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北方之路0;41;

魔車不停地行駛着。

我望向窗外，不知何時竟飄起了雪。明明是盛夏卻下起了雪，這似乎預示着北方已不遠了。

（應該很快就會到了吧。）

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轉過頭。

坐在一旁的拉克低着頭，不斷重複着一句話。

「最強大的魔法師是灰色魔法師，最強大的魔法師是……」

那模樣就像是被洗腦了一樣。

拉克像着了魔似的喃喃自語，隨後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神似乎還想問些什麼。

「爲什麼？」

「那個，拉妮婭教授。」

拉克眨了眨眼，開口問道。

「那個，關於卡爾大人……」

卡爾的名字一出現，我的眉頭就不禁皺了起來。我的表情像喫了蒼蠅一樣難看。這是非常自然的反應，所以我並沒有刻意控制表情。

「……你爲什麼要問我這個？」

「那個，你不是說過你和灰色魔法師有書信往來嗎？」

「我是說過。」

「所以，我想你應該也聽說過關於卡爾大人的事吧……」

「……的確是聽說過一些。」

拉克的雙眼閃閃發光。

他看起來很想知道更多細節。我無奈地在心裏嘆了口氣。像拉克這樣的人我見過不少，騎士團裏也很多。

是人類的盾牌。在最前線，

（所以纔會造成這麼多不切實際的幻想……）

「呃⋯⋯斬除災厄的存在？」

但相對的，他的衝鋒無疑是所向披靡。

我頓了頓，開口說道：

「⋯⋯不瞞你說，他並非適合的存在。」

「⋯⋯所以你想問什麼？」

（下半身被腦子支配的混帳東西罷了。）

我託着腮，開口說道：

應該是守護的存在。

我代替卡爾守護後方。

聖教會是有意將卡爾塑造成英雄的。他們僱用吟遊詩人到處傳頌卡爾的功績，將卡爾神化爲德羅希姆的化身。

「對，盾牌。勇者本來就應該是那樣的存在。」

「不顧後方，也不管退路，只知道一味地衝鋒。」

他的天賦固然是天賦，但那傢伙一直在持續成長。隨着時間一天天過去，他變得越來越強。正因爲我一直咬緊牙關追趕着他，所以才明白一件事。

縱觀歷代的表現，能與卡爾匹敵的確實寥寥無幾。能斬下黑龍首級的，卡爾是第一人。

他不像前幾代的勇者們一樣，擁有全方位均衡的能力值。他放棄了其他所有，只專精於單一方向。

當然，也不僅僅是這個原因。

我爲卡爾創造退路。

與其說卡爾是勇者，不如說他是突擊隊。

對於這樣的存在，拉克這般的人會爲之狂熱也不足爲奇。只是，對知曉卡爾真面目的我來說⋯⋯實在是五味雜陳。

拉克瞪大了雙眼。

（代表着所有的存在。）

（強大倒也未必。）

然而，這僅止於「力量」層面。

勝利的象徵，同時也是人類永不後退的堅盾。

與拉克或戰場上的騎士們所抱持的幻想不同，卡爾絕非全知全能的存在，更遑論完美。

「拉克，你覺得勇者是什麼？」

「沒有後方，也無法顧及兩側，只能勇往直前。雖然，勇往直前這件事，他做得無比出色。」

我並非不能理解。

（當然，那怪物最後還是赤手空拳地逃了出來……）

（因爲必須滿足特定條件，才能發揮出那般實力。）

他曾一口氣擊潰三隻甲殼龍，並瞬間斬斷背教者手臂的戰績，就是最好的證明。

真的，是有可能的。

這問題實在難以一言以蔽之。

「那倒也是。還有其他的嗎？」

在卡爾的全盛時期，他與那頭怪物對峙了一分鐘。那段時間，足夠我擊垮峽谷，將伽尼爾特活埋。

我點了點頭。

（這些傢伙對卡爾抱持着過度的幻想。）

「他過去究竟是多麼強大的存在，與他並肩作戰的灰色魔法師又是如何評價他的呢？」

與死亡之劍，伽尼爾特的第二次相遇。

卡爾並非萬能。

卡爾不是守護的存在。

「⋯⋯咦？」

只要條件具備，卡爾的爆發力就值得信賴。當那股爆發力與無堅不摧的星劍結合時……我看到了可能性。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卡爾確實像是一位真正的「英雄」。卡爾身上散發出的星光，彷彿勝利的象徵。每當他出現在戰場上，都能讓騎士們忘卻恐懼。

（那也是我在戰場上的職責。）

「而灰色魔法師大人彌補了只知道衝鋒的勇者的不足。」

「嗯，人類的守護者，人類的盾牌……」

他已經成爲了一種象徵。

我苦笑着反問拉克：

若問卡爾是否在所有方面都無懈可擊⋯⋯那倒也未必。

我伸出手指指向前方。

「可是，卡爾作爲勇者卻不是那樣的存在。」

（在與魔王會面前夕，卡爾墜落之前。）

「不是那樣的存在的話……」

我一時語塞。

我爲只能向前看的卡爾開闢道路。

「不如說是矛，是矛。」

與其說他是守護的存在，不如說他是撕咬、衝鋒陷陣的存在。

總之，我們當時差點就在那裏送命。而那天，我產生了一種預感。一直以來，我認爲那只是一種猜測，但那天它變成了確信。

一開始，他甚至連劍都拿不起來。

但在第二次相遇時，卡爾卻在死亡之劍面前撐過了一分鐘。

這給了我確信。

（那傢伙可以的。）

如果卡爾這小子繼續成長下去，五年也好，十年也好，只要他繼續走在劍的道路上。

（他就能夠掌握死亡之劍。就能夠打倒死亡之劍彼端的魔王。）

因爲我看到了這種可能性。

所以我才無法放棄卡爾。

（可是，這傢伙偏偏不幹，真是操他媽的。）

一股莫名的煩躁感湧上心頭。

（仔細想想，當初的人選就選錯了。）

星辰這玩意兒真是有夠亂搞。

如果那股力量不是落在卡爾身上，而是落在星槍加拉哈爾這個聖人身上……我們早就多幹掉一個四天王了。

（該死的星辰。）

我忍住沒有說出褻瀆神明的話語。

我在心中朝着德羅希姆信奉的神明比了箇中指，搖了搖頭。

「嗯……」

我正想着這些，拉克突然發出聲音。

拉克的表情十分複雜。

叩、叩。

我苦笑着開口說道。

拉克如此說道。

一望無垠的雪原宣告着旅程的終點。

「庫拉。」

道路的盡頭矗立着巨大的城牆。魔車在宛如北方象徵的城牆前緩緩停下。

那表情就像聽到了難以理解的話語。

「我是庫拉，鐵匠。」

（也是，拉克所認識的卡爾跟我不同。）

「我們好像到了。」

拉克喊了一個人的名字。

羣山環繞的北方大地。

更精確地說，是聽到了難以接受的話語。

「要一起進去嗎？」

「請進吧。」

橫貫雪原的一條道路。

＊ ＊ ＊

「那不是拉克公子嗎！」

雖然說經常來訪，但在我引退之前，已經沒有什麼機會再來北方了。因爲北方戰線動盪的情況極爲罕見。

拉克點點頭，推開了門。

戰士們的土地，北方。

「你終於來了，我一直在等你，少爺。」

（好久不見了。）

拉克說在進入北方首都之前，要先去一個地方。

「你先進去吧。」

「我想走走。一直待在裏面，感覺很悶。」

「你要嚐嚐嗎？」

我握住了他的手。

「那個看起來很好喫。」

「我是拉妮婭。」

被叫做庫拉的男人摸了摸下巴，發出「嗯」的一聲，然後突然伸出手。

我和拉克一同走在北方的城市裏。不時有人認出拉克。

那似乎是一種將冷凍水果切塊製成的點心。

小販們就像看到回鄉的孫子一般，硬是往拉克手裏塞滿了各種東西。大多是些零嘴。

「嗯……有點難以理解……」

隨即，管家打開了魔車的車門。一股寒氣瞬間湧入。我透過敞開的車門望向外面。站在雪白雪原上的管家說道：

「好久不見了，庫拉。」

我不禁如此感慨。

還沒走進建築物，就已經感受到一股熱氣。

我們走下魔車，漫步起來。

「這位是我在埃夫利亞學院的教授。我父親邀請她來北方。」

「只是灰色魔法師大人是這麼認爲的。對你我來說……的確是強得不得了。」

「這位是？」

一箇中年男子從鐵匠鋪裏走了出來，他用佈滿傷痕的手推開了門。

「你在學院過得還好嗎……」

我如此這般地結束話題，望向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已經停了。魔車不知不覺間已經穿過了雪原。

「你在魔車上等候也可以……」

這片放眼望去盡是雪白的世界，我踏足於此，當然並非頭一回。賢者時期我經常來訪。

雖然是庫拉先伸出手，但當我握住他的手時，他卻露出驚訝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給我當然好。」

與冰雪爲伴的人們的土地。

我嚼着酸甜的零食，跟在拉克身後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拉克在一間位於城郊的鐵匠鋪前停下了腳步。

「歡迎來到北方。」

拉克輕輕地和對方碰了碰拳頭，然後轉過頭看着我。

鐵匠鋪周圍是唯一沒有積雪的地方。

門纔剛打開，一股熱浪就迎面撲來，夾雜着一股金屬的味道。

跟着庫拉走進鐵匠鋪，裏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武器。我沿着牆壁瀏覽着這些武器，內心不禁讚歎。

（……全是上品。）

以前，肯特爾叔叔也曾經拉着我去鐵匠鋪，說要讓我試試劍，也因此讓我練就了識劍的眼光，至少能分辨得出名劍。

這裏和王都的鐵匠鋪不一樣。

這裏不浮誇，也沒有陳列任何華而不實的禮儀用劍，只有簡潔樸素的武器。

嗤——

庫拉在一處更加炎熱的地方停下了腳步，那裏看起來像是工作間。

「給我吧。」

他伸出手，拉克二話不說地從腰間拔出斧頭，放在庫拉的手上。庫拉拿着斧頭，朝工作臺走去。

我向拉克探詢道：

「你是來修理武器的嗎？」

「啊，是的。我每半年一定會來一趟。」

拉克點點頭，指向庫拉。

「我的斧頭就是庫拉打造的，他是北方最有名的鐵匠。」

「確實，那把斧頭看起來很不錯。」

「是啊，就算沒有特別保養，刀刃也不會受損……但庫拉還是要我務必來一趟，我也不太清楚原因……」

這時，工作坊裏傳來一聲嘆息。

「原因很簡單啊，上次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少爺。」

庫拉說道。

「就算材質再好，鐵匠的技術再高超……這世上也不存在永恆的武器。不好好保養的話，武器很快就會生鏽的。」

說不定他不是四天王中最弱的……！

「不需要保養也完好如初的，大概只有像星劍那樣由星辰親自鍛造的神之武器吧。」

「武器是戰士的夥伴，武器就像戰士的化身。停止鍛鍊的戰士會走向沒落，武器如果不好好保養也會損壞。」

所以說。

「一旦開始損壞，就會在瞬間崩潰。所以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事前的保養非常重要。」

這番話深深地觸動了我的心。我正「嗯」了一聲點頭表示贊同時，庫拉聳聳肩說道：

我微微眯起雙眼。

「……啊哈。」

我下定決心，就這樣注視着庫拉打磨斧刃的樣子好一會兒。

他將斧頭上的污垢清除乾淨，把斧頭浸泡在冷水中，然後一邊打磨刀刃，一邊對着我們說道：

要是玩笑話就好了。

「雖然我是熬夜看小說了……！但這次是真的啦？我有預感。惡夢會來找我……！」

「不，只是……」

我苦笑着說：

柯蘿爾張開雙臂。

貝爾諾亞歪着頭，看着突然肩膀顫抖的柯蘿爾。

但斯科巴爾可是個充滿浪漫的骷髏。

「纔不是……！」

（……將來要是開始教育勇者，也得不停地磨練纔行。不能讓她生鏽。）

「惡夢！惡夢會來找我！」

我苦笑着，細細咀嚼着庫拉的話語。

加油斯科巴爾！

「沒有，只是突然覺得有點不安……？」

「我只是在想，就連星劍，如果不好好保養，也會生鏽吧。」

「……怎麼了？」

「你知道我的預感很準的，貝爾諾亞。我現在覺得非常不安。總覺得……好像會有不好的事情降臨在我身上。」

＊ ＊ ＊

庫拉眯着眼睛看着我。

這天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你昨晚熬夜了嗎？怎麼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柯蘿爾胡言亂語是家常便飯，根本不值得一聽。

鏗！他輕輕地揮舞了一下斧頭。

我不禁笑了出來。

（鞭策不能停。）

「對啊，我也這麼覺得。」

雖然很意外，但在過去的數百年裏，從來沒有人打倒過斯科巴爾。

（鍛鍊一旦停止，人就會變得毫無用處。武器也好，人也罷，都一樣……）

雖然他被拉尼爾收集了，而且還被定位成搞笑擔當……！

……真是一番……

他其實很強的。

「小說少看一點。」

「呃。」

（真是發人深省啊。）

我在心中銘記了這句話。

＊ ＊ ＊

「你還真會開玩笑。神明親手打造的武器怎麼可能生鏽？」

如果來挑戰的不是生命容器，而是「本體」的話，結果還很難說……！

「怎麼會突然？」

＊09/19日上午12:06分0;新增公告）

「你的預感不是常常出錯嗎。」

「你笑什麼？覺得我說的話很可笑嗎？」

作者的話

「纔沒有！這次是真的……！這是勇者的預感。勇者的預感！」

貝爾諾亞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