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現實與理想0;21;

作戰的施行就在明日。

騎士們正爲了進軍貝爾塔峽谷而忙碌，拉妮婭卻獨自一人來到遠離營帳的原野。

放眼望去，遼闊的原野上，

亂石散佈，拉妮婭隨意找了一塊坐下，迎着風，託着腮。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隱瞞身分的賢者，如今的心情可謂是鬱悶至極，甚至可以說是憂鬱。她望着原野的眼神，空洞無比。

「……」

如果讓認識她的人，看到此刻寂靜的她，想必會大喫一驚吧。

「你在這裏啊。」

有人向她搭話。

拉妮婭聞聲轉頭，加拉哈爾穿過原野，來到她的身邊。四目相對的瞬間，加拉哈爾倒抽了一口氣。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事。」

拉妮婭的樣子，彷彿在說「別再追問了」。

加拉哈爾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閉上了嘴。短暫的沉默後，他換了個話題。

「這幾天，我指導了柯蘿爾。」

拉妮婭點點頭。

這件事，他們之前已經討論過了。

（讓星辰的性質開花。）

一般來說，星辰的性質，必須在接受星辰的精髓，並充分熟悉後，才能開花……但他們認爲，柯蘿爾或許可以打破這個常規。

然而，一碼歸一碼。

（雖然覺得輸出很奇怪⋯⋯）

「⋯⋯增幅？」

「相較於擁有的星光，輸出過於強大了。雖然聽說過特殊體質，但說實話，我有點驚訝。」

星的總量是固定的。

加拉哈爾苦笑着說。

加拉哈爾頓了一下，接着說：

總之這是件好事，所以拉妮婭淡淡一笑。然而，在加拉哈爾看來，這個笑容顯得很不自然。因爲和平時的表情不同。

「⋯⋯戴斯特好像很討厭你。」

（都是需要特定條件和場合才能發揮的性質。）

「是增幅。」

「戴斯特嗎？」

「那傢伙什麼都不懂，卻在那裏胡說八道⋯⋯」

「收回那句話！」

拉妮婭轉過頭，看着加拉哈爾。

與走到哪裏都能以壓倒性的力量碾壓對手的卡爾不同，戴斯特和加拉哈爾操控星光時，需要滿足一些苛刻的條件。

「單就輸出而言，遠遠超過了我。或許可以與卡爾匹敵。」

「聽了。」

實在是忍無可忍。

加拉哈爾最終還是向拉妮婭問道：

畢竟，柯蘿爾在試煉之前，就已經能夠操控星光，而且她還以「星流」的形式，擁有着星辰的精髓。

「哈哈，關係的確是變得有些尷尬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我是在衆目睽睽之下做出那種事的。」

一直沉默不語的拉妮婭開口了：

「他輕視犧牲，不像以前那樣懷抱着遠大理想。他試圖安於現狀，停止了前進的腳步。明明他可以做到，卻沒有。」

加拉哈爾說。

她那灰藍色的眼眸中，流露出複雜的情緒。

「我再說一次，我並不認爲戴斯特是個壞人。在那個當下，雖然他的確失言了，但我並非不能理解。」

「和卡爾的相似嗎？」

拉妮婭託着下巴回答。

「拉妮婭。」

「你，聽戴斯特說了什麼嗎？」

「結果如何？」

「還沒有開花，但她似乎掌握到了一些訣竅。」

拉妮婭提出了問題，加拉哈爾一邊撫摸着下巴，一邊含糊其辭地說：

知道四人共享星光的拉妮婭對此感到驚訝。

加拉哈爾輕輕嘆了口氣。

「是啊，我推測⋯⋯」

加拉哈爾無法眼睜睜看着同伴們的犧牲被如此輕蔑，看着騎士們臉上浮現的陰影。

「感到害怕、認爲一切都毫無價值，這些都是人之常情。只不過，在說出口之前，必須要謹慎纔行。」

「毫無意義、空洞無物，還是在此犧牲的騎士們的侮辱！我叫你收回那句話，戴斯特！」

「嗯，我不討厭他。」

語氣很兇。

雖然聲音尖銳，但其中蘊含的怒火很快就消散了。

「他說的也不能算錯，我也不能說他錯了⋯⋯所以我很生氣。」

拉妮婭心知肚明。

加拉哈爾是凝聚。

這真是個好消息。

「在那之後，戴斯特就變了。」

所有騎士都親眼目睹，加拉哈爾一拳揍在戴斯特臉上。他揪住毫無反抗之力的戴斯特衣領，大聲咆哮：

「你覺得戴斯特怎麼樣？」

加拉哈爾沉吟了一聲，雙手抱胸。

「雖然簡單，但很有效率。和戴斯特、我這種有附加條件的不同……更像是卡爾那種。」

但她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

戴斯特是模仿。

她指的不僅僅是戴斯特。

明明可以做到，卻沒有。

明明是必須去做的人，卻不願嘗試。

拉妮婭咬牙切齒。

「他停滯不前了。我，我無法……」

「拉妮婭。」

加拉哈爾低聲呼喚拉妮婭的名字。

「我不是說戴斯特是對的。先不論對錯，我只是認爲他的行爲並非無法理解，只要他不放棄。」

「可是……」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式，不是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式。

拉妮婭緊緊抿着嘴脣，因爲她明白加拉哈爾的話中之意並非只針對戴斯特。

「雖然他總是把引退掛在嘴邊，看似輕視犧牲，但戴斯特也在苦惱，也在試圖尋找答案。正因爲我知道這一點，所以我並不討厭他。」

「……試圖尋找答案？」

「否則他爲什麼還留在戰場上？團長之所以將戴斯特留在身邊，之所以對他如此嚴厲，都是因爲他知道這一點。」

這番話拉妮婭還是頭一次聽到。

「不能說他是對的。」

但是。

「也不能一味地指責他是錯的。」

客觀來看，戴斯特並不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拉尼爾，那傢伙看起來也需要諮詢一下。」

拉妮婭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拉妮婭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最終，忍不住笑了起來的加拉哈爾說道。

「……真是理想主義。」

「總會有重見光明的一天。」

「但是，」

「我相信，總有一天，所有這些痛苦都會得到回報。」

加拉哈爾說道。

加拉哈爾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是啊，的確如此。我也知道現實並非如此美好，有很多人在後退的過程中徹底停滯不前。」

「這次作戰結束後。」

正因爲軟弱，正因爲逃避，正因爲害怕。

「雖然有時會迷茫，會停滯不前……但只要自己還渴望着，總有一天會前進的吧。」

「這是我很喜歡的一句話。是救贖的勇者，加尼爾大人留下的話。」

「是的，和你談話之後，我的思緒竟然神奇地清晰了起來。而且最重要的是……」

「多虧了你，我感覺好多了。」

加拉哈爾一邊這樣說，一邊露出了微笑。

拉妮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拉妮婭看向加拉哈爾。

即使如此，還是要面向前方。

當加拉哈爾口中說出「信念」二字時，他的雙眼閃爍着光芒。那雙如同蘊藏着白金色星光的瞳孔，

反覆咀嚼着這句話，拉妮婭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有時會強迫別人犧牲，而自己卻像個懦夫一樣躲起來。他害怕死亡，從不衝鋒陷陣。同時，他有時又自以爲是地對別人說教。

……需要諮詢？我？

加拉哈爾苦笑了一下。

「……什麼？」

「那不就是人類嗎？」

「你那表情，不是擺明了需要諮詢嗎？」

「下次再說吧。」

「但即使如此，還是想要克服。」

煩惱依然存在，腦海依舊複雜。但也不能一直這樣消沉下去。

是勇者的眼睛。

「說得好。」

他是個矛盾的人。

雖然矛盾，但。

看着她的樣子。

這就是加拉哈爾的信念。

「謝謝你，加拉哈爾。」

是人。

正因爲不完美。

「……」

「你已經想清楚了嗎？」

加拉哈爾開口了。

「我想去見拉尼爾。」

拉妮婭從岩石上下來，說道。

「能幫上忙，我很高興。」

「等等，你剛纔那話是什麼意思……」

「正因爲軟弱，正因爲明白軟弱，正因爲懂得恐懼。」

「那不就是人類嗎？」

「那就這麼說定了。」

加拉哈爾從拉妮婭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她撥開散落的髮絲，閉上眼睛又睜開。她的雙眸閃爍着碧藍的光芒。

「拉妮婭。」

正因爲如此，他纔是人。

直面現實也不肯屈服的信念。

「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直向前奔跑。有時會停下腳步，有時會迷茫徘徊……有時甚至會絕望地後退。」

加拉哈爾壞心眼地笑着說道。

「拉尼爾。」

拉妮婭瞪大了眼睛。

隨即，無論拉妮婭說什麼，加拉哈爾都揮着手離開了。拉妮婭注視着他的背影許久，茫然地喃喃自語道：

「……什麼啊。」

果然，你早就知道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拉妮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想自己之前在加拉哈爾面前說過的話。爲了避免像上次凱爾哈姆那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幸好，這次沒有在臉上塗金的經歷。

拉妮婭在內心感到慶幸，同時緊緊地皺着眉頭。

「奇怪，爲什麼總是會被發現呢……」

明明已經很努力地隱瞞了，爲什麼？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只有她不知道。

＊ ＊ ＊

貝爾塔峽谷殲滅戰。

數百年來作爲災厄君臨的黑暗巨龍貝利爾最終倒在人類手中的地方。因此，這裏被視爲勝利的象徵。

雖然由於戰線後退，現在已經成爲魔王軍的領土，但這裏也曾是人類希望萌芽的地方。

無數騎士聚集於此。

騎士們按照指示排隊，朝峽谷進軍。有的部隊直接穿越草原正面進軍，也有的騎士從峽谷兩側垂下繩索，準備空降。

突襲，以及殲滅。

這是這次作戰的核心詞彙。

然而，正當他以佈滿血絲的雙眼審視着戰場時，眉頭卻突然緊鎖起來。視野中出現了一個明顯的變數。緊接着，嘈雜的傳音在戴斯特耳邊響起。

『冷靜，迅速而冷靜！』

戴斯特的雙眼迅速轉動着。他的肩上披着一件全新的白金色外套。

這場作戰是戴斯特籌劃已久的。

即使計劃再周密，

「開始。」

「繼續執行。」

儘管各地都傳來作戰成功的信號，但戴斯特仍舊面無表情地觀察着戰況。到目前爲止，一切都在按照預期發展。

『務必擊碎他們的頭顱！那些該死的死靈法師只有擊碎頭顱才能殺死！』

儘管出現了意料之外的變數，儘管一個變數有可能導致整個作戰功虧一簣，但在這種情況下，戴斯特的選擇始終只有一個。

一個充斥着各種難以預料的變數的地方。

爲了這次作戰，戴斯特從幾個月前就開始佈下誘餌。現在是收穫的時候了。

無數騎士如同一人般行動。

作戰正順利進行。

（就是現在。）

即使制定出近乎完美的作戰方案，

這裏畢竟是魔境。

星光環繞着戴斯特全身，最終匯聚在他的視線中。他的瞳孔隨之擴張。

正因爲深知這一點，戴斯特纔沒有感到慌亂。他不可能沒有預料到變數的出現，爲此也準備了應對的方案。

轉瞬間，戴斯特的視野變得無比遼闊，將整個戰場盡收眼底。

「————者的，————！」

那是戰袍，或者說是戰甲。

他所模仿的，是那位被譽爲神射手的精靈族艾弗塔。據說她擁有千里眼，如今她的才能寄宿在戴斯特的身上。

他不斷地進行偵察，反覆計算，確認自己沒有任何遺漏。戴斯特對自己計算出的結果充滿信心。他之所以不斷輪換騎士、不惜一切代價擴張戰線，絕非毫無意義的舉動。

傳音響徹整個戰場。

『維持陣型！』

戴斯特舉起手。

儘管混亂，但這些聲音卻傳達着同一個訊息：出現了變數。戴斯特眯起了雙眼。

「————，遭遇！」

傳來的聲音十分混亂。

隨着戴斯特的命令，作戰開始。

因此，他必須堅定地執行下去。

騎士們瞬間向蜂擁而至的魔王軍發起攻擊。聚集在這裏的都是些在東部戰線身經百戰的騎士。他們非常熟悉如何對付龍骨兵和死靈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