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7.剩餘的時間0;61;

四年前，賽勒夫王國的舊址。

卡爾·託賓在那裏遭遇了魔王。

在黑色荒野蔓延的土地上前進時，天空突然暗了下來。起初以爲是烏雲密佈，但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推翻了。因爲，黑暗的天空中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

答，答。

那是雨滴。

黑色的雨滴落了下來。落下的雨滴浸溼了崩塌王國的殘骸，順着大地龜裂形成的溝壑流淌。雨水不斷匯聚，最終形成了一條河流。

嘩啦啦啦！

雨越下越大。

卡爾的肉體並非僅僅淋點雨就會感到寒冷。即使身處暴風雪中也能安然無恙，這就是卡爾的肉體。但是，那天淋着雨的卡爾卻感到了寒冷。

徹骨的寒意。

感受到本能恐懼的卡爾向後退了一步。薩菈和蕾米婭也一樣。但是，他們卻無法邁出第二步。因爲他們已經無路可逃了。

吱嘎，吱嘎吱嘎。

某種扭曲的聲音響起。

扭曲的聲音越來越大，隨之而來的是如同撕裂般的巨響。那聲音時像是某個人的慘叫，又像是用指甲抓撓什麼東西的詭異聲音。

吱嘎——。——嘎吱嘎。

然後，它出現了。

——。——。

從流淌在地上的污水中伸出一隻手，遮蔽天空的黑色污水中又伸出一隻手，無數隻手從四面八方湧現，最終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形體。這一切都在瞬間發生。

在剎那間出現的，那個存在。

面對那個存在的瞬間，卡爾和在場的所有人都本能地意識到，那就是萬物的主人。是與星辰對立的存在。

這些都是構成「卡爾」這個存在的要素。

夜深人靜。

魔王。

卡爾清楚地聽見了他的聲音。

內部傳來某種東西「啪嗒」一聲斷裂的聲音。卡爾苦澀地笑了笑，低下了頭。

卡爾的腳下，被那片光芒映照出一道陰影。那一刻，卡爾心中沒有絲毫的悲傷，沒有嫉妒，沒有嚮往，沒有渴望。他有的，只是空虛和失落。

依然在那裏，試圖找到答案。

卡爾看着自己的腳下。

「這樣啊。」

「……」

「……啊？」

卡爾乾笑了兩聲。

就這樣一路狂奔，卡爾終於第一次回頭望向身後湧現的光芒。在那裏，他看見拉尼爾代替昏迷的薩菈和蕾米婭，勇敢地站在最前方。

（我逃跑了，但是。）

拉尼爾。

星辰離開了卡爾的身邊。

我以爲自己漫步在沼澤之上，

拉尼爾的聲音迴盪在空中。

恐懼令他的神智開始動搖。象徵着勝利的星劍已不在手中，站在那裏的只是一個沒有星辰就一無是處的懦夫。

那一刻，卡爾墮落成了一介凡人。失去星辰的卡爾，也失去了他的獨特。他失去了勇氣，失去了尊嚴，失去了自豪。那一瞬間，孤身一人的卡爾被恐懼淹沒。

責任如巨石般壓垮了卡爾的雙肩，那一刻，積壓已久的疑慮將他吞噬。

（那傢伙。）

自己親眼所見之物，真的能稱之爲魔王嗎？那真的是一種可以被稱呼的存在嗎？

過去抵達了現在。

「我一半的壽命。」

雖然雙腳踩踏在乾燥的土地上，但在卡爾眼中，地面卻是一片泥濘的沼澤。那些信任他、爲他犧牲性命的人們的鮮血，匯聚成了這片沼澤。

是卡爾的一切。

轟隆隆隆——！

他不停地跑着。

面對着如洪水般湧現的黑暗，他清楚地看見了同樣如洪水般傾瀉而出的星光。耳聞目睹之下，卡爾終於明白。

[——，——。]

巨手每次落下，大地都會顫抖，污水四濺。面對吞噬一切的黑色浪潮，卡爾握緊了星劍。爲了做點什麼，他握緊了星劍，但是……

星光灑落在卡爾身上。

嘩啦啦啦！

星劍失去了星光，就只是一把鋒利的寶劍罷了。失去光芒的並非只有星劍。卡爾身上流轉的星光、在他耳邊低語的星辰之聲，全都消失殆盡。

星劍沒有回應。

他扔下星劍，轉身逃跑，一邊發出淒厲的慘叫。他用前所未有的難看姿勢奔逃，遠離步步進逼的污濁泥濘。

面對着神話中令人恐懼的怪物，他沒有後退，而是向前邁進了一步。與轉身逃跑的自己不同，他選擇了前進。

那個總是努力尋找答案的賢者。

一條巨大的鎖鏈，裹挾着星辰之力，拔地而起。

＊ ＊ ＊

黑色污水的浪潮席捲而來。

卡爾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掌，在星光的映照下。這雙手曾無數次揮舞着劍。過去，他曾相信自己終有一天會成爲像拉尼爾那樣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存在，併爲之奮鬥。如今，這些回憶湧上心頭。

纔剛脫離魔王的魔爪，拉尼爾就因透支生命而倒下。失去信仰的薩菈精神崩潰。恐懼萬分的蕾米婭抓撓着自己的皮膚。而卡爾，獨自一人走出了帳篷。

也就是說。

光芒如潮水般湧現。

（依然，依然沒有逃避……）

魔王。

就這樣，他們從魔王手中逃了出來。

卻不知何時已沉入了沼澤深處。

卡爾狼狽地逃走了。

卡爾的上下排牙齒瘋狂地互相碰撞。

噴湧而出的鎖鏈捆綁住污濁的泥水。魔王的動作被徹底封鎖。拉尼爾最終成功地將那神一般的存在束縛在原地。

「我獻上……」

喀啦、喀啦。

卡爾經歷了無數次的修煉，卻在最重要的瞬間以醜陋的姿態逃跑了。

這對我來說是可能的事嗎？

就算修煉數十年，真的有可能辦到嗎？

就算修煉數十年，再花上數十年，我能重現夢中見到的劍術嗎？不對，那樣的境界真的存在嗎？

說不定一切都是我的妄想？

會不會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夢境，而我不過是妄想着自己永遠無法企及的境界罷了？

無數的疑問啃噬着卡爾。

當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即將完全吞噬卡爾時，一聲乾咳聲從幕後傳來。隨後，噗通一聲，血肉掉落的聲音響起。

……不可能。

……肉體上的傷可以治癒，但這與此無關。靈魂本身……

祭司們的喧囂。

拉尼爾咳血垂危。

「一次獲得太多力量的話……」

「……是無法承受的。」

「或許，他今晚很難撐過去了。」

「星辰的力量打從一開始……」

卡爾閉上了雙眼。

聲音逐漸遠去。教士們忙碌奔走的腳步聲、拉尼爾咳血的聲音、薩菈因恐懼而祈禱的聲音、蕾米婭抓撓自己皮膚的聲音……

這一切聽起來都像是發生在遙遠彼端的事情。卡爾閉着雙眼，感受着彷彿與現實隔絕的錯覺，心中暗忖：

是我逃走了。

是我拋下責任，逃離了戰場。

「這份力量應該交給更適合的人。而不是像我這樣的懦夫……而是應該交給那些總是賭上性命，憑藉自身力量建立一切的英雄。」

曾經憧憬着，但自己卻無法成爲那樣的人。

其一，戰勝死亡之劍。

[成就你逃避的偉業吧。]

「不是我，而是你，拉尼爾。」

[能得到祝福的靈魂是有限的。]

他不想成爲像拉尼爾那樣的人。

卡爾知道過去的大賢者締結的契約。在那裏記載着將普通人類的靈魂轉變爲「能夠接受星辰的」靈魂的方法。

（試煉。）

「……哈。」

自己永遠無法成爲像拉尼爾那樣的人。

卡爾不再嫉妒拉尼爾。

「這是契約，收下報酬吧。」

「我不像勇者這個名字。」

只是把拉尼爾視爲一個完美的存在。

「沒有星辰之力的凡人。只不過是得到了過份的恩惠，就誤以爲是自己成就了這一切，自顧自地揮霍着力量的……小子。」

那近乎崇拜，如同偶像。而現在，自己的偶像正走向死亡……卡爾做出了選擇。

應該成爲那個人的人。

在沉睡的拉妮婭面前，在浮現的天秤面前，卡爾苦笑着繼續說道。

卡爾用空洞的眼神望向天空。天空中繁星閃爍。卡爾望着星辰，搜尋着模糊的記憶。

＊ ＊ ＊

卡爾將自己的星光注入浮現的天秤。多年來積攢的星光，只留下一點點，其餘全部注入天秤。這與原本的計劃不同。

卡爾低聲說道，笑了起來。

回顧自己走過的路，就是如此。

按照原先的計劃，卡爾打算藉助星辰之力重現英雄一擊。但是，卡爾現在明白，自己已經不再需要這份力量了。

「我只是一個獲得了過剩力量的乳臭未乾的小子罷了。」

「我不是勇者那樣的存在。我無法成爲到最後一刻都奮力抵抗、永不放棄，最終成就偉業的勇者。」

「……應該得到這份力量的人。」

不再憧憬，也不再向往。

（遙不可及的完美存在。）

「……我。」

如同童話故事中的英雄們。

（那傢伙……）

爲了克服試煉，卡爾渴望獲得力量。他經歷了無數次的嘗試和錯誤，奉獻過情感，也嘗試藉助星辰之力重現英雄一擊。

其二，抵抗終將來臨的死亡。

接受試煉。

在經歷了這些嘗試和錯誤之後，卡爾來到了這裏。

也不再羨慕他。

在被遺忘、被抹去的記憶中，有人向星辰提出了交易。星辰回應了他的請求。卡爾一邊搜尋着模糊的記憶，一邊開口說道：

卡爾說出了和那天締結契約時相同的話語。

卡爾像是在神明面前懺悔般繼續說道。

罪人無法接受祝福。

卡爾如此認定。

（然後，第二個是……。）

[戰勝死亡。]

拉尼爾代替自己完成了應該做的事。因爲拉尼爾賭上性命，自己和其他人才能活下來。這份恩情，自己無以爲報。

那天，聽聞卡爾願望的星辰如此回應。爲了實現你的願望，你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

「這樣的我，不配擁有這份力量。」

那傢伙，是個完美的存在。

付出足以擾亂世界法則的代價作爲試煉……獲得扭曲天命的權利。卡爾想起了那天自己接受的試煉。

唯有天生就被星辰選中的人，才能承受星光。所以，你無法將星光轉移給你期望的人。

沉睡在潛意識深處的記憶。

「……」

但是，卡爾知道方法。

卡爾說道。

卡爾睜開了雙眼。

在自己逃離的地方，成就自己逃避的偉業。換句話說，就是對抗魔王。這就是卡爾被賦予的試煉。

（那一擊是……）

並非藉助星辰之力重現。

而是要用自己的力量實現。

天秤傾斜了。

走向死亡的拉尼爾的肉體被星辰所包覆。雖然她還無法完全接受，但拉尼爾開始遠離死亡。

「……」

卡爾感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

現在他只剩下了一點點星光。

僅僅足夠夠握住星劍的星光。

（……真輕鬆啊。）

卡爾感到身體很輕盈。

在輕盈之中，卡爾傾斜了天秤。爲了完成最後的契約。

「讓我接受試煉吧。」

卡爾說道。

星辰回應了卡爾的願望。

沉睡在拉尼爾心中的種子劇烈跳動，周圍開始震動。那就像是一種誘餌，用來引誘魔王的誘餌。

滴答，滴答。

卡爾的耳邊響起了秒針走動的聲音。

卡爾下意識地意識到自己剩下的時間了。

「……三天。」

神一路走着，最終抵達了破敗不堪的教堂。身爲毀滅世界的神，同時也是這世上最後存在的女子，站在教堂門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的嘴角泛起一抹苦澀的笑容。

當她邁出步伐時，草沒有被踩踏彎折。迎面吹來的風，直接穿過了她的身體。她存在於此，卻又並不存在。

教堂內部迴盪着禱告聲，卡爾解下星劍，將它放在地上。卡爾注視着地上的星劍，調整着呼吸。

大雨傾盆而下。

只是持續祈禱着。

並非勇者，而是凡人。

是早已遠離這個時代的存在。

她的身影模糊不清。

自己僅存的時間只有三天。卡爾緩緩吐出一口氣，坐到了教堂的角落。薩菈沒有對卡爾說任何話。

「⋯⋯這樣一來。」

嘩啦啦。

啪嗒。

有人穿透傾盆大雨，緩步前行。

「終於可以償還這份恩情了。」

＊ ＊ ＊

三天後，魔王將會降臨。

不再被稱爲拉尼爾·馮·特里阿蘇，而是被稱爲拉尼爾·馮·德拉戈尼克的女子，敲響了教堂的大門。

卡爾閉上雙眼，聆聽着滂沱的雨聲。

成爲凡人的卡爾·託賓，正準備面對自己最後的試煉。隨着期盼已久的時刻到來，卡爾不禁笑了出來。

來自13年後未來的拉尼爾。

爲了讓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銳利。

卡爾喃喃自語道。

只不過是個凡人。

是不該降臨於此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