」

直搗核心的問題。

「卡爾，你哪裏不舒服嗎？」

卡爾·託賓成爲了超凡者。

在契約沒有被妥善遵守的現在，星辰啓動了祂最強大的使徒。爲了強制執行契約。

就在那一瞬間，他如此想着。

「太晚道謝了嗎？嗯，抱歉。」

卡爾呼喚着薩菈的名字。

卡爾沒有回答。

卡爾沒有理會正在觸摸他手臂的薩菈，而是看向了拉尼爾。儘管她的外表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那雙銳利的藍色眼睛依然如故。

卡爾的心境卻始終如一。

拉尼爾是不會改變的。拉尼爾身上不存在軟弱的部分。拉尼爾永遠都是完美的。所以，他認爲那個少女絕對不會是拉尼爾。

「是跟星辰簽訂了什麼嗎？從屬契約之類的？」

[履行契約。]

那個他一度認爲絕對不會是拉尼爾的少女。

「啊，沒有。怎麼突然……？」

星辰已經無法完全支配卡爾的意識。因爲達到超凡者境界的人類意志正在抵抗着它。卡爾一邊抵抗，一邊開口說道：

只是苦澀地笑着，仰望天空。

他曾經信仰的那個傢伙，也改變了。所有事物都在改變。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正因如此，人類纔會不斷掙扎求存。

她直視着卡爾。

那傢伙也是人，也會改變。

空間被撕裂。

他喃喃自語着，目光落在少女身上。

被撕裂的空間呈現出門的形狀。門打開了，執行者踏上了雪原。

如同死亡之劍曾經做過的那樣。

「真是麻煩。」

果然，還是瞞不過她嗎？

轟隆。

「卡爾，你。」

「所以呢？」

薩菈緩緩地點了點頭。卡爾的氛圍與平常不同。察覺到這一點的薩菈眯起眼睛，注視着卡爾。

拉尼爾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瞪向卡爾。

「別轉移話題，小子。」

看着因爲自己而崩壞的昔日友人。

無論如何，他都必須承擔責任。卡爾苦澀地笑了。現在，他也開始後悔了。爲什麼沒有早一點察覺呢？

「我覺得現在應該要說。」

「……什麼？」

然而，空洞的眼神卻沒有恢復神采。卡爾緩緩地閉上眼睛，又睜開。雖然星辰的力量包裹着他的身體，但他的意識卻不像過去那樣模糊。用單眼所看到的世界依然清晰無比。

「你究竟想得到什麼？」

拉尼爾怒視着卡爾。

「不，應該說我從未感到如此健康。」

「勇者不受任何精神系魔法的影響。你應該很清楚這一點吧？」

都已經露出這種模樣了，那傢伙會察覺也是理所當然的。卡爾苦澀地笑了，看着自己這位在奇怪的地方過於敏銳的昔日友人。

星光撕裂了虛空。

「你是否簽訂了什麼從屬契約？」

「……」

「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算了。」

看着他久違的笑容，薩菈感到慌張。薩菈眨了眨眼睛，走到卡爾身邊，開始仔細地檢查他的身體。

白金色的長袍飄動。

長袍上繡着龍的紋樣。在場的所有人都認出了他的身分。拉尼爾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語。

「……龍之魔法師？」

約爾曼·馮·德拉戈尼克。

龍之魔法師出現在雪原上。

「是啊，好久不見了，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然後約爾曼說。

「還有，可悲的契約者。」

他用手杖敲了敲雪原。

拉尼爾已經用盡的迴路，不應該再次啓動的迴路，卻自行啓動了。竄起的鎖鏈纏繞住卡爾的身體，迫使他跪下。

「法則的存在是爲了維持，契約的存在是爲了履行。這就是條件，而你接受了它，不是嗎？卡爾·託賓。」

他走向跪下的卡爾。

用手杖抵住卡爾的額頭。

「履行契約，否則就接受懲罰。」

龍之魔法師面無表情。

玩世不恭的樣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站在這裏的是代表星辰的人類，是降臨人間的完美之神。

然後。

「去你的。」

如果神明是令人厭惡的、脾氣暴躁的魔法師，那他絕對不會坐視神明的暴行。啪，拉尼爾抓住了龍之魔法師抵住卡爾額頭的手杖。

雙臂、雙腿，凡是能獻上的都獻上了。

「一切都結束了纔來？履行契約？」

貝爾諾亞跌坐在地，茫然地環顧四周。一片混亂。地獄降臨了。騎士們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啃食着騎士殘肢的食屍鬼充斥在四周。

＊ ＊ ＊

「……啊。」

這就是地獄。

地獄，降臨了。

柯蘿爾倒在貝爾諾亞面前，鮮血汩汩流淌。柯蘿爾的身體不斷湧出鮮血。貝爾諾亞抱着柯蘿爾，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貝爾諾亞猛地低下頭。

抬頭望去，天空中盤旋着詛咒之龍。

十根手指已經奉上了。

「想找冤大頭啊，這些狗孃養的。」

然而，依舊無法阻止。

拉尼爾輕蔑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