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7.後輩,以及後裔0;3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5746 字
影龍的咒術師,貝利爾。
他曾有家人。
深愛的妻子,以及可愛到不捨得眨眼的年幼兒子。對貝利爾來說,他們就是他的全部,是他活下去的意義。
身爲一名頗具名聲的咒術師,貝利爾經常被召喚到各地參與大大小小的戰役和討伐行動。每次離家時,貝利爾總會輕拍着年幼兒子擔憂的肩膀,對他說:
「我不會死的。」
「等我把敵人全部消滅後就會回來,別擔心。」
這並非空話。
貝利爾是一位傑出的咒術師,他參與的戰役總能迅速平息。爲了讓有家室的士兵們早日歸家,貝利爾在每場戰役中都竭盡全力……而他的威名也隨之遠播。
直到那一天來臨。
那是一個戰事異常迅速結束的日子,貝利爾親眼目睹了從首都爆發的黑潮。儘管被譽爲劍聖的勇者奮力斬擊,黑潮依然無情地吞噬了人間。
無數人被捲入黑潮之中。
無數人因此喪命。
貝利爾的家人也未能倖免於難。
當他趕回家時,映入眼簾的是化作污水的妻子和兒子。他們死了,而他卻活了下來。如同對年幼兒子許下的承諾那樣,貝利爾活下來了。他信守了諾言,但他的家人卻沒有。
他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
貝利爾深陷失去一切的痛苦之中。
他在痛苦的深淵中度過了漫長的時光。這時,勇者出現在他面前,貝利爾終於重新站了起來。不再需要遵守過去的諾言,貝利爾立下了新的誓言。
「爲了讓孩子們都能展露笑顏。」
爲了創造一個充滿歡笑的幸福世界。
「爲了不讓任何人像我一樣承受痛苦,爲了不讓任何人失去家人……」
他獨自一人走在孤獨的道路上。
「請你收我爲徒。」
在時間的長河中,貝利爾終於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總有一天,我會追上你的。」
他從這名來自未來的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心懷感激,開口說道:
「我,將爲此而戰。」
史上第一位勇者,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
時光流逝,如今站在伽尼爾特面前的少年,令他回想起遙遠的過去。少年的樣貌,以及揮舞武器的方式,都和他的先祖一模一樣。
他將一生奉獻給了這個信念。貝利爾賭上自己的靈魂,貫徹始終。他隱約預感到,等待着他的結局並不會太好。
(還在努力追趕我啊。)
貝利爾輕輕揮動手臂。
「……是嗎。」
「這就是,我的劍。」
「我們走走吧,孩子。」
在那裏,站着一位來自未來的少年。
(後繼有人了。)
「但時間恐怕不允許了。」
就這樣,無盡的歲月流逝。
貝利爾對此感到無比欣慰,由衷地感激命運的安排。
爲了創造一個沒有人會因災難失去家人的世界。
只見天空正在崩裂。
儘管如此,少年依然堅定地存在於那裏,散發着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很遺憾,這將是我最後的教誨了。」
伽尼爾特不禁笑了出來。
對這位一生與劍爲伴的勇者而言,從未有所謂的家人。年幼喪親的伽尼爾特,自此握緊了手中的劍,與劍相伴度日。劍是他的摯友,是他的家人,也是他自身的一部分。
正因如此,他才感到無比孤獨。
狂風的紋理尚且微弱,稱之爲龍的振翅還顯得稚嫩,但貝利爾卻在這份稚嫩中感受到了一絲熟悉。想當年,自己掌控的風,不也和這如出一轍嗎?
貝利爾抬手指向天空。
「這是模仿你肩上那把劍,所打造出的我的劍。」
* * *
在劍術的聖地,伽尼爾特是所有人仰望的對象,在騎士們的心中亦是如此。伽尼爾特是劍士們的偶像,卻不是他們想要追趕的目標。
對貝利爾來說,那是遙遠的未來;而對那名少年來說,貝利爾則是遙遠過去的人物。這位古代的咒術師,與現代的年輕咒術師相遇了。
貝利爾苦澀一笑。
喀啦喀啦喀啦!
然而,勇者的一生註定是孤獨的。
儘管伽尼爾特身居高位,備受世人敬仰,但他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揮之不去的孤獨。在他所行走的道路上,只有他形單影隻,無人相伴。從未有人想過要追隨伽尼爾特的腳步。
「你成長了不少,雖然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也很想將我的一切傾囊相授……」
他將這個出現在他原本以爲會孤獨終生的道路上的少年收爲弟子。對少年而言,伽尼爾特既是師父,也是父親,更是走在同一條道路上的前輩。
「少年。」
「那麼……」
在那條他以爲只有自己獨行的道路起點,竟有人佇立在那裏。少年站在道路的入口處。他和少年之間的距離是如此遙遠,以至於在伽尼爾特眼中,少年只不過是一個小點……
這與上次不同,就連創造幻境的星杯本身也即將崩潰,貝利爾和貝爾諾亞都意識到,這一切都將結束。
「果然。」
格擋的同時,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漫長的時間長河奔流不息,自己的名字早已被世人遺忘,從歷史的長卷中抹去,但自己開闢的道路,終究還是後繼有人。
少年每揮舞一次手臂,狂風便隨之呼嘯。
少年如此說道。即使被說過不適合用劍,他也堅決反對,執意揮舞着劍。他不斷地揮劍練習,每當伽尼爾特在王都停留時,他都會毫不間斷地前去拜訪。就這樣,不知過了多少時光。
(真像啊。)
貝利爾爲此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就這樣走着走着,伽尼爾特遇見了一名少年。那是他過去曾救助過的少年。少年跪在他的面前,深深地低下頭。
伽尼爾特擋下了拉克的斧頭。
這就是貝利爾的信念。
「我想向你學習劍術。」
伽尼爾特回過頭。
原本肆虐的狂風瞬間平息,正全力衝向貝利爾的貝爾諾亞猛地停下腳步,貝利爾則輕笑一聲。
伽尼爾特回顧自己走過的道路。
那個曾經只是小點的少年,如今已有了清晰的人形。歷經漫長歲月,他正一點一點地向自己靠近。一步接着一步,不斷前進。
爲了追趕上他。
雖然是種不可思議的笨拙方式,但這種笨拙和堅韌,正是伽尼爾特所堅持的道路。
(而且……)
伽尼爾特看着拉克揮舞的斧頭。
(傳承下來了。)
武器不同,姿勢也略有不同。
然而,其中蘊含的,卻是他的劍。那是源自同一根源的力量。既然如此,身爲師父的他,也只有一件事要做。
「拉克·馮·格雷斯。」
伽尼爾特背對着拉克。
「拿起劍,跟我來。」
伽尼爾特目不斜視地望向龜裂的天空,徑直朝前走去。拉克緊隨其後。不知何時,拉克的手中已握着一把劍。
* * *
他們在沙漠中跋涉了許久。
看似無邊無際的沙漠,終究還是有盡頭的。那是一個咒術師曾經走過的路的盡頭。斷裂的道路如同陡峭的懸崖。
踏——
貝利爾在路的盡頭停下腳步。
懸崖下方的沙子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宛如世界的盡頭。無法再往前,這裏便是貝利爾這個人所面臨的終點。
暮色中,黑暗蠢蠢欲動。
貝利爾瞥了一眼那片黑暗,轉過頭。
「仔細看着。」
「這是我能展示給你的全部。」
他傾盡所有,化身爲龍。
「……唔!」
「是的。」
「黑龍已經被消滅了。」
「我的終點吧。」
貝利爾邊喃喃自語邊長舒一口氣,接着將雙臂向前伸展,輕輕地活動着筋骨。
影龍之君正在天空中翱翔。
「關於我的結局,你應該從我的神明那裏聽說了吧?」
漆黑的鱗片在蔚藍的天空中閃爍着光芒。巨大的翅膀每扇動一次,地面上的沙土便被揚起。貝爾諾亞目不轉睛地望着這位天空的主宰者。
「教導我的師父將黑龍討伐了。就在不久之前。」
貝爾諾亞抬頭仰望天空。
貝利爾縱身一躍,跳下了懸崖。
看來加魯迪那傢伙也成功了。
爲了將踏足這片土地的墮落神明驅逐,貝利爾賭上了自己的一切。
「我現在變成什麼樣了?依然頂着災厄之名作惡多端嗎?」
像是放下心中大石,又像是鬆了一口氣。
「……聽說了。」
貝爾諾亞斷然說道。
「這裏是……?」
「真是幫了我大忙,真的,真的……」
緊接着,一陣狂風迎面襲來。
「拉尼爾·馮·特里阿蘇,人們都稱呼他爲灰色魔法師。」
乾燥的風從下往上吹拂,原本落在懸崖下的沙粒被捲起,直衝天際。而在那漫天飛舞的沙塵中,一個巨大的身影正朝着這裏逼近。
「少年。」
如果說在最後一刻有什麼必須要展示的,那便只有這個了。站在旅途終點的貝利爾笑了。
「聽說我變成了人們口中的災厄。」
片刻後,貝利爾爆發出一陣大笑。
貝爾諾亞甚至來不及阻止,他就這樣墜入了黑暗之中。貝爾諾亞急忙跑到懸崖邊,但貝利爾早已消失在無底的深淵裏。
這就是最後了。
「包括你化身爲黑龍的事實。」
「灰色魔法師啊,原來如此。」
「聽說了不少嘛。沒錯,我的結局就是變成失去理智的野獸。而你站在我面前,就說明我最終還是失敗了。」
貝利爾轉過身,面向貝爾諾亞。
「這裏便是我所迎來的旅途終點,在這條路的盡頭,我想讓你見證。」
「討伐,討伐嗎?」
轟隆隆隆——!
「……什麼?」
「你師父的名號是?」
就在貝爾諾亞眨眼的瞬間,一道閃光從黑暗中迸發出來。
如此喃喃自語的貝利爾向貝爾諾亞問道:
「還殺害了許多人。」
在那裏,盤旋着一條巨龍。
「不。」
貝利爾苦澀地笑了。
啪!
伴隨着空氣被撕裂的巨響,有什麼東西從黑暗中竄出。原本陽光明媚的沙漠瞬間被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那陰影是如此巨大,彷彿要將一望無際的沙漠全部吞噬。
「……」
這將是你有朝一日必須觸及的境界,
「啊……」
貝利爾淡淡地說。
也是我所抵達的最終點。
到底要看什麼?
貝利爾猛地睜大了雙眼。
將影子投射在大地上的巨龍。
最完美的生物。
黑龍,貝利爾。
一直注視着貝爾諾亞的巨龍緩緩地移動着身軀。巨大的身軀每移動一次,狂風便會隨之呼嘯而來。狂風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睜開眼睛。]
聽到聲音後,貝爾諾亞睜開了眼睛。
不知何時,影龍之君已經站在了他的身旁。
自從進入試煉以來,她一直沒有現身,直到現在才終於出現。
[那纔是世界上最美麗、最高貴的影龍的姿態。]
巨龍發出一聲咆哮。
在震耳欲聾的巨響中,貝爾諾亞睜大雙眼,望向天空。他親眼目睹了遠古時代的英雄最終所達到的境界。
巨龍的口中噴湧着火焰。
黑龍朝着無盡的黑暗噴出火焰。強光伴隨着熱浪襲來。巨龍噴出的火焰化作了一條火路。由火焰構成的道路照亮了黑暗。那景象彷彿在宣告着世界末日的到來。
在無盡的黑暗盡頭,一條道路被打開了。
斷裂的道路彼端,一條新的道路延伸開來。
那條路還很遙遠。遙遠到無法觸及。但是,道路確實存在於那裏。貝爾諾亞看到了崩塌的世界中出現的一條小路。
然後。
黑龍振翅高飛。
狂風席捲而來,將貝爾諾亞包裹其中。貝爾諾亞乘着風,朝着崩塌的世界中打開的道路飛去。就這樣,試煉崩潰了。
崩潰的試煉。
他用左手接住扔出的劍。閉上一隻眼睛,垂下右臂。他的身體完好無損,但在拉克眼中,伽尼爾特就像失去了一隻手臂和一隻眼睛。
無形的劍,甚至能將天上的星辰斬落。
* * *
概念、常識、法則、定律。
站在世界盡頭的伽尼爾特緊握着自己的劍。
更好的姿勢、更強的攻擊、更完美的劍路。
「我見過你的劍。」
拉克緩緩低下頭。
在呼嘯的狂風中,巨龍直視着貝爾諾亞。貝爾諾亞將那高貴的龍之姿態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瞳孔之中。
伽尼爾特拔出劍。
「它是高居於天上的神明,也是降臨於世的不祥之物。它不應該存在,也不可能存在。我必須將它斬斷。」
劍術經過無數次的分化,延伸出無數個分支,結出各自的果實。但如果追溯到它的根源,剩下的就只有一樣。
「只要是想要斬斷的,就必須將其斬斷。」
將揮劍的執念注入劍中。
等待着他的,是終點。
露出的,是一張人類的面孔。
無論手中握着的是什麼都無關緊要。
他自問道。
他摘下了頭盔。
如果能做到這一點,形式就變得毫無意義。
「劍,就是用來斬斷的。」
抵達了無法再前進的盡頭。
正因爲它存在,所以他才苦惱。
那是他永生難忘的景象。
逆天而行的劍,故曰逆天劍。
一道劍光將世界一分爲二。
阻擋在前方的世界盡頭,也被伽尼爾特的劍斬斷。巨大的斬擊將世界斜切開來,一切都開始崩塌。
在崩壞的世界中,屹立不搖的劍士回頭看向拉克。
伽尼爾特說道。
「不需要任何形式。」
「不是爲了對付人類而存在的劍,而是爲了對付自然而存在的劍。那不是一把適合劍士的劍。雖然不適合……」
劍術經歷了無數次的發展。
一切都崩壞殆盡。
爲了揮劍,捨棄一切。
這句話是對拉克說的,也是對遙遠的過去曾拜自己爲師的那個孩子說的。
無論經過幾百、幾千、幾萬年都不會改變。
「那是一把粗糙的劍。」
一生都追求完美的劍士,在放下所有執着後,終於觸碰到了劍的真諦。
放下所有。
「劍所追求的究竟是什麼?」
「不要忘記你所見證的一切。」
「而這就是我在盡頭找到的答案。」
最終的答案很簡單。
「我必須斬斷的不是擁有實體的存在。」
無數人追求着這些,將一生都奉獻給了劍。而他們最終追求的究竟是什麼?自己應該追求的劍又是什麼?
「但可笑的是,它給了我答案。」
無形劍揮出。
有些東西必須斬斷。
一把樸拙的劍。
無形的劍,故曰無形劍。
「拉克·馮·格雷斯。」
本想給予教誨,卻反而得到了教誨。只有格雷斯引以爲傲的那孩子的劍,給了伽尼爾特答案。
我的劍將斬斷一切阻礙。
同時,也是師長注視着弟子的面容。
伽尼爾特在峽谷的盡頭停下了腳步。
「這就是,劍的極致。」
唰——
伽尼爾特短促地呼出一口氣。
他的目光望向自己手中的巨劍。它可以是巨劍,也可以是纖細的細劍,甚至可以是戰斧。自己手中握着的,是無形的劍。
在聖地,格雷斯向拉克展示的技術。
拉克親眼見證了那項技術的原型。他無法完全理解那項技術,但總有一天,他必須理解它。
緊握。
拉克握緊了手中的劍。看着這一幕的伽尼爾特,嘴角微微上揚。
「不要忘記你此刻的決心。」
伽尼爾特伸出手。
那指尖指向被切割開的世界盡頭。
在那裏,有着通往外界的道路。
「走你的路吧。」
走那條從我這裏延續到你的路吧。
以你的方式結束它。
身爲師傅,我能給予的最佳忠告就是這個。
「振作起來。」
拉克低下頭行禮後,便越過伽尼爾特,走向道路的盡頭。這將是與這位劍士的最後一次見面。如果還有再見面的那一天……
那時,他將不再是師傅,而是必須打倒的敵人。
拉克將伽尼爾特的劍銘刻於心中,離開了修煉場。他能看到的都已經看到了。接下來要走的路,必須憑藉自己的力量去完成。
* * *
啪嚓,啪嚓。
拉尼爾看着自己手中的星杯。
星杯上出現了裂痕。裂痕越來越多,最終開始碎裂。察覺到結束的拉尼爾抬起頭,望向前方。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聲響,貝爾諾亞從光芒之井中走了出來。緊接着,拉克也從試煉中被彈出。這並不意味着試煉成功。
在遙遠的過去斷絕的道路。
繼承這條道路繼續走下去的人,已經被選中了。
震動的光芒之井崩塌了。與此同時,星杯也隨之破碎。破碎的星杯化爲光芒粒子。這些粒子帶着方向流動。
轟隆隆。
唰。
一分爲二的光芒分別寄宿在貝爾諾亞和拉克體內。那是創造星杯的古代英雄們的意志,也如同他們走過的路。
然而,也不能稱之爲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