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劍與盾0;31;

貝爾諾亞回想起剛纔的戰鬥。

（不知道拉妮婭教授怎麼樣了……）

對貝爾諾亞和拉克來說，那是場激烈的戰鬥。視線搖晃，好幾次他都快要失去意識。到現在，被擊中的肋骨和鎖骨還在隱隱作痛。

（……視野變得太狹窄了。）

在激烈的戰鬥中，人的視野自然而然會變窄。光是要讀取對方的動作就已經夠忙了，還要思考下一步的行動，簡直是分身乏術。

然而，戰鬥結束後，他從頭開始回想，卻意外地發現了很多事情。

「拉克。」

貝爾諾亞靠在一棵樹上，開口說道。倒在地上的拉克緩緩地抬起頭。

「什麼事？」

「你能動嗎？」

「讓我休息十分鐘左右應該就沒事了。你還真是精準地控制了力道呢。」

拉克一邊揉着腹部一邊說道。

「那就聽我說十分鐘。」

「你有什麼計劃嗎？」

「雖然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我確實有個想法。」

貝爾諾亞拿起拉克的戰斧。它相當有分量。貝爾諾亞揮舞着沉重的戰斧比劃了幾下，說道：

「這個，可以借我一下嗎？」

「……武器是戰士的身體，也是夥伴。」

「是誰把夥伴隨手亂扔的啊？」

拉克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是嗎。」

「⋯⋯原來如此。」

答非所問。

「沒錯。而且你用的是兩把斧頭，就算其中一把被抓住了也沒關係，馬上揮動另一把就行了。」

「⋯⋯仔細想想，確實是這樣。」

貝爾諾亞將影子打成結。

「⋯⋯你這是什麼意思？」

貝爾諾亞反手握住拉克的戰斧，並開始在斧柄上纏繞影子。拉克疑惑地歪着頭。

貝爾諾亞一邊說，一邊將影子纏繞在剩下的斧頭上。

「你是說，不用擔心武器被抓住？」

「這樣的話。」

「作戰計劃沒什麼特別的，就像剛纔那樣，我們也不會制定具體的方案。你什麼都不用想。」

拉克轉移視線。

「而且我們戰鬥的範圍，都在樹樁周圍五步以內。」

「……那個的話。」

「用那個的話，我就無法判斷狀況了。我會優先於理性，憑藉本能發動攻擊。這樣真的可以嗎？」

貝爾諾亞握住與斧頭相連的影子，用力一揮。

拉克也費力地站起身。

他們抬頭望向天空。

拉克接過斧頭。

「你在做什麼，貝爾諾亞？」

貝爾諾亞站起身。

「判斷狀況由我來負責。你只要憑本能行動就好。剩下的我會想辦法應付。」

「嗯，如果只是短時間的話，可以借你。」

拉克點了點頭。

「你想想看，你在戰鬥中撿起斧頭、再次使用的次數有多少？斧頭不總是落在你腳邊附近嗎？」

「如果說不能拿走對方的武器是公平性問題，那至少可以把武器遠遠地扔出去，讓對方難以撿拾吧？或者也可以先抓住武器，再扔到遠處。」

「時間還很充裕。」

拉克慢慢地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她還有必要特地把斧頭砸向地面嗎？」

貝爾諾亞將綁着影子的斧頭猛地扔向對面的樹木。砰，斧刃深深地嵌入了樹幹。

「這樣一來，教授就會放開你的斧頭，然後再次伸出手。這就是限制。」

拉克的目光投向了空地。

「雖然協調配合還需要一點時間。」

「對我來說，武器是消耗品。我可以隨意製造出無數把匕首，所以每當武器被抓住時，我都會毫不猶豫地將其引爆。」

「所以，我一直沒有注意到。但看到你戰鬥的樣子，我明白了。」

「沒錯，被抓住的武器，必定會落在那個範圍內。教授絕對不會使用那些武器，也不會把它扔到其他地方，只會把它放在地上。」

「嗯，仔細想想並不奇怪吧？你精準地擊中了旋轉飛來的斧柄，只有拉妮婭教授擁有那樣的動態視力和反應速度。」

「就是你跟我對練時用的那個。」

這就是第五個限制。

「可是，」貝爾諾亞說道，「教授從來沒有那樣做過。她只是直接把武器扔在地上，或者放下去。」

「啪！」

太陽還高掛在空中。爲期三天的考試，第一天還沒結束。

「影子大概能延伸十步左右。還有，咒文也能儲存在劍柄裏。」

「就是那個，你眼睛充血發紅時用的招式。」

以樹樁爲中心，五步爲半徑的空間。戰鬥就在那裏發生，只有那個區域留下了斧頭劈砍的痕跡。

「也就是說⋯⋯」

「沒關係。」

「⋯⋯⋯⋯」

貝爾諾亞引爆的短劍碎片，也全部落在那個範圍內。

因爲他清清楚楚地記得教授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精準動作。

從樹上拔出的斧柄回到了貝爾諾亞的手中。貝爾諾亞握住斧頭，指着斧柄上綁着的影子繩索說道：

（不僅僅是斧頭。）

理解了限制的拉克問道：

「我會幫你回收的。」

「明白了什麼？」

貝爾諾亞像是在自言自語般，繼續說道：

他的目光投向了空地的中心。拉妮婭教授正坐在那裏，雙腿交疊，望着這邊。

超人般的動作。

迅速的判斷力。

與北方的經驗豐富的戰士相比，她也毫不遜色，甚至擁有壓倒性的實力。

（好可怕。）

但是，恐懼是要去克服的。

拉克調整呼吸，將斧頭舉到胸口前，讓儲存在斧柄中的咒文對準心臟。

……北方的戰士永不停止。

他們在冰封的土地上，比任何人都要活得熱烈。他們的熱情即使在暴風雪中也不會熄滅。

（北方的戰士是熊熊烈火。）

拉克輕輕地用斧柄觸碰心臟。儲存在裏面的咒文發出光芒。

（是永不冷卻、不斷鍛造的鋼鐵。）

加熱0;Heating1;。

轟隆。

原本就泛着紅光的拉克雙眼，此刻更加鮮紅。

＊ ＊ ＊

「……」

拉妮婭本能地察覺到異樣。拉克從邊界逼近的模樣很不尋常。

他的雙眼充血泛紅。

緊握着手斧的臂膀上，血管一根根暴起。彷彿身處雪山的中心地帶，拉克每吐出一口氣，都能看見白色的霧氣。

（那是。）

拉妮婭看着拉克的狀態，想起了一種景象。那是她在戰場上遇到的北方戰士們，以及他們所使用的獨特身體強化法。

她注意到了拉克手中的斧頭，以及連接着斧頭的影子，還有握着影子的貝爾諾亞。

只有在雪山中土生土長的北方戰士，而且是其中極少數的佼佼者，才能使用這種肉體強化法。而拉克身上顯現的，正是這種力量。

拉克揮舞着斧頭。他的動作不再像之前那樣乾淨俐落，反而像野獸揮舞着爪牙，充滿了原始的野性。

拉妮婭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拉妮婭皺起眉頭，側身閃過迎面而來的斧頭，並趁機屈膝。拉克的視野因爲過於狹窄而沒有注意到這個動作。

「……」

（真是的。）

斧頭被影子拉扯，彈了起來。

那種獨特的強化法所帶來的超凡肉體能力不容小覷。然而，炙烤肉體的熱度也會麻痺理智。

（看來我得提醒他注意周遭狀況。）

鏗。

有什麼東西拉住了拉克的手臂。拉克的身體也隨之旋轉了一圈。拉妮婭的膝擊落空了。

這種強化法，本質上是將用於武器附魔的咒文，強行施加在肉體之上，是一種極其野蠻的技巧。更不用說那咒文帶來的反作用力有多麼可怕。

然後。

「……啊哈。」

（加熱0;Heating1;。）

「哼。」

拉妮婭明白了。

這是她第一次踏出自己劃定的界線。她離那令人作嘔的生物又近了一步。

拉克的雙眼依舊充血。他的視野並沒有因此變廣。

拉妮婭試圖切斷相連的影子，但每次都被拉克的斧頭擋了回來。有時影子中會竄出匕首，有時貝爾諾亞會從遠處投擲飛刀。

爲了抵擋猛烈的攻擊，她不得不使用法術反擊，而就在這時，她已經使用了三次法術。面對如同野獸般猛攻的拉克，她根本沒有餘力做出其他動作。

一流的戰士懂得控制那股熱度。然而，拉克尚未達到那般境界。他只憑藉着本能揮舞武器。

（就差一點了。）

拉妮婭放棄了格擋，選擇直接劈砍。金屬碰撞的聲音接連響起，每一次碰撞，拉克的攻勢就更加猛烈。

就在拉妮婭打算用膝蓋猛擊拉克腹部的那一刻。

（普通人根本無法承受那股反作用力。）

拉妮婭忍不住笑了出來。

貝爾諾亞雙手操控着影子，輔助着拉克的行動。他隨着拉克的動作奔跑、停下、揮舞手臂。

嗖！

拉克一點一點地逼近。

（如同野獸般憑藉本能行動。）

就在她踏出步伐的瞬間，拉克也猛地蹬地而起。他的速度已經不能和之前同日而語，眨眼間便縮短了彼此的距離。

唰！

北方戰士被稱爲狂戰士並非沒有原因。他們不停歇地衝鋒陷陣，總是與死亡擦肩而過。

貝爾諾亞和拉克的動作並非完美同步。拉妮婭看準了他們配合的空隙，一腳踢開了拉克的斧頭。斧刃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然而，這只是暫時的。

（原來是這樣彌補的啊。）

拉妮婭皺起了眉頭。

轟隆！

「嘖。」

（這些孩子，真是越看越想培養啊。）

加熱，只不過是將肉體的力量推向極限的粗暴手段罷了。

她輕輕一踏，向前邁出一步。

呼！

她對拉克使用加熱後的表現感到興趣，但她並不認爲加熱本身是什麼高明的技巧。

（這可不是個好習慣。）

躲過攻擊的拉克立刻轉換爲進攻姿態。

拉克的天賦，她早就看在眼裏。他那天生的戰鬥直覺，也已經得到了充分的證明。然而，看着他承受着加熱帶來的負擔，拉妮婭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哈。」

拉妮婭仰起頭。彈起的斧頭已經回到了拉克的手中。

（還不夠。）

拉妮婭笑了出來。

（就差一點點了。）

她隱約看見了，看見了拉克和貝爾諾亞能夠觸及的終點。

那是成長的潛力。

而自己可以促成他們的成長。拉妮婭對此感到開心，感到喜悅。看着學生們成長是她的一大樂事。

「集中精神。」

拉妮婭簡短地說了一句，握緊拳頭。

她看準了貝爾諾亞和拉克動作出現破綻的瞬間發動攻擊。

「咳啊！」

拉克的身體被彈飛，摔出了邊界線外。加持在他身上的強化也隨之解除。

啪、啪。

拉妮婭的衣服上第一次沾上了塵土。她輕拍掉身上的灰塵，眼神示意。

「就快成功了。」

她口中說出的是「可能性」。

倒在地上的拉克笑着爬起身，貝爾諾亞則擦去汗水，將影子束縛得更牢固。

高掛中天的太陽開始西斜。

考驗纔剛剛開始。

＊ ＊ ＊

太陽西斜，晚霞漸染。拉克喘着粗氣，再次觸碰心臟。一股活力瞬間湧入全身。

（像這樣連續使用還是第一次。）

因興奮而縮小的視野，拉克看不到。看不到即使身體後仰，卻依然能瞬間保持平衡並揮出拳頭的拉妮婭。

然而，拉克不同。

目標近在咫尺。

拉克衝上前去。

呼。

鏗、鏘！

拉克蹬地躍起，貝爾諾亞也隨之而動。兩人的動作同步一致。

然後。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少回合。

拉克的雙眼眯了起來。

然而，拉克忍住了。他咬緊牙關，揮舞着斧頭。即使視野搖晃，他依然精準地瞄準對方的脖子。

拉克擁有的戰鬥感，近乎預言的危機感知能力，是屬於本能的領域。他本能地避開攻擊，並預知下一次的攻擊。

（咒文。）

這次的加熱之後，自己肯定會全身癱軟吧。然而，拉克沒有停下腳步。

轟隆！

在被拉長的體感時間中，拉克看到了刻在斧刃上的迴路。看到迴路的一瞬間，腦海中閃過了一些東西。

身體開始感到負荷。

匕首刺出。

控制猛獸的項圈斷裂了。

供奉的咒文襲向拉妮婭。

「……！」

貝爾諾亞大喊。

（迴路。）

拉妮婭的拳頭擊中了拉克的腹部。

砰！

閃躲，揮舞。

就在那一瞬間。

（勝利就在眼前。）

——你，首先是個魔法師吧？

拉妮婭的拳頭瞄準的是拉克的下巴。如果被打中，毫無疑問會昏過去。拉妮婭的拳頭比拉克的斧頭更快。

閃過的東西中，還夾雜着聲音。

他的腦海中只有這個念頭。

貝爾諾亞的影子猛地抓住拉克的手臂，然而，拉克的動作太過猛烈，影子瞬間被扯碎。

三道閃光乍現。拉妮婭似乎有意配合他們的計劃，順從地隨着他們的意圖行動。三發咒文全部用盡。

拉妮婭向後退了一步，踩到了被拉克的斧頭劈開的地面。她的腳步踉蹌了一下，身體向後傾斜。

（再近一點。）

他將身體鍛鍊到極致，展現出超人的動作。他揮舞着斧頭，瞄準拉妮婭的胸口。

鏗、鏘！

他接住被擊飛的飛刀，並揮舞出去。

但拉克聽不見。他的雙眼只盯着斧刃。佈滿血絲的雙眼中，只有他的武器。

「拉克！」

他忠於本能地移動身體。原本，身體被北方戰火淬鍊的戰士們，是不會吝惜自己的身體的。

（逼近她。）

影子爆裂開來。

——拉克。

接連響起清脆的聲音。拉克充血的雙眼如同猛獸一般，猛獸的雙眼緊盯着獵物，伺機而動。

拉克的斧頭揮舞得越來越快，然而，拉妮婭的速度依然更勝一籌。一旦錯失良機，就會遭到反擊，有些攻擊會穿透他的攻勢直逼而來。

機會來了。當獵物露出脖子時，猛獸絕對不會錯過這個機會。拉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逼近拉妮婭。

貝爾諾亞和拉克的動作不再有任何遲疑，彼此流暢地銜接在一起。

啪。

魔法師。

（無論何時都不會失去理智的存在。）

即使在腦袋發熱的情況下，拉克依然記得那個聲音。他睜大了眼睛。視野瞬間變廣。

肉體依然灼熱，但頭腦卻冷靜了下來。

彷彿雪山的暴風雪席捲了腦海。理智在本能中萌芽。奇異的感覺支配着全身。

（拳頭。）

拉克看到了拉妮婭的拳頭。

感覺到它正朝自己的下巴襲來。理智與本能在一瞬間達成一致。感受到的是一致感。

嘎吱。

拉克放棄了攻擊。

他咬緊牙關，扭轉頭部。

嗖。

拳頭擦過臉頰。

雖然躲過了拳頭，但強行扭轉身體的結果是拉克失去了平衡。拉妮婭沒有錯過這個機會，膝蓋猛地抬起。

砰！

她用膝蓋擊中了拉克的臉部。

拉克的頭猛地後仰，鼻血噴湧而出，順着臉頰流淌。

「咯噔」一聲。

但拉克沒有倒下。

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扛下了最後一擊。正準備乘勝追擊的拉妮婭猛地頓住，停了下來。

「真是……」

「好吧。」

「我們通過了嗎？」

但是，還沒有完全落下。

停下動作的她突然笑了起來。

第一天傍晚的夕陽。

最近總覺得寫得很多……。

今天寫作的時候，體驗到了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

兩位學生的測試通過了。

雖然遲了一些！但也有八千字了！

「嗯。」

那是欣慰的笑容。看到她的笑容後，拉克的身體才向後倒去。

在最後一刻，拉克放棄了進攻，伸直的腿正好碰到了樹樁。拉克慢慢抬起頭。

「呼，嗯。」

拉克倒在了地上。緊接着，砰，貝爾諾亞也癱坐在地。幾乎同時倒在地上的兩人，仰望着天空。

「你們贏了。」

作者的話

她退後一步，指向拉克的腳尖。

砰。

＊ ＊ ＊

拉克用手背擦去流淌的鼻血，開口問道：

拉妮婭點點頭，露出了微笑。

太陽正落在地平線的盡頭。

本來想着今天寫不完，明天再發，結果敲着鍵盤的時候……就像着了魔一樣，文思泉湧，一口氣寫了五千字。說實話，現在還有點奇妙的感覺。我自己也像打了雞血一樣寫作。

拉妮婭向後退了一步。

總之，希望大家喜歡這一章：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