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9.竭盡全力、信任、全力以赴0;41;

對於魔法師而言，「塔」是個極具象徵意義的詞彙。

魔法師們在描述自身成長時，常用「堆疊、構築」來形容，如同建造高塔般，他們也經常用塔來比喻自身的魔法造詣。更何況，魔法師們長久以來追求的真理啓迪，不也像是個構築通天巨塔的過程嗎？由此可見，魔法師和塔可謂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

「魔」，以及「塔」。

將自身魔力層層堆疊而成的巨塔，名爲「魔塔」。

因此，唯有這樣的「魔塔」，才能真正象徵魔法師自身。那是他們在內心深處構築的堅實高塔，以獨特方式堆砌而成的魔法結晶。唯有這樣的「魔塔」，才能體現魔法師走過的漫漫長路，以及他們波瀾壯闊的一生。

轟隆、轟隆隆、轟！

正因如此。

轟隆！

此刻，拉尼爾毫無保留地展現出她所擁有的37座「魔塔」，這無異於將自己的生命毫無保留地攤開。矗立在廣袤荒野上的37座巨塔，代表着拉尼爾的全部實力，也是她所能展現的極致。37座巨塔的陰影籠罩着荒野，拉尼爾緩步前行。

叮鈴、叮鈴鈴！

拉尼爾踏上了宛如蛛網般連接着一座座巨塔的銀白色鎖鏈。巨塔的陰影並不受星辰的高度和位置影響，彷彿存在於不受法則束縛的另一個世界，所有的陰影都朝着中心匯聚而去。

「死亡之劍，伽尼爾特。」

巨塔的中心。

37道陰影交匯之處。

「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

拉尼爾居高臨下地望着站在那裏的伽尼爾特，緩緩開口。就在她開口的一瞬間，伽尼爾特的瞳孔微微縮起，因爲他看到了一架天秤出現在自己和拉尼爾之間。

「我以的身分，同時也作爲過去你們所立約定的繼承者，站在了這裏。」

天秤上散發出的星光，照亮的是過去立下的契約。然而，星光並未只照亮伽尼爾特一人，它也指向了拉尼爾·馮·特里亞蘇。

「迎接契約所指引的繼承者吧。」

契約的繼承者。

然而，在她彈響手指的瞬間，指尖並沒有如預期般燃起火焰。回應她咒文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然而，伽尼爾特舉到一半的劍卻停了下來。

「那便毫無錯誤可言。」

原本站在這裏的應該是拉克，而非拉尼爾自己。伽尼爾特唯一的弟子，格雷斯的意志繼承者，那位年輕的劍士才應該站在這裏。

看着眼前這位接連擊敗災厄、最終抵達自己面前的魔法師，伽尼爾特彷彿看到了昔日戰友的身影。他想起了一位灰色的精靈族，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劍。

「這種時候，我真希望自己是個劍士。」

荒野中投射的陰影被高塔散發的光芒瞬間驅散，創造出一個只屬於拉尼爾·馮·特里亞蘇的空間。

三十七座魔塔。

「……抱歉了。」

最初的勇者斷言道。

過去，灰燼女神曾操縱着六座魔塔將伽尼爾特逼入絕境，如今拉尼爾也將採取與她相似的手段。當然，灰燼女神的魔塔與拉尼爾的魔塔在形態和規模上都截然不同，戰略自然也會有所差異……

以插入地面的高塔爲中心，空間開始扭曲。扭曲的空間相互共鳴，將高塔周圍的空間變成一個沒有星光、沒有陰影，甚至連法則都無法觸及的完全異世界。

嘰咿咿咿——！

清脆的響聲，迴盪在空氣中。

吱、嘰嘰——、吱嘰嘰嘰——

……點燃，燃起火焰的咒文。

儘管火焰尚未燃起，但燃燒的聲音卻在荒野中迴盪。聲音的來源是矗立在荒野中的三十七座高塔。三十七座高塔同時震動，與某種火焰產生共鳴。

無需再多言。

在引線上點火，創造出巨大火焰起點的咒文。因此，這個咒文長久以來被魔法師們視爲「啓動」或「開始」的象徵。

伽尼爾特打斷了她的話。

點燃（Ignite）。

「動用星辰之力也好，施展魔法也罷，藉助同伴的力量也無妨。無論任何手段，在此盡情釋放你所擁有的一切吧。因爲，災厄，必須要不擇手段地去阻止。」

死亡之劍，伽尼爾特說道。

死亡之劍不可能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從那半破碎的頭盔下傳來的是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的笑聲。他的笑聲聽起來輕快，卻又久久迴盪在空氣中，沒有絲毫消散的跡象。

他重新舉起剛纔停下的劍，劍尖直指拉尼爾的喉嚨。

「無妨。」

「原來如此。」

「盡情使用你的一切手段吧。」

滴滴滴滴！

「看來，我不得不採取你不想面對的方式來對付你了。」

這句話，他曾經說過。

「……如你所願。」

「我也想讓你如願以償，但事與願違……現在已經不可能了。」

曾經的，如今見證了現在的。

「吾乃死亡之劍，伽尼爾特。」

高塔發出共鳴，開始劇烈地閃爍。

「貝利爾、格蕾莉亞，看來接下來輪到我了。」

三十七座魔塔所籠罩的地方，是一個完全隔離的空間。卡魯特曾經聽拉尼爾提過這些高塔的來歷，所以他隱約明白這些高塔排列的空間是什麼。

卡魯特咬緊牙關，看着魔塔散發出的強烈光芒，從地上站了起來。他扭動着扭曲的骨骼，發出「喀噠」的聲音，將藥水灌入口中，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拉尼爾收起笑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真是符合那位自尊心極強的劍士會說出的話語。她單手掩面，另一隻手伸直，食指與拇指相扣。

「只要這一切皆出自你的意志。」

「呼……」

魔塔啓動了。

「所以，我必須向你道歉……」

緊握着劍的人類之手，如是說道。

不，是災厄。

「是威脅人類的災厄，也是你們必須跨越的試煉。對付這樣的災厄，何來手段正當與否之說。」

拉尼爾的話語讓伽尼爾特停下了劍，目光銳利地注視着她，彷彿在質問她話裏的真正含義。

對付一位自尊心如此強大的劍士，這並非光明磊落的手段。伽尼爾特所期望的劍士之間的公平對決將不復存在。意識到這一點，拉尼爾苦澀地笑了。

「……魔法師們的工坊，他們的根據地，要塞。」

獵犬的訓練手冊中也有記載。

卡魯特清楚地記得書中警告絕對不要在魔法師的空間與他們交戰，以及在他們自己的要塞中，他們會變得多麼棘手和危險。

拉尼爾現在所展開的，遠遠超出了書中描述的魔法師「要塞」的概念……是一種更高級的存在。

只有像她這樣接近真理的人才能施展的戰略。以高塔爲中心扭曲周圍的空間，創造出只屬於她自己的空間。卡魯特記得，當初一起聽聞這個戰略的灰色魔塔主蕾絲特是這麼說的：

「這就是你所說的，觸及神之領域的意思嗎？」

蕾絲特說，在這個被三十七座高塔從現實中隔離出來的空間裏，拉尼爾將成爲一位真正擁有神之力量的魔法師。就連身爲超凡者的蕾絲特也難以想像其規模，露出了難色。

「真是的。」

卡魯特苦笑着，活動了一下筋骨，發出「喀噠」的聲響。

「我還以爲你說有能力建造數十座魔塔是在開玩笑呢……」

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卡魯特看着高聳入雲的三十七座高塔，不禁咋舌。也就是說，只要在這裏活下來，其中一座高塔就會屬於我？

「只要活下來，只要活下來。」

好久沒有這麼讓人熱血沸騰了。

最強大的動力莫過於獎賞，這句話果然沒錯。卡魯特笑了笑，腳下一蹬，衝向高塔林立的空間。當他抓住從塔外伸出的鎖鏈時，他的身體瞬間被吸入空間內部。

＊ ＊ ＊

成千上萬條鎖鏈連接着一座座高塔。

如同蜘蛛網般展開的鎖鏈上，拉尼爾開始行走。最初只是輕輕的「嗒」一聲，但隨着步伐一步、兩步、三步……數量不斷增加，這已不再是行走，而是飛奔。

鎖鏈發出「嘩啦啦」的聲音，拉尼爾的身影瞬間消失。她不斷加速的動作，即使是超凡者也很難用肉眼捕捉到……

「唰！」

伽尼爾特手中的一柄劍，以緩慢的速度精準地跟隨着拉尼爾移動。拉尼爾移動的方向，伽尼爾特的劍早已預先指向。當鎖鏈劇烈晃動，拉尼爾揮動手臂的瞬間，伽尼爾特的劍也隨之揮舞。

被斬斷的魔法，如同時間倒流般再次出現。數層重疊的魔法，不斷地撼動着大地。「轟隆隆」的巨響中，地面向上隆起，打破了伽尼爾特的平衡。

重構（Rebuild）。

被切開的地面試圖立刻重組，但伽尼爾特的速度更快一步，他已率先踏上了地面。轟隆一聲，他重重地踩踏在地，大地再次劇烈震動……然而，即使身處於不斷震顫的大地之上，伽尼爾特的身影依然穩如泰山。

兩道咒文同時作用下，本就支離破碎的地面再也無法承受，徹底崩潰。崩裂的地面在逆轉的重力作用下，向上升騰而起。天地彷彿在此刻顛倒，周圍的一切都被翻轉過來。原本站在地面上的伽尼爾特，自然也不例外。

最高位魔法，烈焰（Ignis）。

轟隆——

地面隆起，平衡被打破，落腳之處消失。伽尼爾特的身體在凹陷的地面上傾斜的瞬間，傾瀉而下的鎖鏈纏住了伽尼爾特。

被撕裂的魔法重新連接在一起。

「我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這些能傷到他。」

重力場（Graviton）。

而拉尼爾也深知這一點。

唰——

拉尼爾一腳踏碎了腳下的鎖鏈。

他將揮出的劍再次向下劈砍。

嗡——

從天而降的三十七個太陽被盡數斬滅。被壓縮到極致的閃電之矛也化作殘渣消散。原本足以撕裂一切的狂暴風暴，如今也化作微風，無力地飄散。這些咒文的根基已被斬斷，自然無法再維持形態，紛紛潰散。

隆起的地面瞬間被削成兩半。

由多重最高級咒文所產生的魔力殘渣。

僅憑一人之力。

大災變（Cataclysm）。

然而，這份寧靜也無法長久。

最高位魔法，耀斑（Flare）。

閃光過後，兩座高塔將內部積蓄的所有咒文在一瞬間全部釋放，隨即光芒熄滅。魔塔內儲存的咒文究竟是爲了什麼？

轟隆隆——

原本應該消散的魔力殘渣，此刻卻齊齊向着一個方向匯聚。伽尼爾特的劍尖指向魔力匯聚之處，劃破地面，向前突進。而那個地方，正是掙脫鎖鏈束縛，向他衝來的拉尼爾所在之處。

鏘！

暴風、閃電之矛、熱線、烈陽。

然而，往常響起的「唰」一聲輕微的切割聲卻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咔啦啦啦」鎖鏈斷裂的聲音。

排列成行的37道藍色閃電之矛。

數十、數百、數千束熱線。

如同蜘蛛網般垂下的鎖鏈，化爲網狀，牢牢地困住了伽尼爾特的劍氣。即使不斷斷裂，也決不放過劍氣。最終，它強行扭轉了劍氣的方向，將其打入了地面。

拉尼爾將這些本應消散的殘渣盡數吸收，緊握的拳頭上閃爍着耀眼的光芒。加速，再次加速。拉尼爾不斷加速，握緊的拳頭直逼伽尼爾特而去。

總計三個最高位魔法，與太陽一同墜落。負責一座魔塔的魔塔主，經過長時間的計算，並需要輔助才能完成的最高位魔法，同時……並且以重疊的方式釋放出來。

吱吱吱！

無數足以瞬間將廣袤土地化爲焦土的咒文洪流，此刻正齊齊射向一個目標。

向下劈砍的劍鋒在地面上一掃而過，隨即又向上揮舞。

劍刃移動的速度，就是魔法被撕裂的速度。包裹着伽尼爾特的重力場無力地消失，在劇烈震動的地面上，劍尖觸及的瞬間，地面變得平坦。在搖晃的世界中，只有伽尼爾特所在的地方保持着寧靜。

轟！

這是一個信號。通過蛛網傳遞到高塔的信號，讓三十七座高塔中的兩座在瞬間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重力逆轉，以及激盪。

如同鞭子般在地面上刻下痕跡的劍氣，揚起了漫天塵土，而在塵土中，閃爍着光芒。伴隨着光芒噴湧而出的是巨大的魔力。

緊接着，強光吞沒了周圍的一切。伴隨着強光襲來的是巨大的熱浪。被鎖鏈束縛着仰望天空，在那裏，太陽正在升起。如同象徵着高塔支柱般升起的另外七個太陽，同時墜落。

劇變、重力場、重構。無數咒文在飽經摧殘的大地上相互疊加，而兩座魔塔內儲存的所有咒文也在此刻傾瀉而出。這些疊加在一起的咒文只有兩種效果。

兩次劍擊在瞬間完成，整個過程僅僅花費了一秒鐘的時間。緊接着，唰的一聲清脆的切割聲響起，隨之而來的是咔啦咔啦的鎖鏈斷裂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然而，面對着這股向自己襲來的咒文狂潮，伽尼爾特卻是絲毫不爲所動。他只是輕輕一用力，便將束縛自身的鎖鏈盡數震碎。地面隨之隆起，大地崩裂，伽尼爾特手持劍柄，劍尖朝下，斜斜地劃出一道半月弧線，朝着天空揮去。

滴答，滴滴滴答。

正是爲了此刻！

墜落的不僅僅是太陽。

「……」

最高位魔法，怒濤（Tear）。

席捲而來的37道狂暴的風暴。

重疊在一起的上位魔法轟擊地面。地面凹陷，地形扭曲，在重力的擠壓下，大地開始崩裂。巨大的壓力吞噬了伽尼爾特，但伽尼爾特的劍刃依然以同樣的速度移動着。

「閃！」

被拋向空中的伽尼爾特，拉尼爾踩着鎖鏈朝他飛奔而去。

一開始，她之所以沒有腳踏實地，就是爲了此刻。

「嘰——」

拉尼爾緊握的拳頭猛然閃耀。

現在她手中掌握的，是遠遠超過她個人所能負荷的龐大魔力洪流。那是以37座魔塔爲倉庫，由拉尼爾長期積累的魔力。

而她要將這股魔力，傾注於一擊之中。

如果能在近距離擊中毫無預兆便會發動的這一擊，必定能造成有效的破壞。拉尼爾就是抱持着這樣的想法，踩着鎖鏈，向伽尼爾特躍去。

……明明已經翻轉了大地。

明明已經破壞、翻轉了身爲劍士根基的大地，使其失去平衡。應該已經沒有立足之地了纔對。這樣一來，他的姿勢也應該會崩潰纔對。

「……！」

然而，在看見空中翻轉的伽尼爾特的那一瞬間，拉尼爾的感官敲響了警鐘。明明身體已經翻轉，明明沒有踩在任何物體上，明明周遭的一切都在晃動，伽尼爾特卻依然穩如泰山。

他手中握着的那柄劍，便是中心。

那柄筆直伸出的劍，便是軸心。

無論大地如何翻轉，無論天地如何顛倒，只要他手中握着劍……世界就會以他手中的劍爲中心重新構築。就算這裏是專屬於拉尼爾的空間，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

卡拉德利克流，無形。

明明站穩的是自己，拉尼爾卻在這一瞬間產生了自己被倒吊起來的錯覺。一切都以伽尼爾特的劍爲中心重新排列。

逆天。

原本顛倒的天地，再次被翻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