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面對死亡的方法0;51;

聖地中迸發出耀眼的光芒。

光束直衝天際，其巨大的光柱即使在遙遠的地方也能清晰可見。白夜城的王座守護者艾利亞赫、在他身旁待命的戰士們、以及面對着詛咒之龍的柯蘿爾……他們都目睹了這道光芒。

雖然直衝天際的光芒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距離聖地最近的兩位劍士卻對此毫不在意。他們眼中只有彼此手中的劍。

鏗！

劍與劍激烈碰撞，兩把堅不可摧的劍劇烈地交纏在一起，金屬碰撞的聲音不斷迴盪。就連不斷飄落的雪花也無法靠近這兩個人的周圍。

死亡之劍，伽尼爾特。

身爲最初的勇者，也是最初的超凡者的他，正傾盡全力揮舞着手中的劍。這是數百年來，他第一次在面對眼前的強敵時，心中湧現出一股敬意。

最強的勇者，卡爾·託賓。

被譽爲勝利象徵的他，此刻正揮劍指向那個曾多次擊敗他的災厄。儘管心中充滿恐懼，但他依然毫不畏懼地直面死亡，正如他過去的師父那樣。

劍技與劍技相互碰撞。

在這個傾注了卡爾多年來所有心血的時刻，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古老的記憶。那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情？由於某些原因，那段記憶變得模糊不清，但他依然記得……

正是那段記憶，讓卡爾開始嚮往劍道。

他不確定那究竟是一場夢，還是透過某種魔法道具窺探到的他人記憶。他只記得，在那段記憶中，出現了一位劍士的身影。

鮮血淋漓。

失去了一隻眼睛。

手臂被斬斷。

卡爾看到一個人的背影，他虛弱到連站起來都十分喫力，更別說是舉起手中的劍。而那位劍士面對的，則是一位神。

「我乃……。」

他舉起了手中的劍，劍尖直指降臨世間的邪神。

「記住，汝之對手乃貝……。」

只要能夠模仿那套劍術。

轟隆！

局勢瞬間逆轉。卡爾屏住呼吸，意識到伽尼爾特此刻展現的究竟是何等技巧。

「那種東西，是不可能模仿得來的。」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啦啦啦啦。

「是你，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

因此，卡爾爲了模仿那把劍，採取了其他方法。

他渴望着那燦爛的一擊。

時間再次回到現實。卡爾的眼前，站着一位劍士。死亡之劍，伽尼爾特。他擺出了一個架勢。

不快，也不慢。彷彿時間靜止，只有伽尼爾特的劍在移動，巨劍以詭異的速度劃出一道銀白色的軌跡。

此刻，卡爾確信了。

儘管當時一同見證的景象已經模糊，在記憶中逐漸淡忘……唯獨那揮劍的一擊，他卻怎樣也無法忘記。長久以來，那揮劍的畫面一直在卡爾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大地爲之震動。

由於只能看到背影，卡爾無法看清他揮劍的軌跡，但他卻清楚地感覺到……

他就能夠完成被賦予的試煉，履行契約。他就能夠成就偉業。

當時的卡爾是這麼想的。

他期盼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記憶中的那位劍士一樣揮劍。然而，隨着自身日漸強大，卡爾也逐漸明白，那是多麼遙不可及的境界。

劍尖劃過的軌跡，空間被撕裂。虛空中出現巨大的裂縫。劃破空間的劍尖向自己襲來。

那一劍，確實地擊中了神。

伽尼爾特沒有回答。

他聚集星光，積累星光，不斷地……。

（來了。）

他被譽爲最強的勇者。

只是向前邁了一步。

如今，就連那份記憶也開始逐漸從腦海中消散。他不可能揮出那樣的劍，這樣的想法開始在他的心中滋生。儘管如此，卡爾依舊渴望着那把劍。

他憧憬着。

卡爾也看着眼前的劍士。

那是肯特爾從未教過他的架勢。

唰！

所有觸碰到劍的東西都被劈開。

劍僅僅揮舞了一次，世界便被劈成了兩半。眼前的景象被斜斜地切開，神明的肉身也被一分爲二。天空被撕裂，遮蔽太陽的陰影被一掃而空。

無法躲避。無法抵抗。

然而，卡爾卻認識這個架勢。他不可能不認識。因爲那是他在夢中無數次看到的那位劍士所擺出的架勢。

（■■■■■■■■■.）

（我也想要，揮出那樣的劍……）

「果然。」

無法被斬斷的存在，最終還是被斬斷了。

（太美了。）

「徒勞無功罷了。」

伽尼爾特的左臂緩緩移動。

語畢，他揮動了手中的劍。

如同右臂已被斬斷般垂落，他閉上一隻眼睛，用左手握着劍。

被記憶抹去的名字。

然而，那個境界對他而言依舊遙不可及。

「是你。」

是因爲星光黯淡了嗎？卡爾依稀想起被星辰抹去的記憶。

景色隨着記憶一同消散。

只要能夠使出那樣的一擊。

面對逼近的劍，卡爾感受到了死亡。

他成爲了劍聖的弟子。

因此，那是死亡之劍。

卡爾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啊。」

堪稱奇蹟的一擊。

伽尼爾特看着卡爾。

被所有人遺忘的名字。

嚓啊啊啊啊！

面對逼近的死亡，人類發出嘆息。

卡爾沒有閉上雙眼，而是注視着死亡揮舞的劍。將那無比美麗又令人恐懼的劍技深深烙印在眼中。

然後，死亡將卡爾吞噬。

唰。

風景被斜劈成兩半。

＊ ＊ ＊

沙沙。

劍揮舞的瞬間，拉尼爾朝着卡爾盡全力拉扯鎖鏈。她用鎖鏈捆住卡爾的身體，將他往後拉扯。

因爲她也預感到了一件事。

那招無法阻擋。也無法閃避。

就算號稱堅不可摧的星劍，在那招面前也會被斬斷。她就是如此確信。而事實證明，她是對的。

嚓啊啊啊啊！

空中出現一道巨大的裂縫。

風景彷彿被斜切開來。

被切開後，滑落錯位的空間並未像剛纔那樣恢復原狀。就這樣錯位扭曲，維持原樣。那一瞬間，拉尼爾感覺到自己的常識正在崩塌。

距離感消失了。

常識變得毫無價值。

法則發生扭曲。

超越常識、即使親眼目睹也無法理解的東西襲擊了峽谷。原以爲自己逃出了那個範圍，只不過是錯覺。拉尼爾和卡爾的身體被襲來的狂風吹到空中。

砰！

儘管沒有被劍刃觸碰到，但光是那股風壓就足以將全身撕裂。卡爾和拉尼爾吐着鮮血，倒在雪地上。

爲了報答這份恩情，長大成人的少年對導師說道，等他日後功成名就，定當報答這份恩情。聽聞此言，導師只是苦澀一笑，如此說道。

她背對着倒地不起的卡爾，面對着無法逃避的死亡。到頭來，她的計劃完全失敗了。既然如此……

喀啦。

拉尼爾看向身旁。

視野一片血紅。全身疼痛不已。

拉尼爾緩緩地站起身。

死亡之劍，伽尼爾特。

他從導師那裏學到了很多東西，也得到了很多東西。

卡爾倒在那裏，吐出的鮮血比她更多。看來他已經沒有力氣再站起來了。

真是個符合導師作風的回答。

少年點點頭，心中卻半信半疑。像這樣一位自豪的騎士，怎麼可能會失去自豪感呢？他連想都沒想過這種事會發生。

「如果我失去了自豪，你就來提醒我。」

卡爾抓住了拉尼爾的腳踝。

被斜切開來卻又相連的峽谷正在緩慢崩塌。轟隆、轟隆的巨響震動着大地。

「別用。」

就在他正要說出口的瞬間。

然而，事情變成了這樣。

他的面前浮現出一個天秤。拉尼爾在天秤前躊躇片刻，最終還是將手指放了上去。

（只剩下一個選擇了。）

所有人都遺忘了師父。

沙沙。

卡爾的雙眼猛地顫抖了一下。

簌簌。

他曾師事一位導師，對孤兒出身的他來說，導師亦兄亦父。他尊敬自己的導師，崇拜自己的導師，嚮往着他如同一位功成名就、凱旋而歸的騎士，永遠充滿着自豪。

拉尼爾吐着鮮血，緩緩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與剛纔截然不同的景象。

拉尼爾抬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裏站着一個人。

這是師父新得的名號，人們稱呼師父爲災厄，並感到畏懼。師父不再是師父了。他成爲了殺人的災厄。青年必須遵守與師父的約定。

拉尼爾苦笑一聲。

「我知道，我們贏不了。」

必須殺死師父。

「……」

「所以就像那時候一樣逃吧，笨蛋。」

天空被劈成了兩半。

師父敗北了。

「我不是說過了嗎？」

但是，該如何是好？

＊ ＊ ＊

「咳咳、咳！」

「用了的話……」

「……拉克？」

拉尼爾捲起衣袖，將手臂向前伸直。

拉尼爾又向前邁了一步。卡爾最終還是鬆開了他的腳踝。就這樣，拉尼爾又向前走了幾步。

不知從何時起，師父被稱爲災厄。

「不用就會全軍覆沒，你到底……」

「獻……」

「咳咳、咳。」

是時候做出決定了。

必須將師父從痛苦中解放出來。

卡爾血絲滿布的雙眼瞪着拉尼爾。

但是，自己並沒有那樣的力量。窮盡一生習武，青年從未想過自己能夠觸及師父的境界。

拉尼爾苦笑。現在的她已經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況了。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不知從何處傳來陣陣落雪聲。

有個名叫格雷斯的人。

「哈……」

人類不斷地思考。

在思考的盡頭，人類得出了一個答案。

給予這個答案的是師父的精靈族同伴。人類與精靈族一同準備了一個策略。

「連接。」

不斷地連接。

「下一個，再下一個。」

爲了終將到來的那一天。

＊ ＊ ＊

拉克從峽谷一躍而下。

他的手中空無一物。只有蒸汽從他的身體裏冒出來。彷彿將加熱重疊到了極限。

咚。

落地的拉克，向死亡走去。死亡微微睜開雙眼，看向拉克。

「你……」

死亡認出了拉克。

認出了他身上流淌的血液。

「是格雷斯嗎？」

「拉克·馮·格雷斯。」

拉克一邊咬牙切齒，一邊說出自己的名字。然後，他向死亡邁出了一步。死亡問拉克。

「是劍士嗎？」

面對這個問題，拉克回答道：

「我是戰士。」

巨劍在空中旋轉，砰，巨劍直直地插在地上。巨劍插入的位置，正是死亡之劍伽尼爾特與勇者卡爾·託賓之間。

失去了星劍的他，手中空無一物。因爲沒有握住星劍，卡爾·託賓也不再是勇者。人類，卡爾·託賓站在拉尼爾的身邊。

時間流逝，這項技術在拉克手中重現。握住劍的那一刻，拉克的腦海中湧現出記憶。那是無數次挑戰死亡的祖先的記憶。

矗立在雪地上的巨劍。

然而，揮舞的瞬間，它便不再是劍。如同斧頭般撕裂空間，拉克揮出的劍與伽尼爾特的劍碰撞在一起。

曾經站在這裏的人類格雷斯的痕跡，與拉克重疊。拉克向死亡邁出一大步，擺好架勢。

「呃啊！」

……格雷斯家族沒有流傳下來的祕技。

勇者，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

拉尼爾也望向那把劍。

拉克的手腕爆發出光芒。光芒形成了劍的形狀。伽尼爾特的雙眼眯成一條縫，注視着成形的劍。

拉克望向自己鬆開的劍。

「爲了信守承諾，我站在這裏。」

卡爾也吐出嘴裏的鮮血，站起身來。

拉克手中握着的是一把巨劍。

「我走了，老師。」

在扭曲的迴路上，拉尼爾將自己的十根手指全部獻祭。然後，他用腳踩踏地面上殘留的迴路。這是他爲了應對任何變數而預留的迴路，此刻正散發着耀眼的光芒。

拉克再現了他所施展的攻擊。

爲了唯一的一次揮砍，他奉獻了一生。不斷地磨練。

始祖，格雷斯。

他們沒有精妙的技巧。

這個男人用一生完善了一項技能。

然後，咚。

雖然最終沒能成功施展出完整的招式，但這次嘗試並非毫無意義。迸發的星光束縛住了從伽尼爾特體內湧出的陰影。

耀眼的光芒綻放，原本想衝上前阻止拉克的拉尼爾停下了腳步。拉尼爾瞪大了雙眼，看見拉克身後出現了什麼。

他的身體開始搖搖欲墜。然而，拉克依然開口說話。

格雷斯流，無形劍。

僅僅是靠近，拉克的雙眼就流出血淚。

拉克吐着鮮血，倒在地上翻滾。

用左手緊握住虛空。

儘管只是短暫的一瞬，伽尼爾特也無法使用陰影。

沒有形態，也沒有既定的招式。

奔湧的星光是死亡之劍失去的自尊，是他過去捨棄的靈魂的另一半。星光撼動了墮落勇者的靈魂。

他手中的劍到了拉克手中。

手持之物是任何東西都無所謂。只要有想斬斷的東西就足夠了。這是格雷斯用自己的方式詮釋師父講述心劍時所說的話，並由此創造出的劍術。

「約定好的尊嚴。」

就在他念出祖訓的那一刻。

那不止是迴路，而是祭品（Offering）。

卡爾呆呆地望着它。

拉克怒目圓睜，迎向死亡走去。拉尼爾大喊，但拉克充耳不聞。

星辰之劍中的星光加速了拉克的身體。一瞬間，拉克加速的雙眼閃爍着紅光。過熱的身體散發出爆炸性的熱量。

陰影與星光交織在一起。

拉克輕輕地踏在地面上。

轟隆隆！

此刻，兩人的腦海中浮現出同樣的想法。拉尼爾看着浮現在眼前的扭曲迴路。

偉大的戰士，格雷斯。

只有憑藉感覺、本能和力量揮舞出的破壞性亂擊。然而，那只是因爲後代繼承了格雷斯血脈的人無法發揮自己的才能。

「呃，噗。」

那是某個人的記憶和亡魂。

拉克全身骨骼盡碎，無法承受扭曲的力量。最終，拉克只能鬆開了手中的劍。

爲了殺死敬愛的老師而創造的技術。

「喂，卡爾。」

「面對死亡，格雷斯將展現尊嚴。」

伴隨着巨響，星光迸發而出。

那一瞬間，空間扭曲產生。

拉克空手伸向空中。

拉尼爾開口說道：

「討伐黑龍的時候，還記得嗎？」

「怎麼可能忘記。」

「那麼，現在應該也知道我要做什麼了吧？」

卡爾笑了出來。

「當然知道，拉尼爾。」

這纔對啊，這臭小子。

拉尼爾輕輕一笑，將手指一根一根地折了起來。

喀啦啦啦啦！

迴路散發出光芒，鎖鏈隨之竄出。

數量多到足以遮蔽天空的鎖鏈，將整片區域團團包圍。數百、數千條鎖鏈。這些鎖鏈的目的不言而喻。拉尼爾嘴角扭曲，大聲喊道：

「上吧，卡爾。」

卡爾沒有回答。

他以行動代替言語，腳踩地面，開始奔跑。

朝着插在雪地上的星辰之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