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魔法師之夜0;4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659 字
拉尼爾總是戴着手套。
在她那件繡着擴展迴路的長袍裏,藏着幾十副同樣的手套,這是她從灰魔法師時期就養成的習慣。
「你爲什麼一直戴着手套?有潔癖嗎?」
蕾米婭曾經問過她這個問題。面對潔癖的質疑,拉尼爾一邊脫下手上沾滿魔獸鮮血的手套,一邊回答:
「不至於潔癖,只是這樣摸起來比較有感覺。你這種只會在遠處射箭的傢伙是不會懂的⋯⋯」
喀啦,啪滋!
拉尼爾徒手捏碎了一隻形似獅子的魔獸頭骨。粉紅色的黏液「啪嘰」一聲濺落在地板上。
「呃⋯⋯」
蕾米婭皺起了眉頭。
拉尼爾聳了聳肩,繼續說道:
「近身搏鬥時,經常需要捏碎對方的腦袋,不戴手套的話,感覺有點噁心。而且手會變黏,畫迴路的時候也會受到影響。」
「那你就不能用魔法解決嗎?你可是魔法師耶。看你的行爲舉止,根本就像個拳擊手。」
「要節約魔力啊。而且,在狹窄的空間裏戰鬥時,這樣比較方便。」
拉尼爾輕輕地甩了甩手。
啪嗒啪嗒,血滴落在地板上。
「不過,說我有潔癖也不算錯啦。對付那些不像人的傢伙時,我一定會戴手套。」
拉尼爾說着,斜眼瞥了蕾米婭一眼。
「⋯⋯看我幹嘛?」
「你還不知道嗎?」
「也是,像你這種人類,應該不把我們精靈族當成同類吧。」
「這是污衊……!這是徹頭徹尾的扭曲事實!」
啪,約爾曼猛地轉過頭。
「……所以,理由是什麼?」
古代龍之魔法師,約爾曼·馮·德拉戈尼克。
柯蘿爾被站在外面的貝爾諾亞和黑色魔塔主帶走了。在這個過程中,艾特華爾進行了冗長的說教,而貝爾諾亞則默默地接受了。
拉尼爾看着蹲在地上用冰塊敷眼睛的約爾曼,嘆了口氣。
對付非人的東西時,要戴上手套。
他的視線落在抱着雙臂站立的加魯迪身上。加魯迪聳了聳肩說道:
約爾曼嘆了口氣。
他瞥了一眼約爾曼,冷笑了一聲。
古代龍之魔法師試圖解釋。
拉尼爾是這麼說的,實際上也是這麼做的。即使從戰場上退役後依然如此。
「先不說是不是誤會,你做了就應該捱打。不是嗎?」
「這不是誤會,我親眼看到了。」
大賢者,加魯迪·馮·阿爾米爾。
「等、等一下!」
「……總之,這是個誤會,我絕對沒有你想像的那種齷齪意圖……」
砰!
約爾曼冒着冷汗開口說道:
「你誤會了!我的確讓這女孩……跌坐在地,但!但!其實這裏頭有個非常崇高的……」
「呃……」
約爾曼看着在他面前跌坐在地的女孩。
約爾曼用冰塊敷着被打成熊貓眼的右眼,用極度委屈的聲音嘟囔着。
說到底,原因纔是問題所在。
爲什麼她會跌坐在地上?
「我不是說過對不起了嗎。我也是會分辨是非的人。真是的……」
「你雖然喜歡惡作劇,性格輕浮,但並不是沒有腦子的人。你到底爲什麼要那麼做?」
約爾曼發出一聲慘叫。
「現在連比你小几萬歲的女孩都不放過,真是符合你一貫的作風啊,約爾曼。」
約爾曼提高了音量,但沒有任何效果。
他將雙手向前揮舞,滔滔不絕地爲自己的清白辯解。
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三位魔法師齊聚一堂,但他們談論的事情卻無聊透頂。
足以擊碎石牆的重拳狠狠地砸在約爾曼的臉上。
「……你這麼說,我竟無言以對。」
* * *
也就是說,直到現在還是這樣。
十分鐘後,事態平息下來。
「你這話就過份了。」
因爲這顯然是他的錯。
「那條老蜥蜴的確絆倒了柯蘿爾,也的確嚇唬了她,這可不是什麼誤會。」
然而,他說得越多,反而越像罪犯在狡辯。約爾曼的額頭滲出冷汗。
那也是因爲約爾曼自己。
「神經病。」
約爾曼,害怕他自己。
緊身褐色手套完美勾勒出她纖細的手指形狀。彎曲的指關節處,手套的皺褶看起來很不尋常。
仍然驚魂未定的柯蘿爾和貝爾諾亞在艾特華爾的拉扯下離開了事發現場。於是,現場只剩下三個人。
拉尼爾用力拉了拉手套。
自稱柯蘿爾的女孩正在抽泣。她看起來就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誰看了都會感到害怕。
她在害怕誰?
賢者,拉尼爾·馮·特里阿蘇。
約爾曼怒視着加魯迪,但加魯迪只是冷笑一聲,移開了視線。
「真辣。辣死我了。你真的是魔法師嗎?哪有你這樣的拳頭威力……」
「哈,哈啊啊啊!」
「我看你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錯了。打得好。我心裏都舒坦了。」
拉尼爾在評估完情況後,猛地一蹬地面。
拉尼爾無法理解。
古代龍之魔法師爲什麼會在柯蘿爾面前對星辰發怒?格蕾忒絲這個名字的由來是什麼?爲什麼古代龍之魔法師會對這個名字如此敏感?
因爲無法理解,所以拉尼爾問了出來。
「……」
古代龍之魔法師陷入了沉默。
開口的是站在一旁的加魯迪。
「他說,長得像他的初戀。」
「……初戀?」
「是的。他對格蕾莉亞也有過類似的反應。那條拜訪阿爾卡迪亞的蜥蜴把格蕾莉亞叫了出去,然後就發生了和現在一樣的事情。」
詢問姓名。
表現出憤怒。
「接下來他想動手。幸好我和伽尼爾特及時趕到……」
「……話雖如此,那也是誤會。我只是想確認靈魂的形態而已。」
「胡說八道。」
加魯迪長嘆一聲。
「⋯⋯格蕾莉亞那時我還以爲是老糊塗的蜥蜴在胡言亂語,但看到柯蘿爾後,我稍微改變想法了。」
他眯起雙眼。
「聲音、外貌,就連靈魂的形態都如此相似。很難將其視爲單純的巧合。你知道些什麼嗎?約爾曼。」
銳利的目光射向約爾曼。
最終約爾曼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我想,不只是我這麼認爲吧。你也是這麼想的,對吧?加魯迪。」
適合承載星辰的靈魂形態。
「⋯⋯那樣的話。」
話語間,從他微微張開的口中,泄出一絲怒氣。
「應該不止這樣吧。」
約爾曼咬緊牙關,發出「咯吱」的聲音。
「格蕾忒絲已經離去了。她的故事已經徹底結束。她對自己的人生感到滿足,而我也只能悲傷地送她離開。」
「⋯⋯你感到不快嗎?」
古代龍之魔法師。
「就這樣嗎?」
她眯着眼睛問道。
加魯迪睜開雙眼,緩緩說道。
「我明明可以救她,卻沒有救;明明可以留住她的靈魂,卻沒有留。因爲那是她的願望。在那一天,那個地方,那一刻,她的故事就已經結束了。」
「並非只有格蕾忒絲如此。擁有相似形態靈魂的人們偶爾會誕生於世上。拉尼爾,從你的表情看來,你似乎也遇過幾次了。」
也就是說,完美形態的容器。
他試圖結束這個話題。一直默默聽着巨龍說話的拉尼爾開口了。
你一定能理解我。
「我無法認同這種觀點。」
約爾曼的聲音中壓抑着憤怒。
「當然不快。」
加魯迪堅定地回答。
「當然,」約爾曼接着說道,「對星辰而言,這也不是件易事。需要非常嚴苛的條件纔行。並非天生完美,而是通過忍受人生的磨練而接近完美的靈魂,根本無法模仿。」
約爾曼一邊低聲說道,一邊繼續說道。
「儘管如此,星辰依舊渴望着完美的容器。或許,就像你們所敵視的魔王一樣。」
「即使有星辰的介入。」
「⋯⋯是的。」
約爾曼眯起雙眼。
他不肯放棄自己的堅持。
他怒視着圍繞在自己身邊的星光。豎直的瞳孔中浮現出白金色的光環。
他望向在我身旁飄忽不定的星光。
「複製她的靈魂形態,創造出與她相似的存在……那不過是褻瀆罷了。你說是不是呢?我的老朋友。」
「別深究了。我不是那種希望你能理解的存在。」
「星辰知曉這種形態。正因爲知曉,所以纔會干預人類的誕生和輪迴。儘管我已提出警告,但這樣的事還是發生過好幾次。」
「……是嗎。」
約爾曼用這樣的眼神看着加魯迪,而加魯迪則閉上了雙眼。
「好吧,既然你這麼說。我只是覺得心裏不太舒服,所以反應才比較激動。以後我會注意的。」
拉尼爾微微點頭。
「……嗯。」
約爾曼看向拉尼爾。
「雖然是複製的,但卻是不同的存在。柯蘿爾不是格蕾莉亞,更不是你口中的格蕾忒絲。她們是完全不同的個體。」
他豎直的瞳孔中佈滿血絲。
例如那些超凡者般的存在。
拉尼爾向他問道。
「⋯⋯並非巧合。」
「目的不同罷了。我只是想說,格蕾忒絲的靈魂已接近完美。因此,星辰纔會試圖模仿格蕾忒絲的靈魂。」
「是啊。受到星辰眷顧之人,這種傾向就越發明顯。畢竟,作爲完美容器的形態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固定下來了。」
「即使有星辰的介入?」
「他們或許都擁有與星辰相關的天賦吧?」
古代龍之魔法師長長地嘆了口氣。
拉尼爾皺起眉頭。
「那個孩子是獨立的個體。」
「唉……」
約爾曼苦笑着說道。
唰,約爾曼身邊環繞的星光在接觸到他視線的瞬間變得紊亂,彷彿在畏懼巨龍的怒火。
古代龍之魔法師雖然能夠理解他人的意見,卻不會輕易被說服。經過數萬年的時光所建立的價值觀,並不會輕易改變。
星辰最古老的朋友。
古代龍之魔法師劃清界線。
面對他不容逾越的態度,拉尼爾收回了充滿懷疑的目光。轉而提出另一個問題。
「那我又是像誰呢?」
這是他在聽故事時一直以來的疑問。
他擁有的特殊之處,會不會也是星星干預的結果呢?
「……干預人類的誕生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過去幾萬年來,我試了那麼多次,也才三十七個不到。」
面對拉尼爾的疑問,約爾曼苦笑道。
「而且,你這個懷疑,是我先產生的。」
「……什麼?」
「我不認爲你的非凡是憑空而來的。你自己也不這麼認爲吧?」
約爾曼看向加魯迪。
加魯迪以沉默表示肯定。
「他早已超越了人類所能企及的領域。單憑天賦異稟,根本無法解釋。你,伽尼爾特,貝利爾,都是如此。」
明明只是平凡的人類,卻能成就足以觸及神祇的偉業。
「說來好笑。」
約爾曼輕聲笑了笑。
「這些人,從未被任何事物干涉過。他們誕生時,沒有受到任何人的關注,卻能成就萬衆矚目的功績。」
他斷言道。
「你不像任何人。」
正因如此。
「看來建立灰色魔塔是個正確的決定。」
* * *
「我還是有分寸的。」
我開始懷疑星辰存在的價值。
「這個,我做好了,怎麼樣?」
能受到偉大的初代塔主如此讚賞,心情實在說不上差。
「你過獎了,阿爾米爾。」
結果還是延遲了慶典。
「這並非我一人之力完成的。」
「我不知道。就像那隻蜥蜴說的一樣,我和星辰是垂直關係。」
雖然總是目睹他身爲頑固老頭的可怕行徑,但我總是忘記,加魯迪的真實身分正是阿爾米爾。
越理解星辰,就越能理解。
「只覺得沒有比較好。」
「是和灰色魔塔的候任塔主,蕾絲特·埃夫利亞,兩人共同努力的成果。」
古代龍之魔法師設置的結界,像融化在空中般消失了,不久之後,這裏也會擠滿人潮吧。
他不願說明那個目的。
彷彿在說,你們和我不同。
「……真是驚人。沒想到在現代還能再看到阿爾卡迪亞的技術。」
越深入瞭解星辰,就越能理解。
「星辰總是渴望着完美的容器。或許,就像你們所敵對的魔王一樣。」
那是我年幼時憧憬的魔法師。
「這是阿爾卡迪亞的魔工學。你是怎麼做到的?沒有白魔石就無法刻畫迴路,而這個時代應該不存在純粹的白魔石了。」
加魯迪也回以淺淺一笑。
獲得了初代塔主的認可,看來這作品也足以在魔法學術研討會上一展風采了。
「別到處亂說。」
我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而且,語氣就像在劃清界線。)
「做得很好。」
我拍了一下手,看向加魯迪。
聽了他的話,我不禁笑了出來。
古代龍之魔法師只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我目送着他的背影許久。他有所隱瞞,並省略了重要的部分。
說起來,我還有東西想給加魯迪看。我從長袍中取出魔導具。
「魔學宴會上再見吧。」
加魯迪把玩着魔導具,隨即驚訝地眯起眼睛。
對於我喃喃自語,加魯迪沒有任何反應。我只是猜測,他也應該有過類似的想法。
「你怎麼想?」
「我理解凱爾哈姆的心情。」
「才令人難以理解。」
加魯迪開玩笑似的說。
「意圖並不一樣。只是,就那樣而已。」
「我用青魔石代替了。」
星辰是有目的的。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啊。」
「如果什麼都知道,我就不會在這裏了。早就去把星辰砸了。」
我漾起一抹微笑。
「別叫我阿爾米爾。」
「原來如此。」
「啊,對了。」
灰色魔塔的第一任塔主,阿爾米爾。
就這樣茫然地望着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