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勇者，加拉哈爾0;31;

背教者，格蕾忒絲望向前方。

本該死去之人卻還活着。

一個早該死去幾十次的傢伙，此刻正瞪大雙眼朝自己衝來。他的身軀滿是創傷，顯而易見。

一隻手臂被撕裂。

一隻眼睛不翼而飛。

斷裂的腿骨使他步履蹣跚。

不斷湧出鮮血的臉龐，如今蒼白得如同白紙。

身爲背教者的她見過無數屍體。

也曾身爲聖女，醫治過無數病人。

在她眼中，眼前這個朝自己衝來的男人早已死去。他只是憑藉着一股執念，在與死亡抗衡。

（並非遠離死亡。）

而是因爲他還不能死。

因爲他還有未竟之事。

所以，他只能拼盡全力，直到最後一刻。

抵抗死亡的姿態往往醜陋不堪，但任何目睹眼前景象的人，都無法將其稱之爲醜陋。這個男人，他拖着淌血的身軀，那副拼命奔跑的模樣，既令人毛骨悚然，又令人肅然起敬。

勇者，加拉哈爾。

背教者細細咀嚼着這個名字。

數百年來唯一配得上勇者稱號的男人，他的名字深深烙印在背教者心中。

（啊啊，真是……）

何等壯麗的光景。

此刻，柯蘿爾終於明白了當時戴斯特露出的痛苦表情的含義。痛苦，真的非常痛苦。柯蘿爾緊緊地咬住嘴脣。

現在，過去的歷史重演。

本以爲無法觸及，卻又確實地觸及了。

過去自己曾使用過的奇蹟。

[……可以嗎？]

面對災厄，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與顫抖的自己不同……那位勇者正站在那裏，正面迎擊災厄。

希望她的靈魂永遠地哀號。那是契約的代價，是她必須揹負的業障。既然是神明的旨意，那必然會實現。

死後也無法安息的劍士降臨。

他死亡的原因是什麼？

（結束了。）

那位賭上一切的最初的勇者，直到身體被撕裂的那一刻，依然緊握着手中的劍。慣用右手的他失去了右手，最終用左手揮出的那一擊，終於將王的肉身斬斷。

在兩位神明的意志衝突之際，背教者所侍奉的神明做出了選擇。神明將自己最強大的戰士派往此處。

從她口中傾瀉而出的言語，星辰與陰影都聽見了。陰影代替背教者支付了代價。

但是，星辰希望背教者死去。

星辰的祝福與星辰所造就的靈魂產生共鳴時顯現的最強大的奇蹟。使用那奇蹟的人是誰？根本無需去看。

「勇者，是指吸食他人鮮血而活的人。」

厭惡無力的自己。

擁有燦爛光輝的人類。

如今已沒落的初代劍聖降臨。

陰影不允許背教者死去。

自己敗了。

這個事實，她不得不承認。背教者望着逼近眼前的槍尖，不禁嘆息。人類獲得了勝利，而自己則敗了。那麼，被那柄長槍刺穿而死，便是理所當然之事。

爲了提供幫助。

有人在柯蘿爾耳邊低語。

[■■將■■■■。]

背教者自身也希望如此。

「■■■■，■■。」

柯蘿爾一邊憎恨着無力的自己，一邊緩緩地抬起手臂。望着與災厄戰鬥的英雄，被英雄感動的少女伸出了顫抖的手。

被玷污的聖女，目光被那道耀眼的光芒所吸引。格蕾莉亞不禁潸然淚下，因爲那道光芒也曾是她所渴望的，而如今已成奢望。

虛空被撕裂，氣流逆轉。

就在那一瞬間。

柯蘿爾看着加拉哈爾。

保護她的魔獸已全數消滅，她所創造的傑作也正在修復中。背教者手中已無可用之兵。數千，數萬的魔獸，全都被加拉哈爾斬殺殆盡。

每吐出一口鮮血，每失去一部分身軀，加拉哈爾的速度就會加快一分。他的步伐越來越快，揮舞的槍尖也越來越鋒利。背教者在加拉哈爾身上，看到了昔日同僚的身影。

神明希望她活着承受痛苦。

轟隆。

聖女，格蕾莉亞·貝爾·阿爾米婭絲。

爲了觸及那不可觸及之物。

比自己更加優秀的人，爲了拯救自己而犧牲。在這種情況下，柯蘿爾的耳邊迴響起曾經某位勇者所說過的話語。

那少女正吐着鮮血，爆發出閃光。

席捲一切的光芒消散後，背教者的面前空無一物。魔獸的屍體紛紛墜落，加拉哈爾挺起長槍。

燦爛的光芒閃爍。

＊ ＊ ＊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事。

這個事實令柯蘿爾痛苦萬分。

現在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正因爲無能爲力，才必須吞噬他人的鮮血，柯蘿爾厭惡這樣的自己。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滿身鮮血拯救了自己的貝爾諾亞的身影浮現在柯蘿爾的眼前。

爲了斬斷那不可斬斷之物。

空間扭曲，一隻手臂即將破空而出。

正是因爲自己。

燃燒着生命的這個男人，爲了他人而犧牲自己的模樣，竟能如此耀眼奪目。這纔是真正的救贖。

剎那間，背教者身後爆發出一陣閃光。在時間的洪流中，背教者無法回頭。然而，即使不看，她也知道這閃光的真面目。

曾經最耀眼的人類降臨。

唰——

爲了做些什麼。

曾被恐懼束縛而一動也不動的少女。

[……]

「咳咳，咳嗬。」

和那時相比，什麼都沒有改變。

柯蘿爾看着自己憧憬的人物，吐着鮮血，走向死亡。並目睹了他在臨死前依舊燃燒着自己的身體，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

與她昔日同僚相像的人類。死於這樣的人類手中，是背教者長久以來的願望之一。

背教者的嘴不由自主地張開。

死亡降臨。

嘎吱，嘎吱嘎吱。

像是星辰的聲音，但與星辰那毫無感情的聲音不同，這是一個溫柔的人類聲音。那聲音與自己的聲音十分相似。

[那麼，請跟着我說。]

有人抓住了柯蘿爾的手臂。

那人握住她的手，引導着她移動。柯蘿爾的手指在空中描繪出一個圖案，那是最初的迴路，一個數萬年前創造出來的古老迴路。

那是最初引導星辰的領路人，將投射在地上的影子燃燒殆盡的奇蹟。

而今，那個奇蹟在柯蘿爾手中重現。

迴路中迸發出星光，但那與柯蘿爾所知的星光不同。它並非如波浪般柔和，而是如同激流般狂暴。

那是未經雕琢的原始星光。

儘管那光芒尚且微弱，與過去領路人以及最初的聖女所使用的奇蹟相比，簡直微不足道。但那光芒確實觸及了背教者。

如同太初之時，微光驅散了黑暗。

光芒驅散瞭如影隨形的陰影。

從空間中蔓延而出的死亡停滯了。那隻手臂停頓了僅僅一瞬間，但所有的戰鬥，都決定於這轉瞬之間。

「⋯⋯啊哈。」

背教者發出一聲輕笑，伴隨着一抹鮮血從嘴角溢出。

喀嚓。

斷裂的星槍深深刺入了背教者的胸膛。

＊ ＊ ＊

超感官能力全面啓動。

無數未來在眼前閃現而過。

加拉哈爾鎖定其中一個未來。

加拉哈爾的槍貫穿了背教者的心臟。這是戰鬥開始以來，背教者第一次吐血。加拉哈爾沒有停下，而是將槍更深地刺入。

「住手吧，伽尼爾特。」

加拉哈爾抬起了頭。

「哈，啊哈。」

最初的勇者開口詢問。

「勇者。」

「加拉哈爾。」

（還不行。）

無法得知，這是對垂死戰士的敬意，還是對勁敵的戒備。伽尼爾特一言不發地收回了劍。

然而，他依然屹立不倒。加拉哈爾踉踉蹌蹌地越過了背教者，走向在他身後倒下的柯蘿爾。

「咳咳。」

原本輕盈的身體現在變得沉重。實在是太過沉重，每走一步都得喘口氣。

拯救了無數人類的他說過：

儘管鮮血淋漓，她依然在笑，彷彿對眼前的境況感到無比欣喜。

儘管死亡近在咫尺，加拉哈爾依然在前進，一步一步地走着，走過他曾奮力奔馳的路途。

然而，他依然凝視着加拉哈爾。面對着伽尼爾特的視線，加拉哈爾毫無畏懼，因爲他早已在抵抗着步步逼近的死亡。

「……」

加拉哈爾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將柯蘿爾扶起。隨後，他背起昏迷不醒的柯蘿爾，步履蹣跚地向前走去。每走一步，鮮血便如注般湧出。

他朝着看似遙遠的通道走去。

「拯救人類。」

「他已經跨越了那道牆。」

「他的名字是？」

加拉哈爾咳出一口鮮血，鬆開了緊握着長矛的手。

他從一開始就用左手握劍。

「你贏了，孩子。」

伽尼爾特注視着加拉哈爾遠去的背影。

最初的聖女回答道：

有什麼東西斷裂的感覺傳來。

「因爲不能倒下，所以站了起來。」

失去的感官逐漸恢復。

扭曲的笑聲從她的牙縫中不斷溢出，如同鮮血般傾瀉而出。

人類歷史上，只有他自己到達過的那個境界。

一把利刃架在他的脖子上。無聲無息逼近的，是手持利刃的死亡。死亡之劍伽尼爾特正注視着加拉哈爾。

可笑的是，此刻浮現在腦海中的，竟是兒時讀過的英雄故事。

一步，再一步。

她回想起在這場戰鬥中失去的一切——

死亡之劍單手將她提起。

然後，背教者說道：

最先恢復的是痛覺。身體崩潰般的痛楚，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加拉哈爾咬緊牙關，邁開步伐。

＊ ＊ ＊

加拉哈爾走啊走，不停地走。

噗。

「保護人類免受災厄侵襲。」

她失去了所有的魔獸，包括她引以爲傲的甲殼龍，以及數百年來積累的魔獸軍團，如今都已蕩然無存。它們將不再爲她抵擋攻擊，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走向死亡。

下一刻，背教者再次噴出一口鮮血。鮮血從她染紅的眼眸中流淌而出，然而，她卻像是無比愉悅般，放聲大笑。

「勇者是斬殺敵人的存在。人們稱之爲斬除災厄之劍。然而，我的想法不同。」

作爲最初的超凡者，伽尼爾特一眼便看出了加拉哈爾所達到的境界。望着這位數百年來唯一遇到的真正意義上的超凡者，伽尼爾特喃喃自語道：

救贖的勇者加尼爾。

伽尼爾特向着與自己達到相同境界的同類，表達敬意。

加拉哈爾強忍痛苦，繼續行走，因爲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現在，真的只剩下最後一段路了。

作爲一名劍士，以及曾經身爲勇者的人。

「我來救你了，柯蘿爾。」

她接着說道：

太多了，實在是太多了。

面對着近在咫尺的死亡，背教者發出一陣冷笑。

「救贖，纔是勇者應追求的價值。」

不是爲了殺戮，而是爲了拯救而戰。加拉哈爾將這句話銘記於心，一路走了過來。他相信，即使像自己這樣弱小的人，也能成爲拯救某個人的勇者。

他相信自己能有所作爲。

他相信，星辰賦予自己力量，必定有其原因。加拉哈爾懷抱着這樣的信念，堅定地活着。

這樣的人生，是否有價值？

在生命的盡頭，自己是否找到了答案？

（答案找到了。）

的確有價值。

他一路走來的路，他所承受的人生，支撐着崩潰的加拉哈爾的肉身。爲加拉哈爾即將結束的時間，多延長一秒。

再延長一秒，又一秒。

加拉哈爾最終抵達了門前。

拉尼爾站在門前。與加拉哈爾目光交匯的瞬間，拉尼爾的眼神動搖了。

「拉尼爾。」

加拉哈爾笑了。

「約定，我遵守了。」

我救了她。

如此喃喃自語着，加拉哈爾將柯蘿爾放在門外。就在那一瞬間，加拉哈爾猛地吐出一口鮮血。他的眼神變得模糊。

「我救了她⋯⋯」

說完最後一句話，加拉哈爾的身體傾斜。

拉尼爾接住了倒下的加拉哈爾。那具身體冰冷得可怕，而且很輕。

輕得過份。

完全不像是活人的身體。

冰冷得過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