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勇者，加拉哈爾0;11;

空氣震顫起來。

魔氣四散飛濺。魔力以奇異的形態翻騰。魔獸與人類混雜在一起的血腥味。死亡的氣息直衝鼻腔。背叛神明的女人身上散發着死亡的味道。

「你們也馬上就會得到救贖。」

飄動的雪白長髮。

失去光芒的碧綠眼眸。

曾經的聖女，如今的背教者，露出微笑。

她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拉尼爾感到呼吸困難，緊緊咬住牙關。拉尼爾本能地意識到。

這是毫髮無損的背教者。

沒有任何東西束縛着她。震顫的空氣，籠罩一切的壓迫感，都與不夜城不可同日而語。

滴答，滴答。

無法承受她存在的空間開始崩裂。這就是災厄。僅僅存在於此，就能破壞天地法則的存在。

咬牙切齒。

拉尼爾咬緊牙關，向前邁出一步。

她揮舞着拳頭，朝着背教者打去。手背上刻印的迴路閃耀着光芒，藍色的光芒忽明忽滅。

然而，那一拳並沒有落在背教者身上。

轟隆！

如同掉進污水中的通道。

拉尼爾的拳頭無法穿過阻擋通道的不透明屏障。她施展的咒文也是如此。只能擊中屏障後消散。

「沒用的。」

屏障另一端的背教者笑了。

通往星辰試煉之門逐漸關閉。拉尼爾伸出手，抓住構成通道的骨架。嘎吱一聲，從她的手指間傳來刺耳的聲響。

白金色的天秤浮現出來。

「你知道的，這是星辰試煉。」

此刻，只有一個方法浮現在腦海。

然而，也就到此爲止了。

儘管如此，加拉哈爾還是沒有放開拉尼爾的手腕。

（但是……）

一個不被星辰選中的人，擁抱星辰的方法。

拉尼爾只能勉強維持通道，卻無法穿越到通道的另一邊。因爲沒有得到星辰的祝福，沒有攜帶星光，她無法干涉彼端的空間。

就在她伸手去觸碰的那一刻。

「……你不行。」

「……加拉哈爾？」

只有擁有星辰之人，

拉尼爾抬起頭。

拉尼爾緊緊咬住嘴脣。

不確定的因素太多了。

拉尼爾焦急地喊道，但加拉哈爾只是靜靜地搖搖頭。

「我去。」

不夠格。

咒文無法觸及。

才能接受的試煉。

不久後，吞噬通道的污水翻滾起來。

他靜靜地說。

天秤（Balance）。

加拉哈爾苦笑着說。

「不是也許，是你一定會死，所以快放手，加拉哈爾。」

轟！

有人抓住了拉尼爾的手腕。

雖然對加拉哈爾來說很殘酷，但現在必須告訴他。

啪！

僅憑一己之力就能打敗背教者嗎？就算打敗了，放開現在抓住的這個空間，失去歸途的自己又該怎麼辦？

背教者輕蔑地笑了笑，轉身背對拉尼爾走去。被她抓住的柯蘿爾向拉尼爾伸出手，但那隻手卻無法觸碰到拉尼爾。

＊ ＊ ＊

「沒有受到祝福的人類，是不可能干涉的。放棄吧，孩子。」

「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我說你去會死的！」

一個獲得不被允許的力量的方法。

沒有星辰之人，無法干涉通道另一端的空間。這是試煉的絕對法則。

但這並沒有持續多久。必須先行動起來。拉尼爾下定決心，伸出另一隻手。

就這樣，與加拉哈爾四目相對的拉尼爾突然意識到，無論自己說什麼，眼前的加拉哈爾都聽不進去。

拉尼爾低着頭繼續說道。

「你不夠格。」

星辰試煉。

加拉哈爾的力量遠遠不夠。

「放開我。」

這該死的試煉拒絕她的身體。

拉尼爾知道這個方法。

和自己還有一絲生還的可能性不同，加拉哈爾一踏入那裏就必死無疑，這不僅僅是因爲他剩下的壽命不多。

拉尼爾瞪着抓住自己手腕的加拉哈爾。

短暫的猶豫，短暫的躊躇。

這樣就能戰勝背教者嗎？

大量的魔力燃燒，以拉尼爾的手指爲中心，空間發生扭曲。即將關閉的通道與扭曲的空間相撞，不再縮小。

「也許吧。」

「拉尼爾。」

拉尼爾咬着嘴脣，怒視着背教者的背影。她的雙眼佈滿血絲。緊握的拳頭深深陷入掌心，鮮血滲了出來。

看着說出這番話的拉尼爾，加拉哈爾點了點頭，似乎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去了，你會死。」

拉尼爾最後的機會出現在眼前。

「我是勇者。」

那雙眼睛已經做出決定。

「勇者，是不能對需要幫助的人坐視不管的。」

拉尼爾的腦海中浮現出無數的詞彙和句子，又不斷消失。

說好要一起實現夢想。

說好要寫你的故事。

說好害怕死亡。

無數的句子湧上心頭，卻被加拉哈爾接下來的一句話全部堵了回去。

「勇者會戰鬥到最後一刻。」

拉尼爾鬆開了他的手臂。

天秤消失了，加拉哈爾這才放開拉尼爾的手腕。取而代之的是，加拉哈爾徑直站在通道的前面。

他握緊星槍，擺好架勢。

拉尼爾望着宛如童話故事中英雄般的他，開口問道：

「你是要去送死嗎？」

「不。」

加拉哈爾笑了。

「我是去拯救。」

＊ ＊ ＊

背教者此刻感到無比愉悅。

因爲能夠玷污星辰選中的孩子，因爲能夠藉此向星辰復仇，也因爲或許能夠再次見到日思夜想的加魯迪。

所有的一切都讓背教者欣喜若狂。

她帶着笑意開口說道：

她唯一承認的勇者只有一個人。

被撕裂的空間中，不斷湧現出新的魔獸，數量越來越多。然而，加拉哈爾卻沒有停下腳步，依然堅定前行。

一道亮光閃過。

熟知這一切的背教者眼中，其他的都顯得黯淡無光。她帶着一絲不耐煩，輕輕揮了揮手。

毫無印象的人類。

他被辰星選中成爲勇者。

過去的數百年裏，她見過無數勇者，並讓他們在自己的面前下跪。

這片一望無際的雪白空間，曾經是她接受神之試煉的地方。神明讓她接受考驗，而格蕾莉亞則通過試煉，向神明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加拉哈爾。」

背教者對着柯蘿爾低語。

「……。」

背教者望向加拉哈爾的目光冰冷刺骨。與她預想不同，出現在這裏的並不是灰色，而是一個毫無特色的凡人。

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

加拉哈爾邁開步伐。

伴隨着耀眼的光芒，魔獸們紛紛墜落。加拉哈爾踏着魔獸的屍體，再次邁步向前。他的身上鮮血淋漓。

「等着我，阿爾米爾。」

數百年時光流逝，如今，證明自身的時刻再次到來。爲了證明自己的正確性，背教者在空間中行走。

「星辰對我們做了什麼。」

「不要相信那虛僞的神，那不過是太古時代被人類之手推舉上位的過時神祇。孩子，你被信仰背叛了。」

然而，在看清入侵者真面目的瞬間，背教者的目光瞬間變得冰冷。站在那裏的並不是她所期待之人。

他的腳步前所未有地輕盈。一直以來都沉重無比的星槍，此刻卻感覺輕如鴻毛。在輕盈的步伐中，加拉哈爾不斷向前走去。

背教者滿懷欣喜地等待着入侵者。

雖然還看不清入侵者的樣貌，但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眼前的這個孩子不會明白吧。

雖然曾經見過面，但因爲是隨處可見的平凡人物，所以被她遺忘了。

（就快了。）

有新的身影踏入了這片空間。

數十隻魔獸如浪潮般湧來，瞬間吞噬了加拉哈爾。他的身影消失在獸潮之中，再也看不見。就在背教者轉身欲離之際。

直到背叛了星辰之後，她才明白這個事實。

看着因恐懼而不敢直視自己的柯蘿爾，背教者繼續說道：

就這樣在懵懂無知中迎來死亡，這讓她感到可憐，卻也感到愉悅。畢竟，未知或許就是最大的幸福。

帶着微笑，背教者邁開步伐。

＊ ＊ ＊

「你和我，以及最初的引導者，我們帶着怎樣的靈魂誕生，那靈魂又具有什麼樣的價值……你無從得知。」

明明沒有獲得星光的眷顧，卻仍執着地伸手摘星的可憐蟲。燃燒自己的壽命，只爲了綻放出耀眼的光芒。難道又是想來向自己展示那炫目光彩嗎？

「……」

然而⋯⋯背教者對此毫無興趣。

才走了幾步遠。

「你不會明白的，可憐的孩子。」

即使沒有星辰，也曾燦爛輝煌。

「勇者。」

只要奪走這個孩子的軀體，自己就能從所有的約定中解放。就能夠再次見到數百年來一直思念着的最初的灰色。

背教者便一言不發地回頭望向身後。

儘管跌倒、被擊退、鮮血染紅了大地，加拉哈爾依然在前進。不知何時，背教者停下了腳步，注視着加拉哈爾。

區區人類開口說道。

「灰色。」

感覺到有人來了。

背教者漫步在廣闊的空間中。

漆黑的獸潮中，突然迸發出一道光芒。

一步，又一步。

明白真相的背教者心中只有無盡的被背叛感，而這份被背叛感隨即轉化爲對陰影的信仰。最初的聖女不再侍奉星辰。

虛空被撕裂，無數魔獸蜂擁而出。

對她而言，勇者只不過是被星詛咒的卑微人類。沒有星辰就一無是處的人類。

「⋯⋯你誰？」

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加拉哈爾被魔獸撕咬，被亡靈收割者抓住，狠狠地摔在地上。一次又一次地被擊倒。

然而，他又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

他帶着滿身鮮血站起來，繼續向着背教者走去。一隻甲殼龍從撕裂的空間中衝出，背教者伸手攔住了它。

「孩子。」

背教者開口說道。

「你究竟想要什麼，爲何要如此執着？」

她的眼中閃爍着一絲興趣。

「你無法觸碰到我，你自己也很清楚，不是嗎？那你爲何還要不斷站起來？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究竟是爲了什麼？」

加拉哈爾沒有回答。

他向前邁出一步，用行動代替了回答。

「我只是放出了一些小嘍囉，你就已經傷痕累累了。不要做無謂的掙扎。」

被撕裂的空間越來越大。

在空間的另一端，是連背教者自己都忌憚的精銳部隊，五隻甲殼龍撕裂空間，出現在衆人面前。

「那就去死吧。」

五隻甲殼龍將背教者團團圍住。

「你還要繼續嗎？」

加拉哈爾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繼續向前走去。

那副模樣，讓背教者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世界已毀。

「所以，如果這不是詛咒……」

這是個由腐朽的神明所支配的破敗之地。

那笑容比任何時候都輕盈，都安詳。

「我才能拯救衆多生命。」

是他燃燒餘生的地方。

這是一種祝福。

那位他所憧憬的英雄，實現夢想。

「孩子，你並非受到祝福。恰恰相反，你是被星辰所詛咒。」

這話不假。

「孩子。」

加拉哈爾笑了。

自己才能成爲勇者。

儘管閃耀的星光籠罩着加拉哈爾的身體，但微弱的光芒已無法治癒他身上的傷勢。背教者指向那光芒，放聲大笑。

「我從未想過，星辰賜予我的力量是一種詛咒。」

轟隆！

過去，他的同伴也曾如此低語。

嘲笑、譏諷，以及，同情。

背教者溫柔地低語。

下定決心的加拉哈爾對着天空大喊。

加拉哈爾將長槍猛地刺向地面。

因爲這份祝福，因爲這份力量。

加拉哈爾說道。

儘管這是充滿艱辛的人生。

「星光，真是虛僞的光芒。」

加拉哈爾停下腳步。

「那是詛咒。無比可怕的詛咒。」

「我願獻上。」

「因爲被星辰選中，你被迫過着這樣的人生。就連最終的結局，也充滿痛苦。你將一事無成地死去。」

他喘着粗氣。被撕咬的腳踝傳來陣陣劇痛。他引以爲傲的四股長袍，被魔獸撕扯得破爛不堪，早已失去原先的樣貌。

雖然無比沉重。

加拉哈爾意識到。

同伴的話語在加拉哈爾耳邊迴響：因爲被星辰選中，所以被賦予了義務；因爲被星辰選中，所以必須承受這些痛苦。

「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星辰啊。」

長槍撞擊地面的巨響，掩蓋了背教者的聲音。加拉哈爾拄着長槍，緩緩站直身子。他抬起那不知何時已垂下的頭顱。

「這如果不是祝福，那還有什麼是祝福呢？」

「……你。」

在這樣的世界中，依然屹立不搖，在死亡步步逼近的威脅下仍舊奮力掙扎的人類，是多麼美麗的景象啊？曾經貴爲聖女的她，對這樣的人類，愛不釋手。

背教者在他笑容面前慌了神。

「你瘋了嗎？」

「這是詛咒。我們都被星辰玩弄於股掌之間。」

身爲勇者，他目睹了無數人的死亡，承受了失去同伴的痛苦。他經歷了無數的失去，身心在殘酷的戰場上飽受摧殘。

天秤座浮現在加拉哈爾面前。

「因爲星辰的祝福。」

正因如此，這一切才具有意義。

的確，這是充滿艱辛的人生。

曾被星辰背叛的女子，語帶嘲諷。

這裏就是他最後的舞臺。

加拉哈爾輕輕吐出一口氣。接着，他緊緊握住長槍。緊握的長槍閃耀着白金色的光芒。

他正在崩潰。

甚至無法開口回應。

即使鮮血淋漓，他依然在笑。

「我從不……」

面對索取代價的星辰，加拉哈爾大喊。

「我的一切。」

完成最後交易的天秤座破碎了。

星辰回應了人類的願望。

星光滿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