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4.千年後的重逢0;31;

懷着重逢的期盼，我忍受了一千年的時光，然而，這一千年的等待得到的，卻不過是轉瞬即逝的短暫瞬間。別說是精靈族了，即使對人類而言，也不過是稍縱即逝的片刻。

而這片刻的盡頭，正逐漸逼近。

能夠感受彼此溫暖的時間、能夠促膝長談的時間、能夠追憶過往的時間、能夠傾聽彼此聲音的時間，如今都已所剩無幾。

……我的喉嚨哽咽了起來。

然而，我早已答應過她，要笑着送她最後一程。我決不能讓淚水醜陋地劃過臉龐。加魯迪深吸一口氣，強忍着淚水，望向格蕾莉亞。他向這位身影逐漸模糊的女子問道：

「爲什麼你那時要叫我阿爾米爾，可以告訴我理由了吧？」

『等到時間久遠到，你不會再覺得我是個隨便的人的時候吧？』

『……你該不會要等幾百年後才肯說吧？』

「我可是說真的，已經過了一千年了。」

＊ ＊ ＊

「你還記得那件事啊？」

面對加魯迪的疑問，格蕾莉亞嫣然一笑。

真是的，他那驚人的記憶力，還是一如既往地用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爲了回答他的問題，格蕾莉亞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閉上雙眼，開始追溯記憶的長河。

爲什麼，當初我會執意稱呼他爲阿爾米爾呢？

仔細想想，理由其實很單純。

或許是因爲，從一開始看到加魯迪的反應就覺得很有趣，所以纔會一直這樣叫他吧。總之，並不是出於什麼了不起的理由。

「真的，只是個微不足道的理由。」

「爲了這個微不足道的理由，我可是等了一千年，你也稍微體諒一下我的心情吧。」

格蕾莉亞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緩緩開口。隨着話語，她腦海中浮現的是過往的畫面，那段早已塵封的遙遠過去。

「就只是，只是那樣而已……」

「看着你那樣子，我突然有了一個想法。既然大家都叫你加魯迪，那如果我叫你阿爾米爾的話⋯⋯不就代表阿爾米爾這個名字，只有我能獨佔了嗎⋯⋯」

格蕾莉亞調皮地笑了笑。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沒有人願意惹你不快，對吧？惹你生氣，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呢？」

「我就是這麼想的。現在回想起來，還真讓人害羞呢。」

「阿爾米爾。」

「每當你回想起這個只有我獨佔的名字時，你就會想起我。即使我離開了你，你也不會忘記我。」

魔塔的魔法師們。

「⋯⋯怎麼了？爲什麼。你是想聽我親口說，我對你一見鍾情，所以從第一次見面就想在你心中佔有特別的位置嗎？哇，這一定要我說出來你才懂嗎？」

王室成員們。

一個讓我無法放棄這個夢想，既是詛咒也是鼓勵的存在。

阿爾米爾。這個如今只屬於你的名字，將想要放棄的我拉了起來，對我大喊着不準停下腳步。

格蕾莉亞笑了。

加魯迪也露出了笑容。笑了好一會兒後，格蕾莉亞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後緩緩起身。

加魯迪苦笑着說道。

加魯迪，加魯迪，加魯迪……。

「多虧了它，我才能走到今天。」

灰色魔塔之主。

加魯迪大人。加魯迪卿。

「⋯⋯」

「⋯⋯的確是這樣呢。」

過去的加魯迪深信，格蕾莉亞那樣稱呼自己一定有着特殊的理由。因此，在阿爾卡迪亞滅亡後，人類找到新的棲息地時……他在那裏建造了魔塔，並將自己的名字從加魯迪改爲「阿爾米爾」。

「⋯⋯是嗎。」

因爲找不到答案，因爲所有人都忘記了過去，因爲只有自己還記得，因爲不斷傳來同伴們變成災厄的消息。

看着格蕾莉亞略顯賭氣的模樣，加魯迪忍不住笑了出來。爲了聽到這樣的答案，他可是等了千年之久。雖然讓人哭笑不得，但也算是個令人愉快的答案。

「……我有這麼專制獨斷嗎？」

「我想，就是這個名字了。」

阿爾米爾，這個屬於他的名字。

「所以，這個名字有意義嗎？」

「真是個可怕的詛咒啊。」

格蕾莉亞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害羞地笑了起來，接着直視着加魯迪。

「有，毒辣至極。」

「⋯⋯」

將加魯迪折磨得不成人形。崩潰的他曾無數次想要放棄一切，試圖解除契約……

「⋯⋯爲什麼那樣看着我？」

格蕾莉亞歪着頭。

「阿爾米爾大人？」

灰色之塔的首任塔主，阿爾米爾。

她似乎有些害羞，一邊用手指卷着頭髮，一邊繼續說道：

「格蕾莉亞，你說呢？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不是就叫我阿爾米爾了嗎？」

「是嗎？」

前來求教的魔法師們。

加魯迪·馮·阿爾米爾。

大魔法師閣下。

無數的人們。

格蕾莉亞輕聲說道。

「就是這樣，沒有別的理由了。」

雖然格蕾莉亞解釋說，那不過是少女情懷作祟的一個無聊的玩笑，但與她的意圖不同，「阿爾米爾」這個名字成爲了束縛加魯迪的枷鎖。

所有人都稱呼他爲阿爾米爾。

「嗯，後來又多了其他的理由讓我生氣。」

「因爲你是如此偉大的人物，是令人難以企及的存在……所以大家都稱呼你爲加魯迪，不是嗎？畢竟，沒有人不知道你討厭自己的洗禮名。」

絕對不能就這樣放手。

「⋯⋯我記得。」

每當人們口中喊着阿爾米爾這個名字時，加魯迪就會想起格蕾莉亞。想起那個叫着自己阿爾米爾、面帶微笑的她。想起那個在陰影中低語着「我會相信你」的格蕾莉亞。

「阿爾米爾大人。」

「阿爾米爾。」

王國最偉大的魔塔之主，備受世人敬仰的阿爾卡迪亞唯一的大魔法師。他是所有人敬畏、同時也畏懼的對象。

「這樣說來，它是有意義的。」

「我還以爲是什麼特別的理由⋯⋯」

「雖然不全然是那樣，但總之就是那樣。」

「其他的理由？」

「是啊，同時也是鼓勵。」

「就是我們交往之後，你不是有時候會說嗎？你我的時間流逝速度不同，總有一天我會離開你身邊。就是那些話。」

「所以我想了想，在我離開之後，你會如何記住我？你會如何回憶我們一起度過的時光⋯⋯就這樣苦思許久後，我找到了答案。」

所以，他不能放棄。

這些，蠶食着加魯迪的精神。

加魯迪的瞳孔顫抖起來。

格蕾莉亞的身體變得模糊，甚至開始崩解。意識到終結終於還是降臨到格蕾莉亞身上，加魯迪慌忙站了起來。

「看來時間到了。」

格蕾莉亞露出了痛苦的笑容。

「無可奈何呢。」

她喃喃自語，歪着頭。飄逸的髮絲卻沒有一絲閃耀，陽光穿透而過。

變得模糊。變得透明。最終消散。

雖然已經有所覚悟，也明白會迎來這樣的結局，但面對真正到來的終點，加魯迪的視線依然動搖了。他的嘴脣開開合合，欲言又止。

「好久沒有這樣聊天了呢。好久沒有，再見到你的臉龐了。真沒想到還會有這樣的機會……」

與說不出話的加魯迪不同，格蕾莉亞繼續說着。然而，她的聲音也逐漸顫抖。

「能夠再次，與你相遇，真的……」

聲音中帶着哽咽。

格蕾莉亞低下頭，淚水順着臉頰滑落。她的嘴脣微微顫抖。

「我真的，很幸福。」

然而，格蕾莉亞最終還是抬起頭。

儘管淚流滿面，她依然帶着微笑凝視着加魯迪，彷彿想在最後一刻用笑容送別。

「你也是嗎？」

「那是當然的。」

加魯迪回答。

用顫抖的聲音，緊閉着雙眼，加魯迪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說道。

『你會嗎？』

他跪倒在地，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愛你。過去是，未來也是。」

明明個性挑剔又冷靜，卻連一句像樣的告白都不會說……在戀愛方面笨拙無比的加魯迪，此刻說出的這句話，讓格蕾莉亞笑了。那是發自內心的欣喜。

成爲她老師的那一刻。

失去她的一天。

『對所有人來說，我只不過是聖女，是神的使徒。那麼，我到底是什麼呢？沒有人看到格蕾莉亞·貝爾·阿爾米婭絲以外……真正的我。』

踏上旅程的那一天。

『這人怎麼這麼煩……唉，算了。也不是不知道你是這種人。』

教導她、傾聽她心聲的那些時光。

『怎麼了？想被當作成人看待嗎？那就先把你的神聖術好好施展出來吧。連這種程度都做不到，還在那邊想些有的沒的。』

腦海中閃過的是過去數百年的時光，與格蕾莉亞共度的點點滴滴。那些她陪伴在身邊的時光，飛快地流逝。

『你放棄吧。精靈族是不知道放棄的。』

雖然下定決心要故作堅強地送她離開，即使在腦海中預演過無數次這種情況……

『怎麼會沒有。』

風吹拂而過。

這對不善言辭的加魯迪來說，是從未有過的直白。

在最後的瞬間，她露出了笑容。

「格蕾莉亞。」

『你不是說不喜歡了嗎。』

格蕾莉亞的身體和靈魂，隨着風一同消散。加魯迪朝着隨風飄散的光點伸出手，卻什麼也抓不住，一如預期。

草原上起風了。

眼淚最終還是決堤而出。

『……騙人。』

『我知道了，阿爾米爾老師。』

『胡說八道。』

『嗯。我爲此而來的。』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我，我明年就要成爲聖人了！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了。光看外表，我和你的年齡差距也不大，怎麼看都不像是會被當成小孩子看待的年紀吧……』

『但我比較喜歡這樣叫你呀？』

『哼，我有把你當成聖女看待過嗎？在我眼裏，你只是一個傲慢的小鬼。』

『……咦？』

『什麼嘛。』

在吹拂的風中，加魯迪崩潰了。

『對不起，阿爾米爾。』

……無法抓住流逝的風。

背對着灑落的陽光，那抹笑容比任何時候都還要耀眼。

『看來我得照顧這個冒失鬼了。』

『看好了。告白要這樣做。』

「再見了，加魯迪。」

僅僅在我身邊停留了一瞬的風，如今已飄向了無法追逐的地方。凝視着閃爍光粒的加魯迪，眼神動搖了，嘴脣微微顫抖。最終，加魯迪低下了頭。

『……你幹嘛抓我衣領？』

加魯迪沒有猶豫太久，便開口說道。

「這麼顯而易見的事還需要問嗎？」

「嗯，阿爾米爾。」

與她結爲戀人的瞬間。

『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老師，加魯迪·馮·阿爾米爾。我不喜歡洗禮名，你就叫我加魯迪吧。』

『身爲魔法師，我並不認爲星辰是什麼神聖的存在。在我眼裏，你只不過是比普通人能做到更多事情罷了，僅此而已。』

『……』

『難道，你現在是在跟我告白嗎？不是吧？』

『我很害怕。我所期盼的救贖，也許並不是真正的救贖。我無法拯救他們的事實讓我感到無比憤怒。我，現在走的路是正確的嗎？』

最後想說的話語是什麼？

『那你放棄不就好了！』

許下約定的那一天。

『哎呀！爲什麼要打我，阿爾米爾！』

『不喜歡。真的不喜歡。這種告白我不接受。喂，你要去哪裏？我話還沒說完。』

『所以，你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就算理所當然，有時候也需要親口說出來啊。因爲，這是最後了。」

『那麼，我相信你。』

嘟，嘟咚。

「我也是。」

數百年來積累、沉澱的情感，此刻全部傾瀉而出。長久以來，彷彿情感被剝奪般生活的精靈族，此刻釋放了情感。

『就算錯了也沒關係。我會幫你矯正的。』

『謝謝你，阿爾米爾。』

『用名字叫我吧，我並不喜歡那個洗禮名。』

『我說過多少次不要用我的洗禮名叫我？已經三千七百五十二次了。一天一次，這樣的話我好像已經說了快十年了。』

『哇，這傢伙該怎麼說他好。真是要瘋了？誰會那樣告白啊……！』

千年旅程開始的那一天。

『你還是老樣子。』

『……。』

『阿爾米爾說過吧？不要迷失正確的道路。不要忘記你自己的路。如果你忘記了……』

『我會，替你矯正。』

『是的。』

『因爲不是契約而是約定，所以不行嗎？』

『……不是的。』

在那天，我與崩壞的她相遇。

『我會，找到答案。只要你還記得約定，我也絕對不會忘記。我會⋯⋯』

『那麼，我會等你的。』

最終，我沒能結束她，反而在她面前再次許下約定。在那無數個記憶流逝後，最終留下的，只有一個。

『能再次見到你，我很幸福。』

『保重，加魯迪。』

不是阿爾米爾，而是加魯迪。

直到最後一刻，她才叫了我的名字。我細細品味着那道聲音，回味着那道再也聽不見的聲音……

加魯迪放聲痛哭。

——————。

是悲鳴，是呻吟，是哭泣。

加魯迪盡情宣泄着壓抑的情緒，抬起了頭。他神情混亂，向着空中消散的光之粉末伸出手。

風景、光之粉末、徘徊在身邊的風，一切都已崩壞。望着崩塌的山丘景色，加魯迪流着淚，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至少在最後，想笑着送她離開。

一切，都將消逝。

再見了，我的永恆。

「再見了，格蕾莉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