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3.決心0;11;

什麼都沒能守護。

每一次呼吸，鮮血就從傷口中滲出，撕裂的肌肉在尖叫，斷裂的骨骼刺痛着內臟。肉體上的痛苦席捲而來，但他毫不在意，這種程度的痛苦，他還能忍受。

最讓拉克痛苦的是屈辱，是空虛，是什麼都沒能守護的自責。

環顧四周，戰士們的屍體遍佈戰場。他們的名譽被踐踏，他們的自尊被嘲笑，拉克想要爲他們復仇，他以爲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但是，結果呢？

失敗了。

他嚐到了慘痛的失敗。

血絲密佈的眼球流下了血淚，他咬緊牙關，下巴顫抖着。斷裂的手指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緊緊抓住雪地上的積雪。少年第一次嚐到了屈辱的滋味，不得不體會到無可奈何的無力感。

呼、呼。

拉克咬牙切齒地抬起頭。

雖然現在已經看不見了，但拉克仍然盯着那頭野獸離去的方向。他當然不可能追得上，他也知道就算追上去也贏不了。

呼。

拉克對自己無意間產生的想法，對自己接受失敗的態度感到厭惡。

……贏不了的對手。

與自己實力不符的強敵。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對手。他曾與劍鬼德拉卡交手，也曾與死亡之劍伽尼爾特對峙。除此之外，拉克還遇到了無數強敵。但是，在所有這些情況下，拉克身邊都有她。

拉尼爾·馮·特里亞蘇。

只要有她在的戰場上，拉克就不會嚐到失敗的屈辱，也不會經歷失去任何東西。因爲失去的總是拉尼爾，因爲她所設計的戰場對拉克來說是最合適的舞臺。

在精心設計的舞臺上戰鬥。

遲早會有拉尼爾的介入，所以在那樣的戰場上，他什麼都不會失去。

拉克現在才意識到，自己只是經歷了那樣設計好的戰鬥。他一直自認爲自己很強，雖然不能站在拉尼爾身邊，但他內心深處卻滿足於自己有足夠的力量保護身邊的人。

走了很久很久，拉克終於來到了平日裏轉瞬即至的城牆前，他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乾澀而沙啞的笑聲從拉克的喉嚨中逸出。

雖然戰士們應該還在堅守崗位……

難道是魔獸依靠着壓倒性的數量優勢，最終攻破了城門嗎？拉克用空洞的眼神望向城門內部，濃密的黑色煙霧不斷從中冒出。

喀吱。

坐着一名女子。她渾身浴血，衣衫襤褸，嘴角還不斷溢出鮮血，但她嘴裏卻叼着一根香菸。

「呼……」

充滿自豪的兄弟們。

這是無法忍受的，是絕對無法坐視不管的景象。拉克強行挪動僵硬的身體，朝着掉落在一旁的劍伸出手。

被羞辱了。

如小山般堆積如山的魔獸屍體之上，

目睹無數魔獸湧入北方的那一瞬間，拉克的內心彷彿有什麼東西崩塌了。即將發生的未來在拉克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正因爲難以忍受，所以才揮舞着手中的劍。

絕對不是這樣。

「————！」

他還差得遠呢。多年來的和平只不過是由一個人維持的，而沒有那個人的地方，自己就變得無比軟弱。

她踩着魔獸的屍體，一躍而下，落地時還發出一聲悶哼，伸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腰。

煙霧裊裊上升。

拉克用骨折的手握住巨劍，發出怒吼，朝着魔獸衝去。與其說是揮舞着巨劍，不如說是被巨劍揮舞着，拉克胡亂地揮舞着手中的武器，砍向那些觸碰兄弟遺體的魔獸。

「……」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千萬不要……

拉克用斷裂、扭曲、不成樣子的手指抓着雪地，指甲縫中流出的鮮血染紅了雪地。就在這時。

「……公子？」

（不對。）

懷着彷彿隨時都會崩潰的心情，拉克繼續向前走去。北方主要的戰力，十三戰士中的大部分，都已命喪魔獸之王之手。想要阻擋如此規模的魔獸，就必須擁有強大的戰力，可是……如今的北方，已經沒有這樣的戰力了。

它們正朝着北方前進。

無法應付抵抗愈發激烈的拉克，魔獸們越過拉克，朝着北方內部奔去。就在拉克爲奧雅卡爾的遺體得以保全而感到些許安慰時，他看到了魔獸前進的方向，不禁苦笑出聲。

如今竟被一羣野獸如此羞辱。

（……拜託……）

聖女，娜緹妲。

＊ ＊ ＊

拉克聞到了野獸身上刺鼻的腥臭味，那是魔獸散發出的惡臭。那股惡臭讓拉克站了起來。環顧四周，無數魔獸正蜂擁而至。

拉克呆呆地站在原地，既沒有放下手中的劍，也沒有朝着魔獸前進的方向追去。

是北方。

那是追隨魔獸之王而來的魔獸大軍。

無力感、屈辱感、失落感。

但他們真的有辦法抵擋住這羣魔獸嗎？

吱嘎。

拉克心裏明白，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就算能守住，恐怕也要付出慘痛的代價。拉克沿着佈滿魔獸爪痕的道路前進，沿途卻不見任何魔獸或屍體。

他們知道不能觸碰拉克，那是國王盯上的獵物。因此，魔獸們朝着散落在各處的、國王喫剩的殘渣奔去。或者，爲了奪取拉克身後、北方的人類。

魔獸們啃食着散落在雪原上的戰士遺體，用牙齒撕咬、吞食着血肉。拉克呆呆地望着這一幕，感覺到好不容易纔抓住的理智瞬間崩塌。

無數魔獸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但牠們之中，卻沒有任何人類的屍體。拉克緩緩地、非常緩慢地抬起頭。

放眼望去，地上滿是血跡。

……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知過了多久，拉克才終於能夠再次行動。他拖着巨劍，步履蹣跚地行走着。由於腿骨骨折無法正常奔跑，拉克只能拖着一條腿和巨劍，緩慢地移動着。

希望他們已經成功抵擋了，奇蹟似地守住了。

但那不是人類的鮮血，而是魔獸流出的黑色血液。

拉克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守護北方的城牆正門，被突破了。

就連死去都無法閉眼的他們。

砍了又砍，卻依然看不到盡頭。

拉克懷抱着這樣的祈禱，繼續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最後，他來到一處瀰漫着濃重魔獸氣息的地方。

「啊，啊哈。」

最終，還是有幾具遺體被魔獸吞噬殆盡。拉克能守護的遺體寥寥無幾，而隨着這個數字的減少，拉克的抵抗也愈發激烈。就連拉克自己也不明白，守護這些早已逝去之人的遺體究竟有何意義。

只是，難以忍受。

娜緹妲翹着二郎腿，悠閒地抽着煙，目光漫不經心地往下掃，正好對上了拉克望着她的視線。

「哎唷，好痛。」

娜緹妲隨手將香菸彈到魔獸屍堆中，轉頭看向拉克。

「你沒事吧？不，看你這樣，應該說不上沒事……」

她本想隨意寒暄幾句，

但看到拉克的表情和慘狀，娜緹妲還是乖乖閉上了嘴，微微低下頭。

「我失言了。」

拉克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娜緹妲。

「……居民們呢？」

他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問道。娜緹妲聽了，儘可能謹慎地回答：

「看到信號彈後，他們就開始避難了。城牆的部分，我稍微擋了一下……等到所有人都避難完畢後，我纔打開城門，和戰士們一起在裏面打了一下。」

「這就是我的特長。」

「拖延時間，讓魔獸失去戰鬥力。」

她一邊低聲說道，一邊拉了拉破爛的衣服，遮住雪白的脖頸。脖頸上的星痕正冒出縷縷輕煙。

「這是能殺死魔獸的香氣。」

原本活蹦亂跳的魔獸一靠近娜緹妲，就突然倒地不起。倒下的魔獸吐着鮮血，短暫抽搐後便不再動彈。

「雖然對強大的魔獸沒有效果，但這裏的幾乎都是雜魚魔獸……看來都被解決了呢。」

「那麼……」

「幾乎都擋住了。現在戰士們正在處理躲藏起來的魔獸……嗯，雖然有些傷者，但目前還沒有人犧牲。」

娜緹妲苦笑了一下。

「雖然魔獸數量衆多，但似乎沒有指揮牠們的統領者。」

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隨着緊繃的情緒消散，拉克感到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就算現在倒下也不足爲奇。

……明明應該已經被逼回魔境的。

逃脫的魔獸之王不斷學習進化，最終前往北方，給北方造成了巨大的損失。雖然沒有人責怪拉妮婭，但她卻感到無比自責。

「泰弗蘭。」

「對，我要直接和魔塔主通話。」

「現在嗎？」

「可以替我管理一下西部戰線嗎？」

「在，前輩。」

然而，指揮官並沒有現身戰場。

「我需要去一趟北部，大概要十天左右吧。」

太好了，謝謝你，我欠你一個人情。

「費用怎麼算？」

「剛補充過不久，應該有九成左右。」

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損失。

娜緹妲讓拉克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並緩緩將神聖之力注入他的體內。拉克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娜緹妲輕聲細語道：

「辛苦你了。」

「我推測，有人將統領魔獸的存在排除在戰場之外。多虧如此，我們才能比較輕鬆地應對魔獸。」

「……」

然而，拉妮婭在那裏錯失了擊殺魔獸之王的機會。

不久之後，泰弗蘭將連接了通訊網絡的魔法道具遞給拉妮婭。拉妮婭將魔法道具戴在耳邊，開口說道。

＊ ＊ ＊

娜緹妲直視着拉克，如此說道。

「在，大人。」

碧綠色的眼眸望向拉克。

蕾絲特說道。

如此龐大數量的魔獸出動，絕非自然現象，而是人爲操控的結果，背後一定有類似指揮官的角色存在。

「幫我接通西部戰線灰色魔塔第四支部的通訊。」

明明應該被逼回魔境深處的魔獸之王，爲什麼會出現在北方？而且在任何戰線上都沒有任何預兆？無數的疑問在她腦海中閃過，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從未經歷過如此重大損失的拉克。拉妮婭非常清楚十三戰士對拉克來說意味着什麼。

娜緹妲及時扶住了即將倒下的拉克。

「我需要你幫個忙。」

「十天，十天啊⋯⋯」

「多虧了你。」

「呼……」

拉妮婭確認了受災範圍、死亡人數和傷亡人數後，緩緩放下報告。她揉了揉眉心，咬牙切齒。

多虧了你，我們才能抵擋住魔獸。

娜緹妲望向拉克。

倒吸一口氣的拉克這才鬆手，讓劍掉落在地。劍發出清脆的聲響。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拉克深深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拉克的臉龐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泰弗蘭立刻行動起來。

聽到這句話，拉克的瞳孔微微顫動。

「真的……」

「請說。」

蕾絲特一邊輕輕敲着自己的手臂，一邊說道。

因此。

（……我得去看看他。）

「十天左右應該沒問題。但如果出現骷髏惡魔，該怎麼辦？」

拉妮婭用手掌抹了一把臉。

「刻印在戰線上的迴路驅動率是多少？」

短暫的沉默後，蕾絲特整理東西的聲音從魔法道具的另一端傳來。隨即，像是打開門走出來一樣，蕾絲特接着說道。

與拉克對視的瞬間，娜緹妲便憑直覺確信，與統領魔獸的存在交戰的正是拉克，而且那場戰鬥必定相當艱苦。

身處戰場，行動不便的拉妮婭，此時此刻卻感到必須要有所行動。她需要親自去面對拉克。

拉克的身體向前傾倒。

好好休息吧。

「蕾絲特。」

那是她應該親手解決的敵人。

聽完報告後，拉妮婭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魔獸之王出現在北方。

「嗯，雖然需要大量的魔石⋯⋯」

「卡魯特會作爲輔助，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這樣就足夠了。」

「好，那就拜託你了。」

簡單協調了行程後，拉妮婭便斷開了聯絡。目前能暫時替她管理戰場的，只有蕾絲特了。因爲她可以使用拉妮婭留下的迴路。

（問題解決了。）

拉妮婭緩緩起身。

她面無表情地伸出手，將長袍披在肩上。自從植入星辰碎片的那天起，拉妮婭就一直希望拉克能找到一個契機。

（但是⋯⋯）

她並不想看到這樣的契機。

拉妮婭衷心希望拉克沒有誤入歧途。因爲她很清楚，誤入歧途的人最終會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