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聖騎士不信神0;31;

卡里奧朝着鐵匠鋪走去後，拉妮婭託着腮，撫摸着桌上放着的星杯。之前的兩名挑戰者都沒能成爲超凡者。

（說實話，我以爲納迪翁大人可以做到的。）

雖然年紀大了，頭髮也已花白，但納迪翁的目光始終望向高處。在拉妮婭看來，納迪翁完全有資格成爲超凡者。

她望着牆壁，深刻地感受到自身的軟弱。

拉妮婭低下頭，難掩失落之情，但她決不放棄。她再次抬起頭，望向高處。她渴望觸摸到那遙不可及的事物。

那是超凡者的根本，也是納迪翁所秉持的信念。納迪翁沒能翻越那堵牆，這讓拉妮婭感到無比苦澀。

因爲納迪翁未能翻越牆壁的原因實在過於殘酷。

「如果再年輕一點，我就能翻越那堵牆了，真是可惜。時間的流逝真是無情啊。」

衰老。

納迪翁的靈魂依然堅強，但他的肉體卻已無法跟上靈魂的腳步。被時間洪流吞噬的肉體早已破敗不堪。

（……時間過得太快了。）

即使是歷史上的英雄也會隨着年齡增長而衰老。

人類既然降生於世，就無法擺脫時間的洪流，終究會老去死去。拉妮婭細細品味着世間的真理，突然笑了出來。

「你我都不會老死的。」

也許這就是觸碰了超脫於法則之外的力量所要付出的代價吧。

聽到拉妮婭的話，加拉哈爾苦笑着說。

「這倒是真的。」

留給他們的時間並不多。

他們的生活早已遠離了平凡，自然也不可能擁有平凡的結局，壽終正寢。

「話說回來，拉妮婭。」

以及與卡里奧對峙的德羅希姆教團士兵們。

「讓開，卡里奧。」

拉妮婭歪着頭，加拉哈爾則眯起眼睛回答道：

「你不知道才問我的嗎？」

「卡里奧叔叔是怎樣的人啊，這個嘛，說實話不太好說。」

薩菈聳了聳肩。

拉妮婭聳了聳肩。

「他不相信神，但認爲神的存在是必要的。他說人們需要信仰的對象之類的⋯⋯」

神的旨意是什麼？

「不相信⋯⋯神明嗎？」

卡里奧尷尬地笑了笑。

卡里奧是怎樣的人？這可不是個容易回答的問題。因爲他並不是能用一句話就能概括的人。

「老實說，我也沒有完全理解。我只是大概意會了他的意思而已。」

加拉哈爾眨了眨眼睛，反問道：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收到德羅希姆教團支援部隊延遲的消息後，前往教團支部的時候。那時，她在那裏看到了。

「與其把這些小鬼送上戰場，不如讓我把他們都打趴，我心裏還比較舒坦。」

拉妮婭沒有將加拉哈爾的話放在心上，只是輕撫着自己的下巴。

「人類的救贖。這就是神的旨意。」

「他不是聖騎士嗎？」

「但他卻不相信神明？」

「我起碼要對方像個人，纔會把他當人看。」

「聖女小姐認爲神的旨意就在其中嗎？」

「我不會殺了你們，只會讓你們一個月左右無法動彈。這老傢伙還真是仁慈啊。」

加拉哈爾轉移了話題。

「見到他本人，你就會馬上明白了。卡里奧大叔是怎樣的人。」

薩菈作爲教團的門面，有着豐富的面對羣衆演講的經驗。將華麗的詞藻串聯起來，並解釋崇高的概念，正是薩菈的拿手好戲。

拉妮婭回想起卡里奧對追擊者說過的話，然後回答了加拉哈爾的問題：

「嗯？」

「你不也是一樣嗎？不論年齡差距多大，只要是看不順眼的人，就會先破口大罵。」

「真的好奇的話，要不要去見他一面？」

聽到這個問題，薩菈眨了眨眼。她並不是因爲慌張而眨眼，而是因爲眼前這個男人居然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讓她感到不可思議，所以才眨了眨眼。

然而，就算考慮到這一點，他們也太過年幼了。

「因爲我沒學過啊。聰明的聖女小姐，教教我不行嗎？」

「你稱他爲『叔叔』……看來你挺喜歡他的？」

拉妮婭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真是難懂的話啊。」

還有，那旨意又在何處？

「嗯……」

「嗯。」

拉妮婭的回答中帶着一絲不確定。

「⋯⋯不相信神明的人？」

「是沒錯。」

「當然。完美無缺的德羅希姆所希望的，就是人類的救贖……救贖難道不就是我們應該追求的最終目標嗎？」

「拯救世人。前往光明指引之地。救贖纔是德羅希姆的願望。這是最基本的教條，不是嗎？」

＊ ＊ ＊

「嗯？爲什麼這麼說？」

拉妮婭皺起眉頭，她並不知道支援部隊會是以「這種」形式組成的，而卡里奧則張開雙臂大喊道：

薩菈帶着不情願的表情開口說道：

「他號稱『不死』，對吧？我從未見過他，所以想問問。」

「那位叫做卡里奧的人，是怎樣的人？」

她指向鐵匠鋪的方向。

不死者卡里奧，又或者說是褻瀆者卡里奧。

「嗯⋯⋯這個嘛，用說的有點複雜。」

拉妮婭摸了摸下巴。

⋯⋯德羅希姆教團裏有很多孤兒。

獨自一人阻擋教團軍隊的卡里奧。

被父母拋棄的孤兒被教團收留，並被培養成教團的士兵。當時與卡里奧對峙的孩子們，也都是這樣的孩子。

「就算死也不會讓開。我是追擊者，這點絕不妥協。」

然而，這並不能解答卡里奧的疑惑。

「德羅希姆希望救贖……既然如此，爲什麼無所不能的星辰不拯救人類呢？」

卡里奧也是教團的一員。

比薩菈更早加入教團的卡里奧，再次向薩菈提出疑問。

「儘管世界變成這副模樣，救贖卻遲遲沒有降臨。德羅希姆保持沉默。祂甚至不願意對垂死的孩子們伸出援手。」

卡里奧面無表情地說道。

「是因爲神無法干預這個世界嗎？如果是在幾百年前，這也許是個合理的答案。但現在不同了。已經有如同神一般的存在，正在這個世界上散播毒害。」

魔王。

「儘管有這樣的存在，神依然保持沉默。真不知道祂要沉默到什麼時候。說不定要等到這個世界徹底毀滅，祂纔會開口說話。」

「神派遣了聖女和勇者。」

「這是幾百年來不斷上演的歷史。強迫孩子們揹負命運，是非常殘酷的事情。」

「真是個惡劣的癖好。」

卡里奧皺着眉頭，喃喃自語道。薩菈眯起眼睛，對卡里奧的反應感到不悅。

「這論調跟無神論者沒兩樣。卡里奧，你難道是無神論者嗎？」

「我並非無神論者。不論誰怎麼說，我都是借用神力的聖騎士。我並未想過要否定神的存在。」

「是嗎？」

薩菈語帶不耐地反駁。

「但你說的話，卻像是在懷疑神的存在。」

「我並非懷疑神的存在。」

卡里奧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薩菈開始感到厭煩，不想再與他多費脣舌。

在灼人的熱氣中，有個脫去上衣的人影，正在揮舞鐵錘敲打着。難道他就是斯托斯鐵匠嗎？我短暫地思考了一下，但可能性似乎很低。

薩菈帶着一絲惱怒問道。

「異教徒應該會很喜歡你的邏輯。」

「比我小的都是小鬼。」

「如果我所信仰的神有旨意，那肯定只有這個。」

鏗！

我斜眼看着加拉哈爾背上的星槍。即使考慮到它是長槍，那槍身也太長了。如果一般的長槍做成那樣……恐怕揮舞不了幾下就會斷掉。

閒聊着這些無聊的話，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抵達了鐵匠鋪。我纔剛感受到那股熱氣，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我相信，只要我們相信神，並做出自己認爲正確的行爲，神之旨意就會寄託在那裏。」

卡里奧指着自己的腦袋。

卡特隆古堡外圍有一間鐵匠鋪。

「哈哈，的確是會彎曲的。」

薩菈撥亂着頭髮，瞪着卡里奧。以她那翠綠色的眼眸看來，卡里奧的身體鍛鍊得相當精實，而且還伴隨着神聖的力量。

卡魯特現在用的劍，好像也是肯特爾大叔拜託這位鐵匠鋪老闆打造的。

「神之旨意並非總是正確的。無數人用自己的方式執行着他們認爲的神之旨意，但並非所有人都走在正確的道路上。聖女小姐口中的異教徒，就是那些堅稱錯誤道路也是正確的人。」

卡里奧苦笑着回答。

「你的武器的確是挺誇張的。」

「你知道我今年幾歲嗎？」

「我好像聽說過，曾經有一位名匠把他所有的裝備都搬到這裏來了。」

「我二十五歲了。」

雖然規模不大，但這裏的鍛造設備齊全，絲毫不遜於任何王城的巨型工坊。

如果真的存在的話。

「走在錯誤道路上，卻高喊着神之旨意的人更多。現在的教團正是如此。」

「而是懷疑神的完美。」

我記得卡魯特以前經常光顧這家鐵匠鋪。

從敞開的門縫中，傳來一陣陣敲打金屬的聲音。我們循着聲音，走進了鐵匠鋪。

面對這個問題，卡里奧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的意思是，神並非完美的存在。德羅希姆並非總是會給予我們答案，更不會輕易賦予我們什麼偉大的意義。」

「哈哈，這話也沒錯。」

我從來沒來過鐵匠鋪，而卡爾的星劍本來就不需要維護，所以更沒有理由來這裏……

「說過什麼？」

「我只聞其名，未見其人。因爲我的武器從未損壞過……」

「那麼長的槍竟然不會斷，這合理嗎？」

「應該就在這裏吧。」

卡里奧輕笑一聲，扛着棺材繼續前進。

「我看聖女小姐也很年輕啊。」

「那麼你所信仰的神，其旨意究竟是什麼？」

指尖指向的是天空。在那片天空的彼端，那顆閃耀的星辰正俯瞰着這裏。

＊ ＊ ＊

卡里奧喃喃自語，指向薩菈。

向流淚的孩子、失去父母的孩子，以及破碎不堪的孩子們伸出援手的神。

「是向孩童伸出援手的神。」

「二十？」

鏗！鏗鏘！

「是啊，槍這東西，比想像中更能做到許多事啊。」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這個男人擁有的神聖之力，比教團任何一位聖騎士都要強大，甚至足以媲美教皇。這個事實讓薩菈更加惱火。

「所以才更麻煩啊，你會不會利用槍的反作用力跳來跳去？」

他將手伸向窗外。

「⋯⋯你說什麼？」

「卡特隆古堡的鐵匠，指的是斯托斯先生嗎？我承蒙他很多照顧呢。」

「不過，聖女小姐，我不是說過了嗎？」

「那也是小鬼啊。」

「聖女小姐，神之旨意並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那是寄宿於虔誠信徒身上的神聖之力。

「⋯⋯我終於知道你爲什麼會被冠上背教者的罪名了。你說的都是些令人難以接受的胡言亂語。」

一種隨着信仰越深厚就越強大的未知力量。

有些人走在錯誤的道路上，卻聲稱這是神的旨意。卡里奧見過這樣的人，也曾親手埋葬過他們。這樣的人多不勝數。

他的背上滿是傷痕。

有被啃咬的痕跡、像是被刀劍砍傷的傷口，甚至還有灼燒的痕跡。

這個背上刻滿了各種傷痕的男人，轉過頭來看着我們。

「喔，是誰啊？」

是卡里奧。

他放下手中的刀刃，朝我們揮了揮手。

「原來是之前見過的小姐啊，還有，星槍的勇者也來了，今天是什麼風啊？」

「久仰大名，今天想來拜訪你，和你聊聊。」

加拉哈爾略顯尷尬地笑着，走向卡里奧。

卡里奧眨了眨眼，隨即放聲大笑。

「星槍的勇者竟然會對像個瘋子的我感興趣，真是瘋狂啊。」

他放下手中的刀刃和鐵錘，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接着，他向走到他面前的加拉哈爾伸出手，示意握手。

「看來你有很多問題想問我啊。」

「是的，稍微……」

「但是無功不受祿啊。」

卡里奧指向鐵匠鋪外。

「來一場吧？」

「什麼？」

「想親眼見識一下『星槍』的實力，我這人就喜歡找年輕人較量。」

慌張的加拉哈爾回頭看我。

看着用脣語這麼回覆的加拉哈爾，我笑了。

（你很快就會明白了。）

不死的卡里奧。

（你應該懂吧？）

只要交手一次，你就會明白。

我聳聳肩，用脣語說道：

在魔境生存了三十年的聖騎士。

這個人究竟是誰，又是如何度過一生的。

（不，我不明白……）

第一次見面時，無論是對我，還是對卡爾，卡里奧先生的反應都和現在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