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蕾絲特·埃雷諾亞0;2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209 字
突然,往事浮上心頭。
記憶,從一個問題開始。
「魔塔的長老,是什麼?」
「是的。」
我曾經這樣問過老師。
想起那個契機並不難。
(因爲當時長老們正在發瘋。)
我討厭魔塔的長老,特別是,在我剛成爲候任魔塔主時的那羣長老。
「那羣老古董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
所以,這應該是我剛就任候任魔塔主時問的問題。
(老師是這樣回答我的。)
啊,魔道。
「……拉尼爾,首先,我也是長老。」
「當然是指老師以外的長老。」
「嗯……」
我記得,老師當時的回答跟我問的不太一樣。
那時,老師讓我坐在沙發上,開始講述。
「首先,拉尼爾,我要糾正一件事。」
「什麼?」
「長老們對候任魔塔主特別挑剔,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自從灰色魔塔建立以來,除了初代魔塔主阿爾米爾大人之外,沒有任何人獲得過六位長老的全數支持。」
「但你不是,拉尼爾。」
老師朝我走了過來。
我記得那份觸感。
「呃……是沒有既定的學派嗎?」
「現在明白了嗎?長老們會警戒魔塔主也是理所當然的。特定派系的魔法師如果成爲了魔塔主……六個派系之間的平衡就會被打破。」
「沒錯,灰色魔塔沒有既定的學派。因爲它一開始的目的是爲了重建化爲灰燼的王國的魔法。」
(吉雷恩。)
我的視線從徽章上移開。
抬起頭,望向前方。
「長老們直接推薦了你。他說你能夠將分裂的六個派系重新整合起來。這可是史無前例的。」
「我和長老們,都看到了你身上的潛力。」
「啊……」
那張臉孔似曾相識。
「長老們就是羣渣滓。」
伴隨着一聲嘆息,故事繼續下去。
老師伸出兩根手指。
老師將剩下的那一根手指也彎了起來。
老師說完,便抓住了我的肩膀。
「缺點是,都各自爲政吧。」
「這並不是你出身的問題。因爲長老們基本上認爲,魔塔主可有可無。」
「這有利有弊。優點是不會刻意挑選魔法師,所以每個成員的能力都很出色……」
睜開沉重的眼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別在胸前的徽章。
真是諷刺。
「……」
老師將手放在我的肩上。
說着這句話的同時,老師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老師是這樣形容長老們的。
在那裏,坐着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所以,一直以來,魔塔主都是由各個派系透過競爭選出來的……」
看着那位老人,我的雙眼自然而然地眯了起來。
「要有自信。」
「這是事出有因的。拉尼爾,你知道灰色魔塔的特性嗎?」
所以,老師說:
「對,你說對了。這就是灰色魔塔的第一個特徵。」
接着,老師一把扯下了裝飾在他長袍上的徽章。
「包括我在內的長老們,都已經是退出前線的人物了。」
湯汁被榨乾,精華被吸盡後剩下的殘渣。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的,一灘死水。
不輕不重,恰到好處的重量。帶着這樣重量的手,在我的肩上拍了拍。
他親手別在我胸前的徽章。
老師笑着說。
想着那句話,我睜開了雙眼。
「可是,長老們……」
我點了點頭,老師苦澀地笑了。
我認識他。不可能不認識。
「當他們嘲笑你的時候,你也跟着他們一起笑吧。如果他們抓住你的功績不放,你也可以反過來抓住他們的痛處,將其擊潰。」
「例如,黑色學派研究的是咒文銘刻,白色學派研究的是元素咒文。通常,魔塔會先確定一個主題,然後開始研究。但是,灰色魔塔不一樣。」
「長老們……嗯,雖然我自己也是長老,說這種話好像有點奇怪……」
「第二個特徵,就是將這些隨心所欲的魔法師們,分爲六個派系來管理。這些就是你口中的老古董,也就是魔塔的長老們。」
「不要被他們的話語所左右,拉尼爾。」
「當然,我並沒有想利用你來壯大我的派系。一開始,我就對派系之爭持相當懷疑的態度。我有什麼資格去管理年輕的魔法師們呢?我能做的只有給予建議罷了。」
還有,至今我仍能想起那枚徽章的餘溫。
「……爲什麼?」
魔塔最年長的長老。
——嘶啦。
他呼喚着我的名字。與過去不同的名字,從那位老人口中吐露而出。
* * *
灰色魔塔長老的職位非常方便。
吉雷恩深知這一點。
而且,他也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職位。
吉雷恩包下了整間咖啡廳,並讓店主暫時離開。
就這樣,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咖啡廳裏,吉雷恩結束了一段談話。
(並沒有全部說出來。)
他只說了對這次事件有幫助的情報。目前這樣就足夠了。
吉雷恩現在要提出的建議,是任何魔法師都會心動的條件。
(那可是成爲灰色魔塔主人的機會。)
沒有任何魔法師能夠抵擋這樣的誘惑。
吉雷恩自信地拿出他準備好的東西。
「這就是那封推薦信。」
他將黑色的信紙放在桌上。
信紙上印着灰色魔塔的紋章。
(候任魔塔主推薦函。)
所有長老都輕易地將推薦函送出去時,吉雷恩卻把它保留下來。就是爲了像現在這樣的機會。
「我,吉雷恩的推薦函。」
吉雷恩強調着,並向後仰起身體。
(這封推薦函都拿出來了,不需要再多說了吧。)
它可是具有如此價值的東西。
吉雷恩輕咳了一聲,眯起眼睛。
吉雷恩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她甚至沒有正眼看它。)
接着,他放下身段,再次開口:
「理解得真快,你說的一點也沒錯。」
「你不需要擔心後續的問題。我會推薦你成爲候任灰色魔塔之主,身爲最資深的長老,吉雷恩以性命擔保……」
少女猛然推開咖啡杯,杯中殘渣隨着黑色的咖啡一起傾瀉而出。
身爲魔法師,不可能不知道這封推薦函的價值。更何況,她還是灰色魔塔的相關人士。
他瞥了一眼坐在眼前的少女。
少女的藍色眼眸依然清澈透明。
「我拒絕。」
灰色的頭髮披散在肩上。
纖細睫毛下,隱藏着的藍色眼眸並沒有看向吉雷恩。
她開口說話了,語氣中聽不出一絲一毫的興趣。
(在羅塞爾長老底下長大,不可能不知道這個位置的價值吧?難道她沒聽說過嗎?)
他握着手杖的手指用力起來。
然而,過了許久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她正看着咖啡杯底部的殘渣。不,或許應該說,她像是在看着更遠的地方。
她是透過已知訊息推測出現況的嗎?吉雷恩暗暗佩服少女的洞察力。然而,他並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吉雷恩笑了笑。
蕾絲特想起自己的名字。
「呼⋯⋯。」
「⋯⋯。」
(⋯⋯真是個難以捉摸的人。)
無法猜測她在想什麼。讓人在意的事情可多了。
(你從剛纔開始到底在看什麼?)
這讓他感到疑惑。
他一邊說,一邊用指尖推了推推薦信。
「你是說,現在灰色魔塔的繼任人選無法獲得長老院的支持。」
桌面上浮現一塊黑色污漬。
吉雷恩是這麼想的。
這是少女給人的印象。
這是他們開始談話的一個小時以來,吉雷恩第一次聽到少女的聲音。
「而現任的繼任人選又沒有能力整合灰色魔塔,所以你想推舉一個全新的繼任人選來彌補這個缺陷。」
「簡單來說。」
「你沒有聽到我的提議嗎?」
咖啡杯晃動着,杯中殘渣隨着液體一起晃盪。
少女打斷了他的話。
(……我並沒有透露這麼多訊息啊。)
「我會讓你成爲候任灰色魔塔之主……」
少女根本沒有看那封推薦函一眼。這件事傷害了吉雷恩的自尊心。
「憑什麼要我做?」
完全正確。
「⋯⋯。」
「所以呢?」
其中最在意的就是。
她用看待殘渣時的眼神,毫無波瀾地望着吉雷恩。
少女的視線依然停留在咖啡杯底部的殘渣上。
「而你認爲,師承拉尼爾大人,並且擁有正統繼承資格的我,是這個職位的最佳人選。是這個意思嗎?」
「嗯。」
少女瞥了一眼那塊殘渣,接着看向吉雷恩。她的眼中滿是輕蔑。
少女端起咖啡杯,輕輕搖晃。
* * *
咖啡浸溼了信紙,信紙上裝飾着的灰色徽章被染成了黑色。那是代表吉雷恩派系的徽章。
蕾絲特・埃雷諾亞。
更準確地說,是想起名字後面的姓氏。
(……埃雷諾亞。)
埃雷諾亞,是那位灰色長老收養蕾絲特後爲她取的姓氏。蕾絲特想起「埃雷諾亞」這個姓氏所蘊含的分量,不由得嘆了口氣。
「……唉。」
她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
她邁出的腳步沉重無力。今天,她手上拿着的研究報告感覺格外沉重。
(好累。)
每次評審會都是這樣。
雖然名義上是評審會,但她覺得根本就是一場針對她的批鬥大會。
(不管我提交什麼研究,他們總能挑出毛病。)
如果研究本身沒有問題,他們就會拿蕾絲特的行爲舉止做文章。
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好幾年。
由於長老的推薦,他們無法直接開除蕾絲特,所以就希望蕾絲特自己知難而退。
(雖然我也想辭職……)
蕾絲特不想讓收養她的長老失望。
——你有天賦,蕾絲特。
她還記得長老溫柔的聲音。
雖然長老現在臥病在牀,但總有一天會康復……
(我希望能得到魔塔的認可。)
吉雷恩長老算是少數對她沒有敵意的長老。雖然沒有公開表示,但他曾在私底下鼓勵她,支持她的研究。
(是拉妮婭教授嗎?)
「……」
他是一位偶爾會對她露出微笑的長老。
突然,蕾絲特的餘光似乎捕捉到了什麼。
就這樣,蕾絲特愣愣地看着吉雷恩長老。
這樣就足夠了。
只要想到這一點,蕾絲特就能再堅持下去。
她目光所及之處,是一間咖啡廳。一間某位特別的教授經常光顧的咖啡廳。
她今天也來上班嗎?
蕾絲特一邊想着,一邊下意識地走向咖啡廳,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蕾絲特懷中抱着的紙張掉落到地上。
她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蕾絲特也曾經收到過那樣的信。
是哪個職位的推薦信?
努力試試看吧。
一位身穿西裝的年邁老人。
不出所料,隔着咖啡廳的玻璃窗,她看見了一頭灰色的頭髮。就算距離遙遠,那頭灰髮依然非常顯眼。
「拉妮婭教授。」
蕾絲特再次邁開步伐。雖然今天是休息日,但她還是走向了埃夫利亞的研究室。
不過,總比在衆人異樣的眼光下做研究好得多。
說不定只要我更努力地修復,他們就會對我另眼相看。
那封信寄給的對象是……
還有,老人手中拄着的柺杖。
(他今天也沒有出席評鑑會,怎麼會在這裏……)
蕾絲特的表情僵硬了起來。
這就是蕾絲特的願望。
當然,和魔塔的研究設施相比還是差了一截。
(灰色魔塔的,候任魔塔主。)
印有灰色花紋的精美信封。
(他爲什麼會在這裏?)
因爲她認出了坐在拉妮婭教授對面的人。
作者的話
(推薦信。)
封面也加上標題了!
(……吉雷恩長老?)
就在蕾絲特抱持着這樣的想法,漫步在冷清的埃夫利亞時。
但沒關係。總有一天,長老會康復,到時候就會認可她。
「……」
她緊緊地握著文件。
蕾絲特疑惑地歪着頭。
(艾隆院長也給了我不少方便。)
平常只要和其他長老目光接觸,蕾絲特就會立刻別開視線,但唯獨吉雷恩長老是例外。因爲他是少數會親切待她的長輩。
「……?」
看見那封信的瞬間。
沒有人認可她。
而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吉雷恩長老從懷中掏出的東西上。
* * *
黑色的信紙。
嘩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