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9.拉克·馮·格雷斯

北方，永遠颳着風。

帶着寒意的風，狂暴而猛烈。北方的風，是嚴酷的象徵。

嚴酷的環境，從不眷顧生活在那裏的人們。決心在北方生存的人們，必須堅強。

爲了不被狂風摧殘。

爲了忍受嚴酷的環境。

他們鍛鍊自己。爲了在人類難以忍受的北方生存，他們尋求生存之道。

「北方的歷史，就是一部生存的歷史。」

北方的戰士強悍。不是因爲強悍才能生存，而是爲了生存，所以強悍。

拉克想起了這句話。

「……」

拉克望着籠罩在黑暗中的森林。

灌木叢間，樹木的另一端，閃爍着紅色的光芒。感覺到動靜了。他們隱藏着身形，但並非完全隱匿。

（他們正在靠近。）

動靜越來越近。

拉克目測估計着他們的數量。數量不少，但他們的狀態似乎不太好。

生鏽的兵器。

破舊不堪，幾乎稱不上盔甲的裝備。

他們身上沾滿了菸灰和污垢。

宛如戰敗撤退的士兵。他們的路線上，曾經有見習騎士的營地嗎？詳細情況不得而知。

（狀態不太好的士兵。）

加速（Accel）。

躲起來纔是正確的嗎？

火把照亮了他們的臉。

要逃跑嗎？

要一邊等待支援一邊撐下去嗎？

很困難。

（但曾經做到過。）

動靜稍微靠近了一些。逼近眼前的動靜，在黑暗之外現出身影。

他將庫存（Stock）的咒文釋放出來。

（做得到，還是做不到。）

羅塞爾嘆了口氣說道。

（重要的是，節奏。）

穿着睡衣的拉尼爾眨了眨眼，看着羅塞爾。看來她是在睡前閱讀小說。

斧柄觸碰的是拉克的心臟。

雖然很困難。

十分鐘。

拉克對自己拋出的問題做出了回答。

獵物就在眼前。獵人不會在獵物面前逃跑。

（該怎麼做。）

「拉尼爾，拉克那孩子雖然很優秀，但讓他去體驗戰場，是不是有點過於勉強了？」

拉克的手指發出巨大的聲響，陷入斧柄上雕刻的迴路中。手中的斧柄微微顫抖。

拉克重新握緊了斧頭。

「我承認那孩子很優秀。但是，他畢竟還年輕。就算戰鬥魔法系重視實戰經驗……」

拉克把這些雜念全部都揮開了。毫無必要、毫無價值的想法。在做出決定的現在，拉克只需要思考一件事。

爲了抓住節奏，必須要燃燒。要燃燒，但不能被本能支配。必須要喚醒當時在實戰測驗中短暫體驗過的奇妙感覺。

咚，拉克的心臟劇烈跳動。

他們的怒吼在耳邊迴響。

是經歷過戰場的士兵。

拉克深吸一口氣，評估着眼前的狀況。

德馬克已經去叫教官了。就算支援的速度再快，也需要十分鐘。

一頭蓬亂的灰色頭髮隨之晃動。

「做得到。」

加熱（Heating）。

「是嗎。」

「嗯？」

像是將其視爲信號，魔界的士兵們開始朝拉克衝去。箭矢飛來。

充滿殺氣的紅色眼瞳，在夜裏兇狠地閃爍。他們的視線集中在拉克身上。

錯過節奏就會被捲走。

喀噠。

（儘管如此，他們是士兵。）

「哎呀，我像他那麼大的時候也一樣啊。」

拉克從他們的眼神中，讀出了兇狠的殺氣。絕非易與之輩。

「實戰啊。」

聽到羅塞爾的疑問，原本慵懶地躺在沙發上沉浸於小說的她緩緩起身。

這就是拉克必須撐住的時間。

吼啊啊啊啊！

只有一件事要問自己。

肌肉強化（Muscular）。

＊ ＊ ＊

然後，在這一切之中，砰，拉克的斧柄發出一聲輕響。

「難道不是嗎？」

拉克舉起握着斧頭的手臂。

這樣就夠了。

拉克點了點頭。

但是。

是蠻勇還是其他？

拉克的紅色眼瞳沉靜了下來。

「呼……」

拉尼爾聳了聳肩。

「是二十歲？還是十九歲？我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大概就是那個年紀吧？」

「你的情況有點特殊吧……」

羅塞爾按了按太陽穴。

這個不成材的弟子，總是喜歡把自己的特殊性投射到別人身上。

（就算埃夫利亞是名校，戰鬥魔法系也培養出許多優秀的士兵……）

那也是他們畢業之後的事了。

他們還有很多東西要學。至少，在羅塞爾看來，現在就讓他們去體驗戰場的要求太過分了。

「我還是覺得戰場有點危險。萬一被流矢射中怎麼辦？」

「所以我才做了安排，確保他不會受傷……說實話，應該也用不上。」

「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我也不多說了……我只是想說，不要總是要求學生們去體驗像你這樣的特殊情況，拉尼爾。」

「嗯？」

面對這疑問，拉尼爾歪着頭。

羅塞爾嘆了口氣，正要從頭開始解釋時，拉尼爾眨了眨眼，突然說道：

「也沒那麼不同吧？」

「什麼意思？」

「我很特別，這點我自己也知道。如果是其他學生，根本不會被這樣要求。貝爾諾亞？不，他不是那種類型。」

拉尼爾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抬起手臂，用手指輕輕敲着自己的眼角。

「一看就知道。」

「……什麼意思？」

進入「加熱0;Heating1;」狀態的拉克，與其他人看到的景象不同。他那佈滿血絲的雙眼中，只映照出單一的事物。

我必須獵殺的對象。

拉克揮舞斧頭，撥開長矛的攻勢。但並非所有攻擊都能完全擋下。拉克向後撤退。後方也有士兵逼近。

感受到骨頭碎裂、生命消逝的觸感。拉克的速度，讓魔王軍也爲之震驚，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他們朝着拉克猛撲而來。

他用力揮動斧頭，如同敲擊般砍下。

頭顱伴隨着鮮血墜落。拉克沒有停下腳步。他旋轉身軀，朝着殭屍身旁的獵犬腰部劈砍下去。

視野變得狹窄。

殺了一個也無濟於事。

「只要找到感覺，畢業前就能追上吧。」

拉克踏碎地面，揮動手中的斧頭。正準備射箭的殭屍，頸部瞬間騰空飛起。

拉尼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帶着淡淡的笑意聳了聳肩。

（殺。）

（數量衆多。）

在狹窄的視野中，拉克做出了最佳判斷。

心臟劇烈跳動，血液在體內快速循環，呼出的氣息如同蒸汽。手臂上暴起的血管泛着紅色。

拉尼爾一一念出這些在戰場上留下傳奇名字的人物，說道：

數量太多了。

＊ ＊ ＊

身體發燙。

「雖然比不上他們，但都是被稱爲超凡者的存在。」

咚，咚咚。

利用重量向下重壓。將頭骨擊碎。再砍斷腳踝跨越過去，結束對手的性命。

頭腦發熱的拉克，不會去思考複雜的事情。他的腦海中，只回蕩着一個詞彙。

劍術大師，肯特爾。

不同於孤軍奮戰的拉克，對方是複數的敵人。而且，他們是訓練有素的士兵。士兵們知道如何應對無法單獨擊敗的強敵。

唰。

最前線的鬼神，劍鬼德拉卡。

不去深思。

羅塞爾問道：

砰！

腳踝被砍斷的士兵向後倒下。包圍網出現了破綻。拉克將斧頭刺入倒地士兵的胸口，轉換方向。

喀啦！

拉克將斧柄塞進試圖咬住斧刃的獵犬口中，就這樣旋轉身體扭斷牠的脖子。拉克憑藉着本能行動。

噗通。

長矛從四面八方襲來。

（敵人。）

「『那邊』？」

敵人很多，拉克只有一個人。他們不斷地縮小包圍網。再這樣下去就會陷入絕境。儘管知道這一點，拉克卻想不出解決問題的辦法。

「這有點難解釋，總之就是那樣。一看就知道。」

拉尼爾笑了。

咻！

沒有被星辰選中，卻透過自我鍛鍊獲得堪比超凡者的強大實力。

拉克一邊撥開飛來的箭矢，一邊壓低身體。他貼近地面閃避長矛，伺機而動。斧頭瞄準眼前出現的目標。

「在我看來，拉克也是那樣的人。」

拉克的斧頭，隨着肌肉的律動揮舞。

拉克如同滑行般轉換方向，再次發動攻擊。沾滿碎肉的斧刃變得鈍重。但他沒有時間清理。

然而，隨着戰鬥持續進行，拉克隱約察覺到。這樣下去不會有盡頭。必須想出其他方法。

他們刺出長矛，巧妙地封鎖拉克的行動。限制住拉克的行動後，便從遠處射出箭矢。

「追上誰？」

「肯特爾先生說過，那樣的人身上會有一些徵兆……」

「是不是屬於『那邊』的人。」

她用堅定的語氣斷言。

喀嚓！

亡國的最後魔法師，凱爾哈姆。

理性陷入麻痺。

腦中只回蕩着不能這樣做的模糊念頭，身體卻忠實地依照本能行動。

咻。

箭矢牽制住拉克。

接踵而來的矛尖逼得拉克不斷後退。不知不覺間，拉克已被逼入絕境。

腳後跟碰到了什麼東西，發出一聲悶響。

是樹木。拉克扭動身體，揮舞着斧頭。那是遵循着必須想辦法殺出重圍的本能所做出的動作。

然而，那是個敗筆。

士兵們早已預料到拉克會有此舉，其中一人犧牲自己也要抓住拉克。拉克在揮舞斧頭的同時，直覺感到不妙。

（失算了。）

雖然因視野狹窄而看不見，卻感覺到空氣的流動。矛尖逼近了。矛尖瞄準的是拉克的胸口。

（死亡。）

拉克預感到死亡。

面對死亡，一股寒意襲來。寒意沿着脊椎竄流而上。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在被拉長的體感時間中，拉克感覺到：

有什麼東西沿着脊椎竄流而上。是冰冷的觸感。一股冰冷的水流沿着脊背逆流而上。水流每經過一處，感官便隨之擴張。

所有感官都變得極度敏銳。

神經彷彿被磨礪成鋒利的刀刃。

逆流而上的水流沿着脊椎向上，席捲了拉克的頭蓋骨。如同往頭上澆了一盆冷水。

眼前火花四濺，同時傳來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

——吼、吼吼吼！

噗嗤。

拉克一腳踩住槍桿。木質的槍桿應聲折斷。

這是他邁向成長的第一步。

（有些不對勁。）

（奇妙的一致感，不可能的可能。）

正在縮小包圍圈的士兵們猶豫了。

必須儘快前往支援。

這場實戰演習來得有點早。

這是憑藉本能無法做到的動作。

——嘰誒誒誒！

兩種無法共存的力量相互衝突。

「呃，呃呃……？」

倒在地上的殭屍面露恐懼。

「……拉克公子？」

拉克短促地呼出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做的。」

「原來如此。」

教官過了半晌才認出他。

拉克頓悟了。

拉克喃喃自語，從地上散落的屍體中拔出一把斧頭。

嗖。

擴展的視野和奇妙的一致感使不可能的動作成爲可能。

正準備出發的見習騎士們被突然出現的魔物軍團嚇了一跳。教官一腳踢翻衝上來的殭屍，同時眨了眨眼睛。

當，噹噹。

一把斧頭不知從何處飛來。

他害怕的對象不是教官。那副模樣，彷彿正被什麼東西追趕似的。他的眼珠不斷顫抖。

＊ ＊ ＊

拉克旋轉身體，將斧頭擲出。

斧頭不偏不倚地砍中正要再次刺出長矛的喪屍頭顱。拉克空手接住仍在空中旋轉的矛柄，將其擲出。

驚慌失措的魔族士兵刺出長槍。

身體依然滾燙，呼出的氣息化爲蒸汽消散。但他的頭腦卻很冷靜。

就在不知所措、雙眼圓睜的教官面前，突然竄出一道人影。他拔出插在殭屍頭上的斧頭，隨即又跑進森林裏。

剎那間，兩人倒下了。

他朝着從森林裏逃出來的魔族士兵衝去。他的動作毫無遲疑。

視野瞬間擴展。就在視野擴展的瞬間，拉克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改變了原本要揮出的斧頭軌跡。

一聽到消息，教官們便率先衝了出去。見習騎士們則在剩餘教官的指揮下準備戰鬥。就這樣，率先衝出去的教官們即將踏入森林邊緣的那一刻。

魔物軍團從森林中竄出。

儘管聲音中帶着灼熱的氣息，但語氣卻異常平靜。

就是當時感受到的那種感覺。

拉克抓住斷裂的槍桿，朝魔族士兵擲去。魔族士兵連同槍桿一起撞到樹上。拉克趁着魔族士兵掙扎着想拔出槍桿時，揮動斧頭。

唰啦啦啦！

他的動作毫無鬥志可言。缺乏自信的一擊，沒有絲毫威力可言。

（到底是什麼？）

「咳……」

呼。

對手只有一人，但他們卻不敢輕易靠近。

警報聲在營帳間迴盪，宣告着敵襲的到來。見習騎士們從睡夢中驚醒，教官們也急忙整理武器裝備。

飛來的斧刃不偏不倚，正中倒地殭屍的頭顱。綠色的血漿啪地一聲濺射開來。

喀嚓。

教官沒花多少時間就明白了。

理性佔據了本能。

再一眨眼，又有三名士兵倒地。包圍網被完全突破了。

就是這種感覺。

（就是這種感覺。）

——吼，吼啊啊啊！

雙腳發出雜亂的聲音。拉克旋轉身體，用斧頭劈斷了長矛的矛柄。斷裂的矛柄在空中旋轉。

唰。魔族士兵的頭顱連同手臂一起掉落地面，身體隨即癱軟在地。

一瞬間的事。轉眼間，殭屍就被肢解了。

即使是親眼目睹這一切的教官，也只是一臉錯愕地眨着眼睛。

（什麼……？）

違和感。

（那究竟是什麼……？）

充滿違和感的動作。

乍看之下，他就像野獸般橫衝直撞，但實際上卻截然不同。他的一舉一動都極具效率，經過精密的計算。他依循着本能，卻沒有喪失理智。所有動作都流暢無比，一氣呵成。

難以捉摸的野獸。

那頭野獸在魔族士兵之間來回穿梭。

「……」

教官忘了去幫助少年，只是斜眼看着他走過的路。少年從森林深處跑了出來，他走過的路被血跡染紅。

長長的血跡。

魔王軍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少年站在血跡的盡頭，他的白髮被血浸透了。他手中的斧頭上，鮮血一滴一滴地滴落。

喀嚓！

少年走過的路途上，唯一還活着的東西，在這一刻也失去了生命。少年微微地喘了口氣，輕輕地抬起了頭。

「呼……」

站在屍體上的少年抬起了手臂。

他用拇指擦拭着臉上的血跡。

凌晨01:38補充。

作者的話

插圖是由負責伽尼爾特插畫的「오탈자」老師繪製的！

北方戰士。

＊ ＊ ＊

關於拉克插圖的相關事項，請參閱公告的勘誤表……！

和教官聚在一起的見習騎士們，紛紛側目看着少年。他們腦海中，深深地烙印着這個渾身浴血少年的名字。

＊拉妮婭爲了讓拉克四肢健全地回來，採取了「某種」手段。這部分將在下一話中說明！

拉克·馮·格雷斯。

因爲是拉克成長的第一步，我有點貪心，所以好像花了很多時間，很抱歉……！總之，希望大家喜歡:D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