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3.癮君子聖N0;21;

拉克注視着眼前的人物。

聖女，娜緹妲。

她有着近乎褪色的淺褐色頭髮，以及蒼白得如同白雪般的肌膚。她肩上披着一件魔塔法師們常穿的長袍，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像是一位「司祭」。

或許是因爲討厭束縛感，她只是隨意地披着長袍，領口的扣子也解開了，袖口更是隨意捲起，使得長袍皺巴巴的。看着這樣的她，別說神聖感了，甚至散發出一種頹廢的美感。嘴角殘留着因咀嚼菸草而沾上的灰燼，更是爲她增添了一絲放蕩不羈的氣息。

「……？」

娜緹妲眨了眨眼睛，歪着頭，眼神迷離恍惚，如同醉漢一般。然而，拉克卻看到了她眼中蘊藏的色彩。

翠綠色的瞳孔。

那是被譽爲聖女象徵的瞳色。

「我臉上有東西嗎？」

啊，的確沾到灰燼了。

娜緹妲低聲自語着，隨手用袖子擦拭嘴角，隨即輕聲笑了笑。短暫的沉默後，拉克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拉克·馮·格雷斯。」

「喔……」

娜緹妲似乎對拉克因長期揮舞斧頭而佈滿老繭的手掌觸感感到新奇，她反覆摩挲着拉克的手，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如同傳聞中的一樣呢。」

「……傳聞？」

面對拉克疑惑的眼神，娜緹妲微微一笑。

「聽說你脾氣不太好。」

那是一個極具魅力的笑容。

＊ ＊ ＊

最前線，古代文明遺址。

傾斜的懸崖之間，隱藏着一座鍊金術士的工坊。黑色的污水如河流般，在裂開的地縫中流淌。

「我打過你？什麼時候？」

「……沒事。」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拉妮婭回過頭。一位熟悉的身影正邊嘆氣邊走來。

「知道什麼？」

「嗯。」

拉妮婭邊沉吟邊摸着下巴，低頭看向下方。

「⋯⋯⋯⋯。」

卡魯特眯起眼睛，斜眼看着拉妮婭。

「我不是一直跟你說嗎？我也是人啊。不是你一叫就能馬上到的⋯⋯。」

「對啊。」

沒有人能理解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原本打算和娜緹妲一起探索這裏的。她讓娜緹妲擔任自己的助手可不是沒有原因的。娜緹妲在分析事物方面擁有過人的天賦。

「你已經在哭了。」

拉妮婭反覆拋接凹凸不平的頭骨，玩膩後隨手一彈。一團火焰憑空燃起，將殘留在頭骨內的巫妖靈魂燒成灰燼。巫妖發出的短促慘叫聽起來格外悅耳。

「前輩，你知道嗎？」

「我好像要哭了。」

（但是⋯⋯。）

「就是這裏嗎⋯⋯？」

「……」

還能怎麼辦呢。

據推測是背教者研究設施的所在地。

「好久不見了，狗鼻子。」

不穩定且形態不完整的造物。

卡魯特嘆了口氣，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拉妮婭身後。在等級森嚴的環境中待久了，就會很快學會接受自己的命運。卡魯特也是如此。

「最近確實招了一個新人，工作能力很強，但就是不夠機靈。調教了一番後，還是覺得你比較好。」

拉妮婭望向前方。

「我是說，我真的好想哭。」

「⋯⋯一來就要工作嗎？」

在自己的助手出差的情況下，拉妮婭需要一個新的奴隸⋯⋯不，是新的助手。因此，拉妮婭將一位好用的人才叫到了自己的身邊。

那是黑骨部隊指揮官，擁有百年道行的上位不死生物——巫妖的頭骨。

拉妮婭看着抱怨連連的一號奴隸，忍不住笑了出來。真是好久沒聽到他這愛抱怨的聲音了。

疲憊的聲音，無力的步伐。

「我說啊，我說啊。」

追蹤者，卡魯特。

那位煙癮很重的聖女被派往北方了。

啪！

經過不斷的擴張，她負責的戰線已經深入魔境深處……併成功抵達了目的地。

（差不多該到了。）

＊ ＊ ＊

「就是那次，你還記得嗎？我對前輩你感到同情……」

拉妮婭託着腮，將某樣東西拋向空中，然後再接住。那是一個圓形的頭骨，觸感雖然不像斯科巴爾的頭骨那般光滑，但大小適中，正好可以讓她打發時間。

至於燃燒的是什麼，不言而喻。

既然被吩咐了，那就做吧。

如同半成品般的魔獸。黑色的污水從中不斷流出，經過一段時間後便會崩潰消失，如同只有一半的召喚物。追蹤這些污水的流向後，成功鎖定了疑似背教者研究設施的位置。

「什麼？」

「還在叫我這個外號嗎？」

八年的時光。

一滴眼淚順着卡魯特的臉頰滑落。

雖然背教者在過去幾年間銷聲匿跡，但她所創造的魔獸並未一同消失。失去了所有魔獸的背教者，在加拉哈爾之後開始創造新的魔獸，而這些魔獸與她以往創造的截然不同。

拉妮婭坐在倒塌的尖塔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灰燼在她周圍飛舞，但那並不是拉妮婭的魔力所造成的，而是某樣東西燃燒後的殘骸。

古代文明遺址。

暫時卸下皇家侍衛隊隊長一職，以一名超凡者的身分活躍於戰場的男人。拉妮婭聳了聳肩，爲與昔日部下的重逢感到高興。

從二十歲出頭到三十歲，卡魯特一直在同一位上司手下工作。考慮到他上司的社會聲望，這也許是一件光榮的事，但被當作奴隸使喚了八年，想法自然會有所改變。

「前輩，除了我之外，就沒有其他人了嗎？」

爲什麼只針對我？卡魯特委婉地問，而拉妮婭這樣回答：

「那麼，開始工作吧？」

（真想辭職不幹了。）

「我爲前輩你效力已經八年了。也就是說，前輩你在雨天把我像狗一樣痛毆，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

還是你比較聽話。

「因爲像你這樣的人才實在難找啊。」

因爲像你這麼好使喚的奴隸不好找吧？

在拉妮婭手下工作了這麼久，卡魯特已經能完全聽懂她話裏的意思了。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爲這個「稱讚」感到高興還是悲傷，最後決定還是把它當作稱讚吧。

「謝謝你的稱讚。」

「好了，那就繼續工作吧。」

拉妮婭像滑下懸崖般迅速往下走去。

卡魯特嘆了口氣，跟着拉妮婭跳下懸崖。

「這裏就是背教者的工坊嗎？」

「沒錯。看到那邊流動的黑水了嗎？那些都是從工坊裏排出來的。會用這種髒水，除了背教者那傢伙就沒有別人了。」

咚，拉妮婭落在地上，指着溝渠裏流淌的污水。卡魯特捂住鼻子，皺起眉頭。

「惡臭撲鼻而來啊。」

卡魯特的嗅覺一向靈敏。

刺鼻的惡臭令卡魯特皺起眉頭，斜眼睨視着地上的污水。那是將人類溶解後形成的污水，殘留着亡者思念的污水，是背教者的痕跡。

兩人沿着水流的方向行走，最終抵達了工坊的入口。

工坊的外觀猶如神殿，巨大的門扉上刻印着象徵德羅希姆教團的紋章，卡魯特看着那扇門，喃喃自語道：「真是惡趣味。」拉妮婭則一言不發。

「我來開門。」

「我來不行嗎？」

「你又要把它砍爛了吧？你知道里面有什麼吧？我會乾淨俐落地打開，讓開。」

拉妮婭聳聳肩，向後退了幾步，卡魯特則拔出腰間的劍。

「看來她已經察覺到我們來了。」

轟隆。

「⋯⋯真他媽的。」

卡魯特盯着模型，喃喃自語。

「喔，進步不少嘛？」

「很正常。」

「我成爲超凡者也有一段時間了。」

規模堪比神殿的工坊中，隱藏的場所必定不少，眼見不一定爲實。卡魯特用劍尖輕輕敲擊着地面，以一定的間隔釋放劍氣，讀取着周圍的地形。

拉妮婭滿意地點點頭，臉上帶着自豪的笑容。

「什麼意思？」

「我曾讓太陽降下詛咒之光，淨化被詛咒的湖泊，焚燒被詛咒的土地。但是，對付那傢伙並不容易。」

「如果是我，我也會想盡辦法躲着前輩，畢竟你現在連星光都能操控了。」

魔獸之王。

工房震動起來。

「這是⋯⋯什麼？狼？狼人？不，感覺又不太一樣⋯⋯。」

「牠既是魔獸，也是人類。」

古代巫妖斯科巴爾第一次見到使用星光的拉妮婭時，嚇得失聲尖叫，這件事在騎士團中已經成爲了一段佳話。

「每次以爲抓到她的蹤跡，趕過去一看，她又已經逃之夭夭，只留下滿地的污水。」

如果不想被抓住頭髮痛毆一頓，當然只能逃之夭夭了。

牆上掛滿了屍體。剝了皮的人類、被抽去骨頭的人類，人類、人類，還是人類的屍體。在成排的屍體下方，擺放着一個用人類骨骼製成的模型。

「最終超越人類，成爲超越者的魔獸。」

「⋯⋯前輩。」

「牠很狡猾，很聰明，擁有理智，而且還會學習。牠試圖理解人類，試圖與人類溝通，牠嫉妒人類，也愛着人類。」

足足有四公尺高。

無論是王城的學者，還是研究魔獸的專家，看到這個模型都會和卡魯特一樣。因爲這是一種現今不存在的魔獸。但拉妮婭卻無法像他們那樣。

卡魯特裝出一副得意的表情，用腳踢開被切下的石門。轟隆一聲，被切斷的石門倒塌，形成一個足以容納兩三個人的通道。

一個生爲魔獸，卻進化成人類的存在。

加魯迪曾說過。

卡魯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撫摸着劍柄，邁步向前走去。他將感官提升至極限，開始收集周圍的所有信息。

被切下的石門應聲倒地，沒有揚起一絲灰塵，劍術之精妙，令人歎爲觀止。

等待片刻後，卡魯特突然眯起眼睛。

原本隱藏在黑暗中的牆壁，如今一覽無遺。

「帶你來真是對了。」

那是一面被濃重的黑暗籠罩，無法看清的牆壁。

「背教者又能如何呢？」

只有親眼見證過「最初的」漫長旅程的她，才知道這是什麼。拉妮婭的目光動搖了，因爲在她看來，這就是一個明確的變數。

通道的另一端傳來陣陣惡臭。

從懸崖上俯瞰時，這間工坊看起來十分巨大。

這個模型模仿的是什麼。

轟隆——

銀白色的刀身瞬間出鞘，卡魯特輕輕揮舞了一下手中的劍。劍尖輕而易舉地刺入石門，劃出一道筆直的線條。卡魯特毫不費力地將石門的一部分切割下來。

這個用人類骨骼製成的模型，呈現出雙腳站立的野獸形態，就像是一張設計圖。看起來像是爲了製造魔獸而事先製作的試驗模型。

拉妮婭環顧四周，咂了咂舌。

拉妮婭彈了一下手指。

卡魯特用劍指向一面牆壁。

「魔獸之王。」

最棘手的敵人。

「我就知道，那瘋女人最近一直在躲着我。」

唰——

卡魯特和拉妮婭皺着眉頭，走進背教者的工坊。工坊內部一片寂靜。

「可以請你製造一些光源嗎？那面牆好像有點奇怪，感覺上面好像掛着什麼東西。」

「也是焚燬世界樹、將我族人撕成碎片的傢伙。現在也成了伽尼爾特那傢伙身體一半的傢伙。」

記憶中見過，以及加魯迪透過繪畫展示的魔獸之王形象，與眼前這個模型完全一致。拉妮婭爲了更近距離確認，向前邁出了一步的瞬間。

（好像在哪裏見過⋯⋯。）

數十個光球在空中浮現，照亮了周圍的環境。看清工坊景象的拉妮婭皺起了眉頭。

拉妮婭望着眼前的景象，表情僵硬。

她知道。

天花板搖晃，灰塵飄落，伴隨着刺耳的刮擦聲響徹四周。卡魯特急忙穩住身形，拉妮婭則一言不發地望着天花板。

轟隆隆隆。

伴隨着震動，天花板被掀翻了。翻轉的天花板上，有什麼東西懸掛着。用爪子鉤住天花板倒掛着的，是野獸。

野獸不止一隻。

數十隻野獸倒掛在天花板上，俯視着拉妮婭。啪嗒啪嗒，從牠們身上滴落的污水如雨般傾盆而下。其中一隻張開嘴巴，發出怪異的吼叫。

「————————！」

數十隻野獸接連發出怒吼。

空氣震顫，工房劇烈搖晃。

轟隆！

伴隨着怪異的吼叫，牠們紛紛從天花板上撲向拉妮婭和卡魯特。望着從天而降的野獸，拉妮婭不禁失笑。

沒有手臂的野獸。

頭顱被劈成兩半的野獸。

大部分肉體腐爛不堪的野獸。

無數野獸都以某種方式殘缺不全，是失敗的產物。這些東西是爲了什麼而失敗的呢？答案很簡單。因爲牠們都帶有與魔獸之王相似的形態。

「瘋女人。」

拉妮婭咬緊牙關。

以她爲中心，魔力開始劇烈旋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