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5.魔獸之王

「啪嚓！」

玻璃破碎的聲音響起，照亮黑暗的光球全數碎裂。被徹底的黑暗籠罩的工房，一陣風吹了進來。從工房石門的孔洞，風吹向了工房深處。

那風聲，宛如野獸的嘶吼。

「……」

拉妮婭和卡魯特都沒有開口。

兩人的視線，固定在陷入黑暗的工房深處。如同青色火焰般閃爍的碧藍眼眸。從那視線中，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氣息。

……災厄的氣息。

巨大的存在感。當與衆不同的存在現身之時，周遭的魔力會像被擠壓般扭曲。而現在，正是發生着同樣的現象。

（不是背教者。）

拉妮婭確信着。

背教者現身時，並不會散發這樣的氣息。當他帶着濃重的血腥味現身時，周遭的魔力會像是在躲避般四散。

死亡之劍也不可能。

如果那怪物出現，魔力不會是被擠壓，而是像被切開般撕裂。

（……從未感受過的氣息。）

所以這是其他災厄的氣息。

周遭的魔力，像是在臣服於巨大的存在般，跪了下來。魔力低伏在地，瑟瑟發抖。拉妮婭注視着那伴隨着詭異流動而來的存在。

那存在也同樣注視着拉妮婭。

隱藏在黑暗中的碧藍眼眸，沒有絲毫動搖。它沒有露出隱藏在黑暗中的身軀，只是注視着眼前的兩個人類。寂靜之中，傳來「咔」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音。

從天花板掉落的碎石，落在地板上。

打破寂靜的細微聲響。隨着那聲響，卡魯特的劍發出「唰」的一聲。拉妮婭踩向地面，握緊了拳頭。

鏘——！

野獸的目光鎖定了劍士。

牠回想起那道美麗而耀眼的閃光，站起身體。創造出牠、將毫無用處的死亡之物拼湊起來的「存在」並不在這裏。復活牠的「存在」拋棄了牠，因此，牠毫不猶豫地邁開步伐。

「那是什麼……？」

從死亡中歸來。

＊ ＊ ＊

永恆的安息遭到干擾。

然後。

就像在模仿拉妮婭一樣。

銀白色的劍光與野獸的利爪碰撞，被彈飛的是卡魯特的劍。卡魯特被震得頭暈目眩，猛地睜大眼睛。

卡魯特倒吸一口氣，揮劍迎擊。

最後，野獸看到了握着劍的劍士。

比人類龐大兩三倍的身軀，魔獸天生強健的骨骼和肌肉。野獸的身體在收縮的同時也膨脹起來。它揮出的拳頭雖然沒有注入魔力，卻產生了如同魔法般的奇蹟。

拉妮婭瞬間追上，朝着野獸揮出一拳。她緊握的拳頭爆發出耀眼光芒。

野獸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拉妮婭放在眼裏。

這次，雖然野獸的魔爪被逼退，但卡魯特只有一把劍，而野獸全身都是武器。

然後，野獸看到了。

呼嘯！

（這是什麼力量……！）

對於這個事實，牠只感到了一瞬間的不快。獲得第二次生命的牠，回想起自己的第一次生命。記憶模糊，無法清晰地浮現。唯一記得的，只有最後一刻看到的燦爛光芒。

它領悟了。

現身的「存在」有着與失敗品相同的樣貌，但並非由污濁之物構成。牠擁有血肉、皮膚和毛髮。牠散發着一股失敗品所沒有的壓迫感。

該往哪裏去？

面對着迎面而來的強大風壓，拉妮婭咬緊牙關，發動了魔法。訓練場的石板地面瞬間翻起，將拉妮婭推了出去。就在這一瞬間，野獸粗暴地轉動頭顱，發出喀啦的聲響。

「呃啊！」

＊ ＊ ＊

雖然用劍擋住了攻擊，但衝擊力並沒有完全抵消。卡魯特咳出一口鮮血，咬緊牙關。他在地上翻滾了幾圈，站起身來，野獸立刻展開追擊，然而……。

牠那碧藍色的雙眼、彷彿要爆炸的肌肉、鋒利的爪子，都只朝向卡魯特一人。野獸踏碎石地，朝卡魯特揮出一拳。空氣被撕裂的聲音響徹四周。

卡魯特的身體隨着被彈開的劍旋轉，繼續發動攻擊。超凡者的劍刃劃出一道銳利的軌跡，再次與野獸的利爪碰撞。

以及，人類的氣味。

野獸只是微微眯起藍色的眼睛。

「轟隆。」

耀眼到幾乎令人目盲的光芒。

黑暗中，碧藍的眼眸動搖了一下。瞬間，氣流產生變化，從工房外吹來的風，方向也隨之改變。強烈的風從工房深處往外吹。

下一刻，野獸揮出了拳頭。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巨響，衝擊波吞沒了野獸。大地劇烈震動，野獸被逼退了幾步。但僅此而已。即使是能一擊粉碎頭骨的魔法，也無法讓野獸流下一滴血。

「……！」

該追尋什麼？

重擊（Smash）。

即使在黑暗中也閃耀着銀白色光芒的劍光，劍身微微顫動發出的劍鳴，以及劍身上升騰的劍氣。

巨大的身影劃破空氣，疾馳而來。

它一腳踏地，握緊拳頭，擺出低伏的姿勢。看到這一幕，拉妮婭的眉頭緊緊皺起。

金屬碰撞的巨大聲響再次響徹。

轟隆！

轟隆，空氣炸裂開來。

一把劍。

轟隆隆隆！

它看着劍士已經擺好架勢，朝自己衝來，張開了手掌。習慣性地想要抓住什麼的野獸，卻發現手中空無一物，於是將五指伸直。鋒利的獸爪如同利劍一般。

野獸猛然揮出前爪。面對着撕裂空氣襲來的攻擊，卡魯特急忙舉劍抵擋。鏗鏘一聲，卡魯特的身體被震飛到空中。

沒有目的。沒有理性。唯一渴望的，只有那燦爛的光芒。因此，牠並非王者。墮落成野獸的牠，只能不斷徘徊。無論吞噬什麼、吞食什麼，都無法填飽那份空虛，野獸最終回到了自己誕生的地方。

牠相信這裏一定有什麼。

渴望的光芒。

吹來的風中，帶着野獸的腥臭味。

它在黑暗中睜開了雙眼。

拉妮婭瞪大雙眼，一拳轟向地面，但野獸的速度比她的動作更快。牠以瞬間超越拉妮婭的速度，從她身邊掠過。

牠所渴望的光芒就在那裏。

轟隆隆隆！

沒有星光照耀的大地，被遺棄的大地，被遺棄之物再次被遺棄的大地，它在那裏誕生。四周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當牠意識到這一點時，牠已經開始奔跑。

她不可能袖手旁觀。

劍與爪相互碰撞。

但卡魯特沒有像剛纔那樣被震退。在碰撞的瞬間，他將劍身傾斜。卡魯特順勢將野獸的利爪撥開，接着向上揮劍。

唰！

劍尖劃過野獸的手臂。一道劍痕出現在野獸的手臂上，黑色的血液隨後噴湧而出。

（太淺了。）

卡魯特咂了咂舌。

他原本打算直接砍斷野獸的手臂，但沒想到野獸的皮層比想像中還要堅韌。劍刃沒有深入，造成的傷口也很淺。野獸瞬間就恢復了傷勢，朝着卡魯特逼近一步。

又一次正面交鋒。

卡魯特本想用相同的方法化解魔獸的爪擊，卻猛地倒抽一口氣。魔獸的動作和剛纔不同了。就在斜劈的刀刃與其相撞的瞬間，魔獸猛地扭轉了手腕。

卡魯特使出的技巧被野獸複製了。

野獸也將利爪斜斜豎起。卡魯特的劍與其相碰，發出「鏘」的一聲，被彈飛到空中。

反被將了一軍。

卡魯特咬緊牙關，再次扭轉劍的軌跡，劈開了揮舞而來的野獸利爪。手腕感到一陣發麻。由於強行扭轉軌跡，手臂傳來陣陣劇痛。

（怎麼回事？）

卡魯特一邊抵擋着猛烈的攻擊，一邊呻吟着。他不明白，爲什麼自己苦練多年的技巧，眼前的野獸卻能瞬間模仿。就好像，「它早就知道」這個技巧，現在只是重新想起來一樣。

「鏘」、「鏘啷」。

隨着攻防的持續，野獸的動作越來越快，也越來越精準，彷彿在不斷學習。

（會學習的魔獸……？）

體型是人類的兩三倍大。

魔獸特有的恢復力和強健的肉體。它利用這些優勢所施展的技巧極具威脅性。每一次攻防，卡魯特的全身都像要散架一樣，疼痛不已。

拉妮婭一把抓住野獸頭上的角。就在她準備用力將鎖鏈束縛住的野獸頭顱扯下的那一刻……

「前輩，快點！」

審判（Judgment）。

「⋯⋯魔獸之王？」

野獸的口中呼出一團白色的氣息。拉妮婭用指背抹了抹額頭，指尖被劃破的傷口清晰可見。然而，就像魔獸能夠瞬間恢復身體一樣，拉妮婭的傷口也頃刻間癒合了。

鎖鏈全部斷裂。

有什麼東西滾落地面。那是魔獸的右手臂。在一陣激戰後，拉妮婭扯下了魔獸的右手臂，而魔獸則是以自己的右手臂作爲誘餌，將利爪刺入了拉妮婭的肩膀。

拉妮婭抓住野獸的手臂，向後拉扯。野獸的身體瞬間向前傾斜，拉妮婭將空着的另一隻手抵在野獸的胸口。

卡魯特擦去額頭上的汗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坐在地上，目光望向前方。拉妮婭依然站在那裏。

鎖鏈從她空着的手中射出，纏繞住野獸的身體。刺入野獸皮肉的鎖鏈閃爍着青藍色的光芒。

「聽說那是幾百年前存在的東西，看來是被那該死的背教者給復活了。」

拉妮婭眯起雙眼。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鎖鏈（Chain）。

拉妮婭輕揮手臂。

野獸眼中的光芒也隨之收斂。

轟隆！

下一秒，野獸鋒利的爪子朝着拉妮婭的眼球襲來。拉妮婭側過頭，一腳踹向野獸的腹部，向後退去。掙脫所有鎖鏈的野獸，雙腳着地站立起來。

加速（Accel）。

猛地一顫。

「是被稱爲魔獸之王的特殊個體。」

伴隨着一聲巨響，閃電直劈而下。

是因爲與魔獸之王交手，所以約束被解除了嗎？

牠垂下的手臂觸碰到了地面。

卡魯特大喊。

一片狼藉的工房內。

下一秒，一道道閃光在卡魯特和野獸之間炸裂。拉妮婭的身影出現在飛散的光芒和塵埃之中，她徒手伸向野獸揮來的利爪。

拉妮婭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滋啦、滋啦啦。

是爲了誘導破綻。

凝聚的閃電束沿着鎖鏈，灼燒着野獸的身體。大量的電流將野獸的皮肉燒焦，黑煙從魔獸的身上冒出。野獸似乎也無法忍受這劇痛，龐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着。

就在剛纔，卡魯特親眼目睹了一切。拉妮婭不斷加速的身影，以及野獸對其動作的反應。還有那隻最終刺穿拉妮婭肩膀的利爪。

滴答，滴答。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 ＊ ＊

「古老的災厄。」

拉妮婭意識到，眼前的野獸是「成功作」，是背教者復活了魔獸之王。同時，她也確信必須在此將其排除。下定決心的拉妮婭緊咬牙關，心中默唸道。

野獸的身上冒出陣陣煙霧，傷口瞬間痊癒。膨脹的獸軀比剛纔更加龐大。直到這一刻，拉妮婭才明白過來。

啪滋，

野獸的頭顱終於低垂到足夠的高度。

卡魯特粗重地喘着氣，癱坐在地板上。哐啷一聲，卡魯特的劍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拉妮婭正在按壓着流血的肩膀止血。卡魯特心中暗暗喫驚。

「呼，呼……」

被殘餘的電流纏繞的野獸，看起來就像是在青色的火焰中燃燒。在連續不斷的衝擊下，野獸的頭顱逐漸低垂下來。

砰。

咒文集束（Spell-Bunch）。

「嘰——」

即使是超凡者的利刃也難以抵擋的利爪，卻無法擺脫拉妮婭的手。纏繞在她手臂上的鎖鏈散發出光芒，接下了野獸的利爪。「砰」、「轟隆」拉妮婭腳下的石地被震裂。

牠是故意中招的。

野獸的身體劇烈地震動起來。

卡魯特屏住呼吸，開口問道。

「哼。」

緊接着，野獸猛地抬起低垂的頭顱。它與拉妮婭的雙眼處於同一高度，四目相對。如同青藍色火焰般的眼眸，在這一瞬間閃爍着光芒。

自從她成爲勇者後，就再也沒有受過如此嚴重的傷。

「真他媽的。」

拉妮婭煩躁地撥亂了自己的頭髮。

雖然扯下了手臂，但魔獸卻逃走了。加速逃往房間外的魔獸，消失在牆壁的另一端。消失在並非人類領地，而是魔境的深處。

「不過還是扯下了手臂不是嗎？還順便砍下了一根角。」

卡魯特指向散落在地上的角。

形狀如同樹枝的角。那是拉妮婭與魔獸激戰時，卡魯特砍下的。卡魯特望着那根角，眯起了雙眼。

會學習的魔獸。

有時甚至擁有爲了達成目的，不惜捨棄自身一部分的執着。卡魯特的直覺發出警告。必須儘快殺死這隻魔獸。而拉妮婭也同樣有着類似的感受。

「⋯⋯。」

拉妮婭沉默地看着自己扯下的手臂。

那是右手臂。並非原本魔獸之王的肉體，而是背教者拼湊而成的「人造」肉體。

⋯⋯魔獸之王的肉身。

其中一半被用來打造伽尼爾特的身體。魔獸之王只剩下左半身，而剛纔那隻魔獸，也是用剩下的半身與人類的屍體拼湊而成，處於不穩定的狀態。

但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在北方高塔所見的記憶。

加魯迪描述的魔獸之王。

那是一個高傲、試圖理解人類，並且能夠與人類溝通的存在。但拉妮婭在剛纔面對那隻魔獸時，卻沒有感受到相同的感覺。自己面對的只是一隻野獸。

就算會使用技能、會學習。

拉妮婭在那傢伙身上感受不到加魯迪所說的那種，近乎神聖的高傲。

（與其說是魔獸之王⋯⋯。）

不過是隻野獸罷了。

在猶如喉嚨被灼燒般的焦渴中，野獸想起自己最後的時刻。想起自己在雪白的雪地上，鮮血淋漓的模樣。想起將劍指向自己的那個人類，以及他手中那把劍的模樣。

＊ ＊ ＊

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

爲什麼會輸？

口中感受不到任何滋味。

魔獸啃咬着另一隻魔獸。

野獸在新生的土地上，確認了那光芒的真面目。理解了那道自己渴望的朦朧光芒。

無法被滿足的飢渴讓野獸發出痛苦的呻吟。牠只是爲了填飽肚子，將魔獸的肉塊囫圇吞下，然後又開始獵殺下一隻獵物。野獸將獵殺的魔獸骨骸與碎肉聚集起來，拼湊到空蕩蕩的右臂上。

野獸所經之處，死亡蔓延。

劍。

「伽、尼爾特。」

不知從何時開始，魔獸們開始對野獸俯首稱臣。野獸就在這些瑟瑟發抖的魔獸之間，繼續前進。

因爲自己沒有像那個劍士手中那樣鋒利的劍。野獸想起那把劍散發出的光芒，那道牠渴望的耀眼光芒。

因爲自己沒有那個。

野獸只能想起這一個詞。每當想起「劍」，牠彷彿就能變回人類。同時擁有野獸與人類氣息的生物喃喃自語道：

味道糟糕透頂。

牠用單手抓住在魔境中生存的魔獸，用腳踩住牠的身體，撕扯着牠的頭顱。魔獸張大嘴巴，咀嚼着對方的頭顱，同時思考着。

所以，必須在那傢伙成爲王之前殺了牠，拉妮婭心想。

那麼，在自己死去的地方，又能找到些什麼呢？不得而知。野獸只是漫無目的地行走，期盼着能解渴。牠讓眼前出現的所有魔獸都臣服於自己，一路向前邁進。

重複着不知爲何感到熟悉動作的同時，野獸用獵物的殘骸填補了失去的手臂。這個過程中，牠不斷回味着敗北的滋味。牠敗了。失去了某種東西，狼狽地逃走了。雖然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但野獸的心中充滿了不快。

先組成骨架。

只有這個名字在野獸腦海中迴盪。莫名的憎恨、嫉妒、嚮往，以及單純的憧憬。各種情緒充斥在腦海中，讓野獸忍不住發出呻吟。

喀滋，喀啦。

再將碎肉與骨頭接合，做成手臂。

飢渴依然沒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