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4.現實與理想0;11;

貝爾塔峽谷。

那個地名對拉尼爾來說是熟悉的地名。雖然拉尼爾不會在一個戰場上待太久，但唯獨貝爾塔峽谷，他曾經停留了好幾個月。

黑色風暴，黑龍貝利爾。

那巨大的災厄盤踞的峽谷。

儘管過了幾年時間，聽到貝爾塔峽谷這個地名的瞬間，拉尼爾的腦海中就清晰地浮現出峽谷的構造。

分岔的峽谷。

貝利爾巢穴所在的高原。

以及，斬下黑龍首級的峽谷入口。

「簡單說明一下作戰概要的話……」

在拉尼爾回想起過去的同時，戴斯特指着地圖說明作戰計劃。作戰概要很單純。

「貝爾塔峽谷裏有飛龍的巢穴。製造龍骨兵的死靈法師們在那裏駐紮。也就是說，那裏有持續生產魔族軍的設施。」

戴斯特指着地圖。以貝爾塔峽谷爲中心，標記着許多紅點。

「攻擊目標就是那個設施。不管是龍骨兵還是飛龍，都是很難對付的傢伙。這次要趁機一舉殲滅。」

「打算摧毀死靈法師的塔嗎？」

加拉哈爾提問。

戴斯特點點頭。

「燒燬飛龍的巢穴，摧毀死靈法師的塔。加拉哈爾應該知道爲什麼要制定這樣的作戰計劃……還有你。」

戴斯特指向拉尼爾。

「你對付過飛龍嗎？龍骨兵呢？當然沒有吧。」

拉尼爾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那眼神，彷彿能看穿一切。

戴斯特砰砰地敲着桌子。

拉尼爾沒有離開。

「……突然怎麼會這麼說？」

加拉哈爾噗哧一笑。

「你什麼意思？」

「也只能這樣了，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這個了。」

他的視線離開了拉尼爾，望向剛纔走出營帳的柯蘿爾。

「這句話我非得說。」

「還有你儘可能別靠近我，我覺得很不自在。騎士們的視線也很煩人。」

「作戰計劃，看起來不錯。」

（……原來如此。）

「抱歉，又提到你哥了。」

明明說過只概要地講述一下，戴斯特卻把作戰的流程、詳細的內容全部都抖了出來。面對過於詳盡的說明，加拉哈爾不禁發問：

「你不是爲了學習那個纔來戰場的嗎？」

她直勾勾地盯着戴斯特。帶着一絲淺藍的眼眸直直地望向戴斯特，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他指向站在帳篷角落的柯蘿爾。

「知道抱歉就別再說了。」

拉尼爾的身體微微一顫。

短暫的沉默後，拉尼爾開口了。

所以他才愛用破壞系咒文。

選擇什麼，放棄什麼。

儘管對方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對自己的不自在，加拉哈爾卻毫不在意。這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從過去一拳揍上戴斯特的臉時，就預料到會變成這樣了。

之後又繼續說明了一段時間。

「我知道你很尊敬你哥，但我還是要多嘴提醒你……」

（我幹掉的龍骨兵的骨頭都能堆成一座城堡了，你這傢伙。）

「你那是每次都要去救我打算放棄的傢伙才那樣，這次只是沒有那個必要罷了。一開始不就說了嗎？」

她銳利的眼神彷彿在質問。戴斯特只是聳了聳肩。

拉尼爾把湧到喉嚨的話吞了回去，點點頭。戴斯特一邊說明前線的狀況，一邊向拉尼爾解釋作戰意圖。

「龍骨兵基本上抗性很高。也就是說，魔法和神聖術對它們不太有效。比一般的不死生物難對付兩倍。」

在哪裏做什麼。

加拉哈爾對他的樣子感到些許違和感……但隨即明白了違和感的真面目。戴斯特在說明作戰計劃時，視線不斷地飄向柯蘿爾。

「放任不管的話，我們只會被一點一點蠶食殆盡。最近之所以不惜代價地將戰線向前推進，也是爲了拿下貝爾塔峽谷。」

戴斯特眯起雙眼。

「所以，要把它們全部消滅。」

拉尼爾也知道這些情報。

「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哥一樣啦。」

戴斯特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戴斯特回嘴道：

「我會盡力的。」

「這次的作戰，你們是戰力外。你們做什麼都跟作戰沒有任何關係。所以，聽完你們自己看着辦吧。」

戴斯特說道：

「你不走嗎？」

「飛龍很難對付。對付在天上飛的飛龍很麻煩，就算打下來，死靈法師也會把它們撿回去做成龍骨兵。」

不像戴斯特的風格。

「是，我知道了，戴斯特。」

「對我之前每次都藏着掖着的啊。」

在戰場上應該做些什麼。

「……說明得是不是太詳細了點？」

「那要我隨便講講嗎？」

「她說要來學習，你們這些傢伙又不是會泄漏作戰計劃的人，我有必要藏着掖着嗎？」

「怎麼。」

只是輕輕點頭，便離開了帳篷。柯蘿爾也跟着加拉哈爾走出帳篷。

「我是說，計劃很周全。」

局部戰爭的話，我方當然會輸。

對付定期來襲的飛龍部隊是非常麻煩的事情。對無法飛上天空的人類來說更是如此。

「別把你的想法強加在她身上。」

「你在說什麼啊？」

「別把你的理想強加於人。讓她自己做選擇。被別人強迫接受的理想，遲早會崩塌的。」

崩塌的理想。

拉尼爾眉頭一皺。

「……什麼？」

「你知道的。」

戴斯特邊說邊摸了摸下巴。

「你哥之前就是因爲把理想強加於人，結果把一個傢伙徹底毀了。你應該也知道的吧？」

卡爾·託賓。

就在戴斯特低聲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

「你說什麼？」

戴斯特突然感到上半身猛地向前傾。他這才意識到，是那個女孩瞬間逼近，抓住了他的衣領。

「適可而止。」

拉尼爾的情緒激動得過了頭。

他鬆開了戴斯特的衣領，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帳篷。

＊ ＊ ＊

走出帳篷後，拉妮婭和加拉哈爾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柯蘿爾跟在加拉哈爾身後，這是他們事先約好的。

「你會從加拉哈爾那裏學到東西的。」

「我會好好學習的。」

加拉哈爾在一處廣闊的草原上停下了腳步。草原上散佈着巨石，加拉哈爾朝着巨石走去，開口說道：

被星槍擊中的巨石瞬間崩裂。

這是無數次戰鬥中磨練出來的技巧。

「你有什麼獨門絕技嗎？」

咚，加拉哈爾將長槍往地上一杵。

見習勇者時期，他對此一無所知。

「雖然你還沒獲得星之武具，但柯蘿爾，你已經懂得如何操控星光了……」

加拉哈爾轉過頭。

「戴斯特是模擬，卡爾是加速，而我……」

加拉哈爾猛地握緊空着的拳頭。

加拉哈爾將長槍展示出來。

每次執行作戰任務前，她都會先去勘查作戰區域。雖然她已經從戰場退役一段時間了，但這個習慣依然保留着。

所以，加拉哈爾想要教導她，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能夠操控星辰的？）

「是的，還沒有……」

「要不要學學看？」

「我要教你的是，每個勇者所擁有的星辰的特殊性質。」

他點點頭。

雖然星劍是最具代表性的形態，但並非所有人都使用星劍。對某些人來說是長槍，對另一些人來說則是盾牌。

轟隆隆隆！

星槍劃出一道筆直的軌跡，深深地嵌入了巨石之中。

象徵着自身的武具。

加拉哈爾想起了之前在法術訓練場看到的那一幕。

柯蘿爾皺起眉頭，那光芒刺眼得令人難以直視。加拉哈爾則將匯聚着光芒的星槍擲向遠處的另一塊巨石。

拉尼爾有個習慣。

「柯蘿爾。」

「是的，每個勇者所懷抱的星光都有其獨特的性質。而最能體現這一點的，就是星之武具。」

槍尖瞬間消失無蹤。

「是，在。」

加拉哈爾問道。

「將星光匯聚後引爆。」

「我就是用這種方式操控星光的。即使星光微弱，只要不斷累積，也能發揮出巨大的威力。」

竟然能夠操控星光。不僅僅是操控，她甚至可以用星光施展法術。

柯蘿爾緩緩地點了點頭。

「但是你已經在運用星光了。」

「我聽說你還沒有接受試煉，所以還沒有獲得星辰神器。」

一種彌補星光不足的權宜之計。加拉哈爾在柯蘿爾面前展示了這一招，並露出微笑。

轟隆！

「你一定能找到的。」

每當劈砍、重擊巨石時，槍尖上的星光便愈發清晰可見。將一塊巨石擊碎後，加拉哈爾緊緊握住槍桿。

「我的情況是星槍，戴斯特雖然不常使用，但他的是星衣，卡爾則是星劍。」

一個還沒有接受試煉，甚至連見習勇者都算不上的女孩，

槍尖閃耀着耀眼的白光。

看着柯蘿爾拘謹的樣子，加拉哈爾苦笑着將手伸向背後。他手中握着的是象徵着他身分的長槍。

白金槍尖上的星光變得更加耀眼奪目。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巨石上。加拉哈爾揮舞長槍，朝巨石刺去。槍尖重重地擊中了巨石。

「特殊性質……？」

「星之武具中蘊藏着星光的屬性。」

是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多次之後，他才逐漸理解了操控星辰的方法。

眼前這個女孩是多麼不可思議的存在，她擁有着多麼巨大的潛力。

這些年來，他從經驗中領悟到的一切。

正因爲如此，加拉哈爾明白，

「我的話，是集束。」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巨響，被槍尖擊中的巨石轟然炸裂。爆炸產生的星光瞬間將巨石吞噬殆盡，不留一絲痕跡。

＊ ＊ ＊

長長的槍身，

頂端是白金色的槍尖。

拉尼爾獨自前往貝爾塔峽谷。

過去她都是和蕾米婭一起行動，但即使獨自一人，對她來說也沒有什麼問題。因爲她施放了好幾層寂靜咒，所以她的腳步輕盈無聲，甚至可以說是寂靜無聲。

沙沙。

拉尼爾走過廣闊的平原，接近了貝爾塔峽谷附近。由於魔王軍躲藏在峽谷內部，所以位於峽谷入口的平原上，沒有一絲人氣。

再走一小段路，就能進入峽谷內部。

然而，她並沒有這樣做。

因爲如果走到太深處，一定會被那些感覺敏銳的傢伙發現。沒必要平白無故地提高對方的警戒心。

（反正我也不是來把他們趕盡殺絕的。）

她只是來看看而已。

拉尼爾漫無目的地在平原上徘徊，突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呼……」

她來這裏的目的並不是爲了偵查。

只是因爲她心裏很複雜。

很不舒服。

和戴斯特見面後，拉尼爾感到很不舒服。一種無法完全釋懷的不舒服感。這種揮之不去的不舒服感一直縈繞在她心頭。

原因是什麼？

是因爲她討厭戴斯特嗎？

是因爲那傢伙從第一次見面就一直在貶低她嗎？

還是因爲最後留下的那句話一直在耳邊迴響？

（……不是。）

「叫你站起來！拿起你的劍！」

這並非單純的妄想。拉尼爾在描繪未來時總是保持冷靜，在冷靜的計算下，她看到了卡爾的可能性。

「站起來。」

「那傢伙記憶中的我和現在的我不同了。」

「人會改變，會改變的。」

拉尼爾咬牙切齒地說。

面對催促他站起來的自己，卡爾帶着苦笑說出的那些話。

「你以爲我想這樣嗎？」

即使在瞭解了四大災厄的真相和隱藏的歷史之後，這個想法也沒有改變。拉尼爾仍然相信，如果卡爾繼續向上，那麼即使是擊敗魔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他說我強迫別人追求理想。」

拉尼爾抬起頭，望向峽谷。

理想的結局也並非遙不可及。

拉尼爾心甘情願地扛起了這份無人願意承擔的責任。

他說話時露出的苦笑，讓拉尼爾想起了另一個人。

（如果就這樣下去。）

所有人都歌頌卡爾的功績，滿足於現狀，但總得有人逼迫卡爾纔行。

一道巨大的裂縫。

那低語聲乾澀無比。

拉尼爾喃喃自語。

都不是。

深埋心底的話語，如今卻從脣齒間溜了出來。拉尼爾感到喉嚨如火燒般灼熱，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頭髮。

在戴斯特說出口之前，在教導柯蘿爾之前，在那更早之前……從與卡爾的關係破裂時就開始的煩惱。

懸崖峭壁之間，巨大的爪痕凌亂地刻畫着。在這裏，自己束縛了飛翔的黑龍，而卡爾則親手斬下了黑龍的頭顱。

因爲目睹了一切，所以她強迫卡爾站起來。

這句話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我無法成爲像你一樣，拉尼爾。」

戴斯特像是在自嘲般說出了這句話。

「我的意思是，別把理想強加於人。」

如果卡爾不斷變強，不斷修行，不斷攀登更高的境界。拉尼爾在過去幾年中，不斷在腦海中描繪着卡爾能夠到達的高度。

與卡爾重逢時，他咬牙切齒地說出的句子。

卡爾很強，比任何人都強。

（理想。）

「我和你不一樣，我是人類，只不過是個普通人。」

走在理想的道路上。

戴斯特的態度出乎意料地配合，也沒有表現出她想像中那麼卑躬屈膝的樣子，這些都不是原因。

那時的卡爾盡到了身爲勇者的責任，並且始終朝着更高的地方邁進。他向劍術超羣的肯特爾拜師學藝，從未停止鍛鍊。

卡爾擁有天賦。

「去你的。」

那是最輝煌的時光。

乾澀的話語瞬間燃起熊熊怒火。

回想起這些，戴斯特最後對自己拋出的那句話浮現在腦海中。

那是拉尼爾一直以來的煩惱。

「和那傢伙不同，我是人類。」

到達理想的未來。

「叫你拿起來，小子！」

讓她感到不舒服的原因另有其他。

「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爲像你哥哥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