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仇人相見，分外眼紅0;21;

德拉卡揮劍多年，久經沙場。

他與無數敵人交鋒，見過無數強敵，見過一次又一次。數十年來，德拉卡始終隻手持一柄劍，堅毅不拔。

（他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與劍相伴。）

優秀的劍士，是由實戰經驗淬鍊而成的。如此說來，德拉卡早已是一位爐火純青的劍士。

他是技藝精湛的劍士，是劍的化身。

而劍的化身，從不會忘記。

任何一個曾與自己刀劍相向的對手。

「⋯⋯」

錚。

刀鋒微微顫動。

德拉卡用手指緊緊按住震動的刀刃，抬起頭。眼前站着一位少女。他望着她，開口說道：

「仔細想想，這件事的確蹊蹺。」

他眯起雙眼。

「我早就覺得有很多地方似曾相識，也覺得可疑的事不只一兩件⋯⋯」

德拉卡用手指彈了一下刀刃。

刀刃發出嗡嗡的震動聲。

「這怎麼想都不合理。」

沒錯，這件事的確不合理。

「能擋下我這一擊已經很不可思議了，竟然還能對下一擊做出反應。這難道不奇怪嗎？」

「⋯⋯」

「不，你不知道。」

她說。

「堂堂賢者大人……引退後就做這種事嗎？看來是閒得發慌啊。」

「不，不可能。你這個人最討厭浪費時間了，一定是有什麼目的纔會來這裏。」

德拉卡被這句話逗笑了。

不僅躲開了，還展開了反擊。

那是從視線死角發出的攻擊。

拉尼爾皺起了眉頭。

她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怎麼，還沒放棄嗎？」

根本不需要思考。

她望着德拉卡，笑了。

揮劍的那一刻，德拉卡就已經確信了。

因此，德拉卡確信了。

德拉卡在攀登雪山時看到了那個少女的身影。少女毫無阻礙地向上攀登，並踏入了德拉卡無法攀登的、山頂上的暴風雪之中。

眼前的少女就是灰色魔法師。

「真是狼狽啊。」

（但是，她躲開了。）

她輕撫着我的下巴，開口說道：

她緩緩地，非常緩慢地舉起手。

「……知道。」

正因爲一無所知，他才相信自己的直覺。

（怎麼會變成這樣？）

（那一劍，絕對能砍中她的脖子了。）

德拉卡對魔學一竅不通。雖然他知道上百種對付魔法師的方法，但他從未鑽研過魔法這門學問。

「最初聖女的遺骸。」

那一瞬間，少女展現出的動作，再次浮現在德拉卡眼前。回想起那副景象，德拉卡更加確信了。

「不是嗎？」

「被劍之化身全力斬殺，還能反應過來並閃避的人，世上能有幾個？更何況，如果限定是魔法師的話⋯⋯只有一個人。」

「你知道這裏有什麼嗎？」

他們交手過無數次。

德拉卡冷笑一聲。

是在對方鬆懈的瞬間，發動的完美突襲。

還有，就連瑣碎的習慣也一模一樣。

「……聽你的口氣，你好像知道似的。」

「說不定，我是察覺到你的可疑之處才追蹤而來的。」

那是找到答案之人的笑容。半睜的藍色眼眸，彷彿看透一切般凝視着德拉卡。

德拉卡無從得知。

（一模一樣。）

和他所知的「灰色魔法師」如出一轍，戰鬥的習慣是不會輕易改變的。

「附帶的傳說，是施行奇蹟。」

因此彼此都非常瞭解對方。

「要不要猜猜看？」

現在只是懷疑變成了確信。

（一開始就很奇怪。）

拉尼爾斷然說道。

少女依然面無表情，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在德拉卡看來，那就是默認了。

抬起的手指指向德拉卡的後頸。更準確地說，是指向他掛在脖子上的聖女骨片。

「你這麼說，難道你是有什麼大事要做，纔會跑到這種雪山上來嗎？」

「聖物與聖物之間會產生共鳴。與星辰有關的東西都是如此。星劍之間也會產生共鳴。那麼，你帶着那塊骨片，是想找到什麼呢……」

「灰色。」

「你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你只是隱約猜到這裏可能有東西罷了。」

「找到它之後，你想做什麼呢……」

在揮劍之前他就懷疑了。

呼吸的節奏、瞬間的動作、咒文的選擇。

一切都暴露了。德拉卡用手抹過眼角，喃喃自語道：

「……又是你。」

又是灰色魔法師。

眼前的少女，灰色魔法師，究竟是什麼人？這個人一次又一次地阻擋在自己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成爲德拉卡計劃中的變數。

德拉卡握緊了掛在自己脖子上的聖女骨片。

朝着少女傾斜的骨片震動起來。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這意味着一件事。

「最初聖女的遺骸。」

德拉卡用手指着拉尼爾。

「就在你身上吧。」

「早就知道了，還問什麼？」

「交給我吧。」

「你覺得我會給嗎？」

「不，我覺得你不會。」

風，起了。

風雪之中，德拉卡的衣角隨風搖擺，拉尼爾的灰色頭髮也被吹得凌亂。

「想想還真是可笑啊。」

兩人像是約好了一般，同時朝彼此踏出一步。

「你不懂我的方式。」

「那種瘋狂的行徑，誰能理解？」

「是啊，我也不懂你。」

劍與咒術相互碰撞。

不該存在的事物。

然而，奧雅卡爾心中卻湧上一股不安的預感。他微微轉頭看向拉克。

當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十步時，拉尼爾開口了。

「就快到了，請做好準備，少爺。」

她始終無法理解德拉卡，爲了達到目的可以犧牲一切、消耗一切的劍鬼，在拉尼爾眼中和魔王軍沒有兩樣。

兩人又朝彼此靠近了一步。

他可不是浪得虛名擁有「鷹眼」的稱號。

啪，奧雅卡爾踏地而起，飛身躍去。他以靈活的身手攀上樹幹，睜大雙眼。視野瞬間變得開闊。

他們隔着風雪對視，放眼望去，周圍除了白雪皚皚，再無其他。這裏沒有目擊者，也沒有人跡。

十步的距離，瞬間消失。

拉克打斷了奧雅卡爾的話。

「確認完畢。」

德拉卡無法理解拉尼爾的方式，明明有更輕鬆、更有效率的路，拉尼爾卻總是選擇繞遠路，德拉卡無法理解。

「真是個好地方。」

「那裏的事物，絕不能讓它完成。」

灰色魔法師緩緩拉下兜帽。

「所有人，都必須往那裏去。」

正因如此，人類纔會互相敵對。

「剩下的五人前往他們的根據地。」

「不是那裏。」

「目前看到的數量大約三十人左右。但是，從他們前進的方向來看，應該還有更多人。」

「我要殺了你，灰色。」

刀鋒劃破風雪，劃出一道分界線。

拉尼爾也是一樣。

飛揚的雪花彼端，他們彼此對視。湛藍的雙眸和佈滿血絲的雙眼，映照出對方的色彩。

他們短暫地喘了口氣，看向奧雅卡爾。

奧雅卡爾做出了判斷。

＊ ＊ ＊

聽到奧雅卡爾的話，戰士們暫時停下腳步。

仔細想想確實如此。

抵達這裏的十三名戰士，總共只剩下八人。必須分頭行動纔行。

彼此都知道無法理解對方。

僅僅一瞬間，風雪停歇。

彼此無法理解。

兩人一步步地接近。

灰色的魔力在拉尼爾身上湧現，劍鬼的劍尖也纏繞着劍氣，即使身處狂風暴雪之中，兩人的呼吸依然平穩。

「我先去確認一下。」

拉克說道。

「喝！」

「……我可是有好幾次機會可以殺了你。」

又近了一步。

拉克的雙眼微微顫抖着。

憑藉着近乎超凡者的視力，奧雅卡爾確認了在村莊裏巡邏的聖騎士們。他們正在經過村莊，前往某個地方。

雖然被山脈遮擋住視線，

咒文的光芒，驟然綻放。

他的語氣中帶着一絲急切。

「⋯⋯那裏。」

劍鬼握緊了手中的劍。

「那麼少爺你要往哪邊……」

「嗯，我知道了。」

「奧雅卡爾。」

「英雄所見略同。」

「兵分兩路，三人往村莊的方向。」

他所指的方向與聖騎士們前進的方向完全相反。拉克望向那裏，雙眼佈滿血絲。拉克的直覺敲響了警鐘。

「就算埋了一個人，也不會有人發現。」

「你以爲只有你有嗎？」

逆行不該違逆的事物。

而它即將完成。

＊ ＊ ＊

超凡者與超凡者，或是與之匹敵的存在之間的戰鬥，並非僅憑單純的力量就能決定勝負。他們的勝負取決於彼此累積的技巧。

過去，肯特爾和德拉卡曾決鬥過一次。獲勝的是肯特爾。

「我的確贏了。」

然而，肯特爾卻說：

「但如果這不是決鬥，而是以性命相搏的戰鬥⋯⋯我無法保證自己一定會贏。」

肯特爾的劍與德拉卡的劍截然不同。

德拉卡的劍是完完全全爲了殺人而存在的劍。他的劍法中不存在防禦和抵擋的動作。

「就算贏了，也無法毫髮無傷地獲勝。」

肯特爾如此斷言。

德拉卡就是這樣的人。

就算自己落敗，也不會讓對手完勝⋯⋯是個會不擇手段也要讓對方付出代價的人。

「所以，他纔會被稱爲劍鬼吧。」

＊ ＊ ＊

鏘！

咒文與刀刃碰撞在一起。

然而，響起的卻是金屬交擊的聲音。鏗、鏘的金屬碰撞聲接連響徹雲霄。雪白的雪地上，兩個人的腳步凌亂地交錯着。

唰，風雪飛揚。

鏘，金屬碰撞聲震耳欲聾。

德拉卡被逼退一步，隨即將劍向下劈砍。地上的積雪被掀起，漫天飛舞。夾雜在狂風暴雪中的雪花遮蔽了拉尼爾的視線。

劍尖劇烈震動。

唰！

她重重落地。

碎裂的雪花間，露出雪白的脖頸。刀刃即將刺入肌膚的那一瞬間。

「……」

滴答、滴答，

砰！

（真是瘋狂。）

嗡！

嚓啊啊啊！

如果考慮到之後的事，那就必須保留實力。

僅僅是用覆蓋着魔力的手，就將劍氣擊潰。德拉卡簡直要被逗笑了。

唰。

多虧反射性地轉頭，才得以避開。德拉卡揮舞着劍，拉開距離。

之前就有這種感覺，這根本不像是在對付魔法師。感覺像是在對付一個手持數十把，而且形狀各異的劍的劍術大師。

在肉體能力上被壓制住了。雖然憑藉技術勉強維持着勢均力敵的戰鬥……但想要取得勝利根本不可能。

面對衝擊波，德拉卡的雙眼依然沉靜。他沒有強行抓住彈飛的劍。因爲沒有必要。

德拉卡的劍劃破風雪，直逼拉尼爾。德拉卡的劍法狂暴，與肯特爾那種能將一切輕易斬斷的劍法截然不同。他的劍法充滿了撕裂和破壞。

德拉卡皺起眉頭。

散去的風雪中，拉尼爾揮舞着拳頭。緊握的拳頭上，庫存0;Stock1;的咒文散發光芒。

重擊0;Smite1;。

德拉卡在空中揮劍。

唰！

砰！

如水流般展開的劍氣，將無形的衝擊波劈開。撕裂咒文的劍氣，朝拉尼爾襲去。拉尼爾砰，在地上翻滾。

壓抑的劍氣等待着釋放的瞬間。

風雪被劍刃切開。

「呼。」

劍向上彈起。散去的風雪中，拉尼爾的身影顯露出來。利用視野被遮蔽的不僅僅是德拉卡。

一開始就覺得，魔法師這幫傢伙真是麻煩。

粉碎0;Smash1;。

德拉卡隨着彈飛的劍在空中旋轉身體。德拉卡是劍的超凡者。劍的超凡者，是指在任何情況、任何環境下，都能隨時展現出「完美之劍」的存在。

咒文迸發光芒。

轟隆。

（……不，也不是不可能。）

他赤手空拳地擊退劍氣。

勉強能附着上去，讓其無力化是弱點……但對那該死的灰色來說，那甚至稱不上是弱點。

最終，德拉卡做出了選擇。

甚至還被壓制住了。

（不僅如此。在祭壇那裏，還必須做好與教團再次交鋒的覺悟。）

因此必須保存實力。

手掌與他的頭部擦身而過。

揮劍只有一次，但揮劍造成的結果卻不止一個。

（……這世上哪有魔法師，能與劍之超凡者進行白刃戰。）

大地翻騰。堆積在地面的積雪衝向空中。無形的衝擊波碾碎一切，朝德拉卡襲來。

（無法預測他會使出什麼招數。）

單純殺死眼前的灰色並非最終目的。必須奪取聖女的遺骸，前往祭壇。

旋轉。

鏘！

德拉卡短促地吐出一口氣。

他身輕如燕，在雪地上飛奔起來。拉尼爾在其身後緊追不捨。拉尼爾彈動手指。

嘩啦啦！

鎖鏈憑空射出。

數十道寒光瞄準了德拉卡。

四面八方的咒文向他襲來。面對迎面而來的咒文，德拉卡滑行般降落在雪地上。

（亂劍。）

他將劍微微傾斜。

由下而上，由上而下，揮舞兩次。

唰啊啊啊！

從劍尖迸發出的劍氣，如鞭子般劃破雪山。四處都留下了凌亂的劍痕。撕裂咒文，斬斷鎖鏈。

（第一式。）

劍尖震動起來。

就在他準備揮舞震動的劍時。

砰！

她穿透風雪，伸出手。

在德拉卡的劍完全劃出軌跡之前，拉尼爾抓住了刀刃。

「嘰——！」

拉尼爾赤手抓住試圖從劍尖解放的劍氣並將其壓制。她的盔甲碎裂了。唰，鮮血流淌，但拉尼爾毫不在意。

「得手。」

這次也一樣。

她握着灰燼揮拳。

德拉卡扭轉劍身，將劍拔出。

德拉卡的嘴角浮現一抹微笑。

「灰色，你應該也身經百戰了吧。」

德拉卡做出判斷。

德拉卡馳騁沙場多年。

「但你有在暴風雪中戰鬥的經驗嗎？」

滴答，滴答作響的點燃灰燼彷彿隨時都會爆炸。然而，看到這一幕的德拉卡嘴角卻露出了微笑。

「灰色，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爲了引誘背教者，將整座村莊夷爲平地時，德拉卡所使用的裝置。能同時引爆火藥石的點燃裝置。

他隨手將點燃裝置扔了出去。德拉卡將插在雪山上的裝置踩入腳下，露出了微笑。

雖然只是一部分，但其威力也不容小覷。

德拉卡的胳膊被撕裂，握劍的手指喀嚓一聲斷裂，皮膚焦黑。

同一時間，轟隆隆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雲霄。

（在戰場上，重要的是判斷。）

當揚起的暴風雪平息後。

「我不會打沒有勝算的仗。」

從她緊握的拳頭縫隙中，飛出了灰燼。

雪白的巨浪遮蔽了太陽。在鋪天蓋地的雪崩中，德拉卡的嘴角扭曲成一抹冷笑。

沙沙。

爆炸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轟隆！轟隆隆！

「不過託你的福，你剛纔已經充分地撼動了這裏，這樣就足夠了。」

「既然如此。」

她一手握着德拉卡的劍，另一手握緊拳頭。

在接連不斷的爆炸聲中，德拉卡開口說道：

（爆炸。）

最強的超凡者雖然是肯特爾，但經歷過最多戰場的超凡者卻是德拉卡。數十年來，德拉卡在各個戰場上揮舞着他的劍。

德拉卡知道拉尼爾的戰鬥方式。那灰燼是什麼？是灰色魔法師的象徵。

「現在就讓你好好體驗一下吧。」

轟隆隆隆——！

這纔是在戰場上最重要的價值。而德拉卡，一直以來都在做判斷。他比任何人都客觀地判斷自身的價值。

喀啦啦啦！

她看着德拉卡的手。

（從一開始，我就是瞄準這個。）

「咳！」

但是，德拉卡接着說道：

德拉卡將手中的東西用力按下。

轟隆！轟隆隆！

「⋯⋯你。」

周圍的一切都被震動，巨大的衝擊力襲向雪山，令其劇烈搖晃。德拉卡和拉尼爾的姿勢同時因震動而散亂。

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爆炸了。拉尼爾猛地睜開雙眼。她知道德拉卡按下了什麼。因爲她親眼見過。

緊接着，掉落在地上的灰燼爆炸了。

「光憑這個或許還不夠……」

判斷什麼是不可爲，什麼是可爲。

德拉卡勾起嘴角。

砰砰砰砰砰！

（……點燃裝置。）

「……沒有。」

拉尼爾眯起眼睛看着德拉卡。

旋轉身體，他向下揮劍。原本朝着德拉卡而去的灰燼被劍氣捲起，掩埋在雪地裏。但並非全部。一部分灰燼還是落在了德拉卡身上。

不擇手段。

任何可用的東西都要用上。

這就是德拉卡的行事風格。

＊ ＊ ＊

作者的話

滿滿地裝載了: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