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面對死亡的方法0;31;

被稱爲最可怕災厄的怪物，總是手持一把劍迎接人類。死亡沒有華麗的魔法，沒有千軍萬馬，沒有堅硬的外殼，也沒有焚盡一切的火焰。

死亡只有一把劍。

儘管如此，死亡依然是最可怕的存在。

死亡之劍伽尼爾特作爲災厄君臨了數百年，而過去的數百年裏，人類從未對死亡造成過任何有效的傷害。

最初的超凡者，也是最古老的超凡者。

在災厄的惡名逐漸消退，人類得以挑戰它們的道路逐漸打開之際……唯獨死亡，從未向人類敞開過那扇大門。

最初的勇者，也是最古老的勇者。

在死亡面前，任何技巧都毫無意義。

在死亡面前，數量優勢毫無價值。

在死亡面前，人類是無限孤獨的。

「證明吧。」

所以，必須證明。

「尊嚴。」

證明自己構築的人生。

證明自己磨練技藝所成就的一切。

「證明你是劍士。」

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正因爲平等，人類必須憑藉自身的力量對抗死亡。用自己的肉體，用自己手中緊握的一把劍，回應死亡的質問。

嚓啦啦啦。

踩踏着鎖鏈疾馳，卡爾吐出一口氣。

纔剛恢復的手指和手臂，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扭曲折斷。卡爾的身體被迎面而來的衝擊高高拋飛，如同離弦之箭般，重重地撞擊在峽谷的巖壁之上。

深深刺入地面的劍身，瞬間斜向上彈起，目標直指側躍的卡爾。即使使出瞭如此大招，卻依舊沒有露出任何破綻。面對着緊追不捨的刀鋒，卡爾如同吞下了黃蓮般苦澀。

呼，

如此一來，卡爾所施展的，是劍之超凡者肯特爾親自傳授的峽谷劍術。

理所當然地，被擊退的是卡爾。

加速。

師、傅。

飄散的雪花被切開，就連空氣的流動也被切開。那是近乎完美的模仿。然而，並非完美無缺。

咻——！

就在他側躍的瞬間，死神揮出的劍也隨之斬落地面。卻沒有發出任何巨響。劍尖毫無阻礙地深深刺入了大地。

察覺到的瞬間，死亡便已降臨。

不足的技巧，將由勇者的肉身補足。

劃破飛舞的雪花，化爲一道光芒，卡爾飛馳而出。就這樣逼近到死亡面前，卡爾揮劍斬下。

呼！

第一劍，初見殺。

比肯特爾更加完美的技巧。

咔嘎嘎嘎鏘！

轟！

初見殺。

鏘！

呼出的氣息滾燙。層層疊加的祝福，加速到極限的肉體，都散發着灼熱的溫度。每踏出一步，腳下的鎖鏈便熔化殆盡。

一擊必殺。

乘着星劍，死亡奔流而出。

卡爾感覺到死亡從自己頭頂掠過。緊接着轟隆一聲，峽谷的一部分被斜斜地削去。

（後退也無濟於事。）

緊接着，便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切割聲。

死亡之劍擺出的架勢。

面對射來的箭矢，伽尼爾特僅僅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那是怪物的手。僅僅是用肉掌便抓住了飛來的月光箭矢，並將其捏碎。

速度、技術的完成度、力量。

望着朝自己襲來的劍刃，死亡悠然地揮劍。那動作看起來甚至像是讓時間靜止般。在加速的時間線上，卡爾看到了。

踩着地面固定住被拉扯的身體，卡爾斜斜地舉起劍刃。並非峽谷流傳的技術，而是肯特爾獨自開發的劍術。

卡爾咬緊牙關，緊緊握住手中的星劍。汲取着星光之力，將星劍迎向伽尼爾特劍鋒的軌跡。

一拍之後，月光箭矢才姍姍來遲。

劃破長空的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水平線，隨後宛如斷頭臺的刀刃般，朝着卡爾直劈而下。卡爾釋放出凝聚的星光，向旁邊一躍。他絕對不會後退半步。

鏘！

咔嘎嘎嘎！

卡爾無從得知，但那項技術的創始人是伽尼爾特。將劍磨練至極致，達到目之所及皆可斬斷的境界後，劍士所施展的技術，如同無法逃避的死亡。

轟隆！

師傅。

本以爲會出現破綻，但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伽尼爾特用右手捏碎箭矢的同時，左手毫不猶豫地揮動了手中的劍。

筆直延伸的劍氣，將路徑上的一切事物盡數切斷。不論是拉尼爾設置的鎖鏈，還是地面殘留的熱氣，就連飄散的雪花也無一倖免。

不足的直覺，以出色的動態視力彌補。

喀，滴滴滴。

劍刃相觸的瞬間，卡爾的手指骨折。劍被彈開，被斬斷的空間閉合，將卡爾拉向前方。

那與卡爾施展的劍術驚人地相似。甚至更加洗練。毫無一絲動搖地揮出的劍，將一大片空間劈開。

喀，滴滴滴。

卡爾深知這個道理。

那劍尖描繪的軌跡。

在對手察覺之前，便以快劍斬下其首級的劍術。如同肯特爾的絕技一般，卡爾以加速肉體的方式模仿。

卡爾咬緊牙關，更加用力地揮劍。劍與劍碰撞。技術與技術交鋒。

觸及劍尖的事物都被切開。

所有的一切都被對方壓制。

尚未觸及的地面已然開裂。

如此這般，自己當然不可能獲勝。

這是卡爾擁有的星辰特性，也是卡爾擁有的全部。星光滲入卡爾的體內。星劍閃耀奪目，拖曳着白金色的光之尾。

轟隆隆。

「咳咳……呃啊……」

手臂的骨頭碎裂了。

劍與劍碰撞的瞬間產生的衝擊波，震傷了他的內臟。卡爾吐出一口鮮血，勉強站起身來。補充而來的祝福之力，迅速治癒着他的傷勢。

「呸。」

卡爾吐出一口血沫，猛地睜開雙眼。

根本沒有時間讓他喘息。死神既然已經將劍換到了左手，就表示他不會再給予任何慈悲。然而就在卡爾睜開雙眼的瞬間，卻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轟。

死神僅僅邁出一步，便跨越了數十步的距離，揮劍直劈卡爾。卡爾本能地低下頭，壓低身體，在地上翻滾。

刺啦啦啦啦！

卡爾原本倚靠的巖壁，被轟然斬斷。峽谷也隨之崩塌。在漫天的塵土之中，卡爾想起了之前的話語。

「我知道你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也知道你無法像從前那樣揮劍了。」

「所以說，這就是擬定的作戰。」

少女曾經這樣說。

「■■，也就是那黑色的污濁之物。」

「想辦法讓它使用那股力量。儘可能地引導星光，讓它不得不使用那股力量。這樣一來，機會就會出現。」

他聽從了這個建議。

卡爾握緊星劍。星劍綻放出耀眼的光芒。雖然只有一瞬間，死亡之劍的劍光變得稍微黯淡了些。

他衝破了塵土，朝着死亡揮劍而出。卡爾以更加迅捷的速度，施展出連綿不絕的劍術。綻放的星光籠罩了整個戰場，卡爾的劍身散發着光粒子，不斷地舞動着。

就在這時。

伽尼爾特伸出手。

嘩啦啦！

伽尼爾特第一次改變了姿勢。

咒文完成了。

揮劍，再揮劍，不停歇的攻擊。

塵歸塵（Ashes to Ashes）.

敵人的劍不斷逼近。

那一瞬間，拉尼爾感到了一絲毛骨悚然。

揮舞的劍尖，將拉尼爾創造的灰色火焰劈開。將空間劈開。伴隨着「嘶啦、嘶啦」的巨響，空中出現了巨大的裂縫。

灰燼四處飛揚。

鏗！

卡爾的眼中閃過一絲白金色光芒，那是過去幾年都不曾出現過的景象。就在那一瞬間，卡爾的劍法軌跡變得奇特無比。

拉尼爾原以爲，模仿詛咒創造的咒文，不瞭解其根源的咒文，是不可能被斬斷的。然而，他錯了。伽尼爾特是一位就連完整的神之軀體都能斬斷的劍士。

喀，握劍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握緊劍柄。就在那一刻，黑色污濁之物從大劍的孔洞中流淌而出。

詛咒魔力（Cursed­ mana）。

轟隆！

灰色火焰將伽尼爾特和卡爾吞噬。

有人從峽谷中一躍而起。卡爾被迫抬頭看着上方的敵人，映入眼簾的是一頭在空中飄揚的灰色頭髮。

「……啊。」

從上而下，從下而上斜劈。

死亡所描繪的是漆黑的軌跡。

卡爾勉強避開了伽尼爾特的劍，在地上翻滾着向後躲閃。直到這時，拉尼爾纔開始準備另一個咒文。

拉尼爾站在連接着峽谷與峽谷之間的鎖鏈上，雙手合十。殘留在地面上的迴路與拉尼爾的魔力產生共鳴。身陷火海的伽尼爾特卻沒有立即做出反應，只是緩緩地抬起頭，望向天空。

即使不瞭解其本質。

裂縫隨即閉合。

他一邊抵抗着，一邊大喊：

唰——

彷彿在說，對非劍士之人，無需揮劍。如同怪獸般的手臂伸出。巨大的手掌遮蔽了拉尼爾的視線。

噗滋，

顯然，即使是能化解所有咒文的黑色污泥，也無法讓灰色火焰消失殆盡。灰色火焰將從伽尼爾特劍上流淌下來的污泥全部燒盡。

那是由獸王屍體編織而成的手掌。超越人類極限的握力，將拉尼爾的身體捏得粉碎。拉尼爾的口中湧出鮮血。

他中斷了所有試圖掙脫的咒文，歪着頭。從鎖鏈上一躍而下。這是出於本能的行動，結果卻是正確的。

即使不瞭解其根源。

詛咒也化爲灰燼（Curse to Ashes）.

然而，卡爾沒有停下腳步。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力波動在空中擴散開來。那是某位魔法師從失敗中汲取教訓後得到的答案，是對抗神之碎片的技術。

他想試着施展咒文，卻毫無反應。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咒文毫無意義。視線變得模糊，呼吸也變得急促。

卡爾的膝蓋逐漸彎曲。伽尼爾特的劍尖抵住了卡爾的肩膀。「

劍尖從火焰中突破而出。

拉尼爾眨了眨眼，發現自己已被拉到了伽尼爾特面前。伽尼爾特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斬斷了。他甚至來不及感到驚訝。

卡爾的劍，第一次擋下了劈開劍網的伽尼爾特之劍。卡爾藉助星光的力量接下攻擊的瞬間，伽尼爾特的劍光又黯淡了些許。

鮮血從卡爾的肩膀噴湧而出，但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扛了下來。

拉尼爾從空中墜落，同時向地面投擲灰色火焰。卡爾看着傾瀉而下的灰色火焰，卻沒有閃躲的念頭。因爲他聽說，那火焰只會吞噬黑色的污泥。

早在卡爾發出呼喊之前，就已經有人開始行動了。

當劍與劍碰撞的瞬間，包裹着卡爾的星光，以及所有的祝福之力，全部消散殆盡。卡爾的眼中流出血淚。儘管如此，卡爾仍然沒有鬆開手中的劍。

只要它存在，伽尼爾特就能將其斬斷。

「就是現在！」

卡爾所描繪的是白金色的軌跡。

卡爾咬緊牙關，慢慢移動着手中的劍柄。伴隨着「喀噠、喀噠」的聲響，伽尼爾特的劍刮擦着星劍，緩緩向下。

雙腿顫抖着。

「呃啊！」

反而更加逼近對方。

手掌抓住了拉尼爾。

狂暴的風雪避開了卡爾。劍的領域在戰場上形成。那是一張由劍刃交織而成的巨網，但伽尼爾特僅僅揮出一劍，就將巨網撕裂。

踏，卡爾一腳踏在地上。

＊ ＊ ＊

在接踵而至的逃難隊伍中，柯蘿爾突然感到一陣不安，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儘管距離遙遠，但那衝擊卻清晰可辨。大地在震動，某種東西崩塌的聲音接連不斷地傳來。

柯蘿爾無從得知在那裏發生的戰鬥究竟爲何。

她只能默默祈禱着平安無事。

就在柯蘿爾爲拉妮婭祈禱的瞬間，她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

全身感官彷彿都被喚醒，柯蘿爾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剛纔那是……」

並非只有柯蘿爾察覺到異狀。

站在她身旁的貝爾諾亞也一樣。貝爾諾亞眯起雙眼，轉過身，視線緩緩地移向天空。

一個黑色的物體懸浮在空中。

它越來越近，原本渺小的身影逐漸擴大，最終變得不容忽視。

「咻——」

風被撕裂的聲音響起。

巨大的物體劃破長空，逼近而來。終於，它的陰影開始籠罩大地。無論是逃難的民衆、護送的騎士，還是聖騎士，所有人都抬頭望向天空。

「答、答、答。」

有什麼東西掉落下來。

「噗通、噗通、噗通。」

掉落的是黑色的球狀物體。

「……龍？」

星劍中積蓄的星光一部分寄宿在卡爾的體內。就連影子也無法遮蔽的星光，將卡爾的肉體加速到超越極限。

「……」

掉落在地上的黏液發出詭異的聲響。

喀嚓！

[履行契約吧。]

伽尼爾特扔掉了劍。

伽尼爾特不再看卡爾。

指揮他們的指揮官也茫然地望着天空，喃喃自語道：

那是憤怒。

黑龍的幼崽。

「是身爲劍士的自尊啊，星辰的奴隸。」

又一個災厄，在北方出現了。

他用左手以外的右手抓住了劍。那一瞬間，逐漸消散的陰影瘋狂地向上噴湧。噴湧的陰影完全填滿了劍上的孔洞，形成了完整的劍的形態。

劍與劍碰撞的瞬間，卡爾並沒有像剛纔那樣被彈飛。卡爾在空中扭轉身體，將劍插入地面，藉此着陸。

「沒有意志的劍，沒有自尊可言。我不是來對付傀儡的。」

鏘啊啊啊啊！

抬頭仰望的人羣中，有人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

慌張的騎士們紛紛後退。

接着，卡爾騎在怪獸的手臂上，再次揮舞起劍。那動作並不精煉。沒有任何技巧可言。僅憑蠻力揮舞的劍……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有威力。

＊ ＊ ＊

蔚藍的天空裂開了。

[■■————■■■■■■■■■■■——■■■■■■■！！！]

漂浮在天空中的龍的形狀。

死亡之劍的肉身中，陰影沸騰起來。

唰啦啦啦！

轟隆！

在那目光中，拉尼爾第一次窺見了情感。

無法承受衝擊，那掌心鬆開了。被抓住的拉尼爾掉落在地，拉尼爾捂着自己的脖子，喘不過氣來。

伽尼爾特揮舞着劍。

看着這樣的卡爾，伽尼爾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彷彿，它們是活生生的……

就連伽尼爾特也一時沒能捕捉到那瞬間加速的動作。卡爾踩在怪獸的掌心上，使出渾身力氣揮下星劍。

那是龍。然而，它的樣貌卻與一般的龍截然不同。由人類骨骼構成的翅膀，覆蓋着黑色黏液的薄膜。那些黏液不斷地從薄膜上滴落。

瞬間，卡爾的身體自行移動起來。

伽尼爾特用彷彿沸騰的聲音說道，手指着卡爾空洞的眼眸。

以它爲材料製作而成的詛咒之龍。

「我要你讓我看的。」

伽尼爾特的目光穿過蒸發的污水，指向卡爾的眼眸。那雙眼中沒有白金色光環，也感受不到任何意志。

「呃，呃呃……」

它發出了怪聲。

包裹着怪獸手臂的脊椎劇烈晃動。

落在地上的黏液化作火焰燃燒起來。

轟隆。

「貪婪。」

黏液像下雨般傾瀉而下。

「明明，那時候就已經處理掉了……」

卡爾蹬地躍起。

那正是，先前聽說在羅德梅爾要塞被處理掉的背教者的使魔。爲了將那使魔徹底埋葬，無數騎士犧牲了性命。

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指向了懸掛在天空中的星辰。伽尼爾特揮舞着劍，指向了映照在蔚藍天空中的星辰。

「咕嚕、咕嚕。」

「滾開。」

張開巨大雙翼，翱翔天際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