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5.我不幹勇者隊伍了0;完1;

啾啾。

伴隨着鳥鳴聲，我睜開了雙眼。

我記得自己是在沙發上睡着的，但睜開眼卻發現自己躺在房間的牀上。順着窗戶望去，太陽正緩緩升起。我看了看時鐘，早上六點。

……等等，早上六點？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我懷疑時鐘是不是壞了，便敲了它兩下，結果因爲力道沒控制好，時鐘發出「咔嚓」一聲脆響，碎掉了。

「……。」

我看了看碎掉的時鐘，又看了看窗外。

真奇怪。我記得自己是在太陽昇到正空中午的時候睡着的，爲什麼現在才早上六點？我到底睡了多久？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時間被浪費了，

接着想到的是肚子餓了。

我在牀上呆坐了一會兒，然後長長地打了個哈欠，從牀上爬起來。打開房門走出去，看見師父正邊看報紙邊喝咖啡。

「醒了啊。」

師父輕笑了一聲。

「睡得真沉，叫都叫不醒。看你一直沒醒，就把你抱到牀上了，沒想到你還是沒醒，看來是累壞了。」

「是嗎？」

「是啊。」

但我感覺自己沒有那麼累啊。

我尷尬地笑了笑，在師父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我剛坐下，師父就輕輕彈了一下手指。

餐具依次擺放整齊，廚房用具也發出「唰唰」的聲音，開始自動運作。師父精通生活魔法，不一會兒就做好了早餐。

宅邸外，他們已經在等我了。許久不見穿上制服的卡爾，今天難得穿得筆挺的戴斯特，以及站在兩人中間侷促不安的柯蘿爾，朝我揮了揮手。

看過無數英雄的故事。

溫暖的陽光灑進房間，我坐在椅子上，撥了撥頭髮。新的一天開始了。演講要過幾天，所以今天也沒什麼事。要不要去看看戴斯特演戲？還是去調侃一下卡魯特工作？

而我，有義務回答這個問題。

爲了在那傢伙留下的一本小說上刻下「完」這個字。

曾經有段時間，就連翻開這本書都讓我感到痛苦，但現在不同了。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開始重新閱讀加拉哈爾留下的書。

「過來吧，我替你整理一下儀容。」

輕輕拂去書上積累的灰塵。

在老師的目送下，我走出了宅邸。

我輕笑一聲。

『正因如此，人類才互相扶持，向前邁進。因爲獨自行走太過孤獨。』

『接下來就交由各位來書寫。』

「是，老師。」

一本書。當那本由稿紙裝訂成的書映入眼簾時，我梳理頭髮的手指停了下來。輕輕吐納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是啊，你在這裏啊。我苦澀地一笑，伸出手去。

「我會在最前面看着你，好好演講。」

「謝謝師父。」

『而我，也是一樣的。』

『即使再怎麼優秀的人，本質上也沒有什麼不同。舉例來說，像英雄們就是如此。』

喫完早餐，我回到房間，坐了下來。

漫長的遊行結束後，我登上講臺。身後的也跟着我走了上來。講臺上沒有設置擴音用的魔導具，因爲沒有那個必要。

寫着我名字的空白頁面。

突然，我的餘光瞥見了什麼。

老師替我拉平了制服上的皺褶，又正了正我的衣領，臉上帶着一抹微笑。

沙沙。

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句話。

『必須成爲他人的表率，必須站在衆人面前，必須永遠正確。英雄就該是這樣的存在。』

沉重到，曾經有段時間我刻意迴避它。每當看到加拉哈爾的名字，我都會不禁質疑自己的人生，以至於無法翻開這本書。

我不能讓這本書永遠處於未完狀態。

空白，留下的空白紙張彷彿在向我提問。你接下來打算如何活下去？

『但他們終究只是人類。僅僅是無法獨自完美的人類罷了。偶爾會動搖，偶爾會想要休息，偶爾也會猶豫不決，只是再平凡不過的人類。』

「啊——」

我正思考着今天要做什麼，

『我的故事到此爲止。』

你教導我，讓我能夠繼續前進，卻將我留下，獨自走向前方。想起那個前往無法觸及之地的你，我望着手中的書。

我用魔力包覆住自己的聲音。

然後開始在潔白的紙上書寫。

今天是慶典的最後一天，我將正式從的位置上引退。爲了完成身爲勇者最後一項任務，我邁開了步伐。

＊ ＊ ＊

面對這句話，我的視線停頓了下來。

握起羽毛筆。

『作者：加拉哈爾。』

我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

拿起來的書很沉重。

我握著書，露出苦笑。我依然爲加拉哈爾的死感到悲傷。即使加拉哈爾本人對自己的人生感到滿足，但留下來的人感受到的，卻是對逝者的思念。

三明治和咖啡。

我們搭上王城準備的魔車，前往熱鬧非凡的慶典會場。魔車停在街道中央，我們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緩緩前行。

『英雄必須永遠完美無瑕。』

「是的，這是我身爲勇者最後一項任務了。」

下一頁就是寫着我名字的頁面。除了我的名字之外，那頁什麼也沒寫，因此加拉哈爾留下的這本書成了未完之作。

「今天就是了。舉行引退儀式的日子。」

『英雄的一生。』

沙沙。

不是放涼的食物，而是用剛烤好的麪包做的熱騰騰的早餐，我一邊享用早餐，一邊和師父聊天。我們聊了朋友的近況、我最近在想些什麼、還有一些其他的瑣事。

最勇者的勇者，加拉哈爾。

「喫吧，肚子餓了吧。」

『人類並不完美。』

我開口的那一瞬間，原本喧鬧的四周，瞬間安靜了下來。面對着無數道注視着我的目光，以及無數雙聆聽着我聲音的耳朵，我揚起一抹微笑。

「我是拉妮婭·馮·特里阿蘇，勇者。」

『我是拉妮婭·馮·特里阿蘇，人類。』

「雖然與各位是初次見面，但各位應該都認識我吧？畢竟各位都從報紙上看過我了。現場有誰不認識我的嗎？應該沒有吧？」

廣場上響起了一陣笑聲。

在輕鬆的氣氛中，我繼續說道：

「我之所以站在這裏，是因爲我必須以人類代表的身分，向各位宣佈一件事。」

『我之所以寫下這些文字，是因爲有些話想說給正在閱讀的你聽。』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相信各位都知道，星辰已經消失了吧。許多人應該都感到困惑不安。各位所擔憂的，或許就是事實。」

星辰消失了。

「在魔王被消滅的那一刻，星辰便消失在夜空彼端。只留下一句『人類已不再需要我』，便踏上漫長的旅程。雖然星辰還留下些許痕跡，但相信很快就會消失殆盡。」

人羣開始騷動。

許多人難以接受星辰消失的事實，也有人因爲傳聞成真而感到不知所措。儘管如此，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因爲星辰最終還是接受了。」

接受了什麼？

「接受了人類的幼年時期已經結束的事實。」

漫長的人類幼年時期畫下了句點。

我向衆人說明星辰消失的理由，以及世界接下來將會迎來的改變。儘管騷動依然持續，但隨着我的說明，人們也逐漸點頭表示理解。

世界會有所改變。

「工作累了就和同事喝一杯，一吐煩惱；遇到一個人無法解決的難題，就找朋友一起商量；如果這樣還不行，就向其他人尋求幫助……我們就這樣互相扶持，繼續活下去。」

『依靠無數人的支持。』

「除此之外，還有你們給予我的支持，讓我能奔赴戰場；每次我回到首都時，你們總是熱烈歡呼，歡迎我的歸來；還有那些與我並肩作戰的同袍們，以及在我無法顧及的地方守護着我的騎士們，多虧了這些無數的人們……」

「也可以說是堅持下來了吧。不論怎麼說，戰場都是個艱苦的地方。」

「想和各位談談我的人生。」

我張開雙臂。

對於那些不知該何去何從的人……

「我也喜歡喝咖啡、喫甜點。聽說過埃夫利亞學院的『艾倫的咖啡店』嗎？我很想喝那裏的咖啡，所以在戰場上經常派部下幫我買回來，但味道就是不對。真可惜。」

「啊，原來我也是個普通人啊。」

「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完美。」

「即使星辰消逝，即使世界改變……我和你們要做的事情，也不會有多大變化。」

我輕輕一笑。

不論是維持與昨日無異的生活，還是配合改變後的世界調整生活方式，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沒有標準答案。只要每個人都能努力活出屬於自己的人生，那麼一切就都是正確的。

我笑着說道。

「我也喜歡閱讀記載着我英勇事蹟的新聞報導。哎呀，現在的騎士文章寫得真好。我還收藏了那些新聞呢。一直以來都很感謝你們。在戰場上閱讀這些報導也是一種樂趣。」

「感謝各位，感謝這一切。」

那裏有支持着我人生的人們。同僚、學生、師長，以及朋友們。

「依靠着這些，我活了下來。」

「我想和各位聊聊我自己的事。」

『如今，我們想要結束漫長的英雄生涯。』

『意識到自己不可能完美，我開始環顧周圍，向周圍的人伸出手。如果單憑一己之力無法做到完美，那就必須藉助他人的力量。』

我笑着，說出了真心話。

最終，就是這樣。

「我思考着英雄應該成爲什麼樣的存在，併爲了那些爲我流血犧牲的人，犧牲自己的人生來作爲回報。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活着。」

「我才能走到今天。」

我望向身後、身旁，以及前方。

「人，因爲與人相互依存，所以才稱之爲人。」

「我一直努力想展現完美的一面。」

我緩緩開口說道：

我吐露了自己的人生。

因爲有你們，纔有現在的我。

「如今，我們想要引退了。」

『藉助力量。』

「人，就是這樣的存在。」

『承認之後，我感到輕鬆多了。』

『得到幫助。』

「我一直在追逐着什麼。」

「說實話，我不喜歡戰場。充滿血腥味，充斥着尖叫聲，每呼吸一次都感到窒息的地方，怎麼可能喜歡呢？」

「追逐着責任、使命、象徵，以及身爲英雄的義務。」

「不論我多麼想成爲人們的象徵，多麼想成爲完美的存在，到頭來也不過是個無法完美無缺的凡人。」

「我……」

我對着注視着我的人們露出微笑。

「雖然星辰消失了，但當你感到疲憊時，依然可以向天空祈禱。說不定在遙遠的地方，有人正傾聽着你的聲音。不過，環顧四周也不錯。」

「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嗎？覺得這微不足道嗎？活着活着就會發現，人生就是這樣。」

或者說，

『將一天又一天串聯起來，我終於抵達了這裏。回首過去，這段時間可長可短。但對我來說，卻是無比漫長。』

「在各位眼中，我或許是一位完美的英雄、一位超凡者，又或者是一位聖人。你們會這樣看待我，是因爲我一直以來都爲了成爲這樣的存在而努力，努力讓所有人都能依靠我。」

我苦笑着說道。

然而，對於那些仍然感到迷惘的人……

「直到某天，我回顧自己的人生，卻只能發出一聲嘆息。我對自己說，你也太苛刻了吧？怎麼會有人過着這樣的人生？這副模樣哪裏像是在過生活？就在那一刻，我領悟了。」

但應該不至於天翻地覆。

『我活過了一天又一天。』

這是演講的最後一段。

卡爾、戴斯特和柯蘿爾就站在我的身旁。

「改變後的世界不再需要人類的代表，我們現在想要卸下勇者這個沉重的包袱，融入你們之中，過上平凡的生活。」

我的演講就此結束。

在歡呼聲中，艾菈女王走上講臺，隨着勳章的授予儀式和她簡短的致辭，勇者的引退儀式也落下了帷幕。

作爲勇者的最後一項任務也完成了。

我們走下講臺，換了衣服，約好去酒館碰面後便暫時分開了。

『結束英雄的生活，試着以普通人的身分活下去。一個不需要扮演完美角色的人，一個不再被什麼追趕的人。』

回到家，我脫下了勇者的制服。

『不再是象徵，也不再是任何東西。』

解開綁着的頭髮。

脫下手套。

脫下軍靴，換上一雙舒適的鞋子。

『一個平凡的人。』

『就這樣，以拉妮婭的身分活下去吧。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真的很長。』

我卸下一切象徵着勇者的東西，穿着輕便的服裝站在鏡子前。看起來還不錯。正當我準備走出宅邸時。

『所以說，我打算引退了。』

我突然看向書桌上攤開的書。那是我在參加引退儀式之前一直在寫的小說。其實比起小說，更像是回憶錄，但總之。

還是得把它寫完再走。

我帶着輕鬆的心情在椅子上坐下。

『或者說，輕鬆一點。』

我不幹勇者隊伍了！

小說只剩下最後一句話，我拿起羽毛筆，準備爲加拉哈爾未完成的小說畫上句號。

演講的時候我想了很久，最後一句話還是用這句最好。我揮動羽毛筆，寫下了小說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