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劍士，以及超凡者0;61;

超凡者。

被如此稱呼的他們，所顯現出的最大特徵，就是成長的界線消失了。

超凡者們說道。

他們說，只要打破阻礙在眼前的牆壁並繼續前進，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窮盡一生奔馳也無法望見盡頭，甚至會讓人懷疑盡頭是否存在，那樣的風景在那裏展開。

最初的超凡者，最初的劍聖。

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也見過同樣的大草原。他窮盡一生揮舞着劍，最終抵達了無數超凡者懷疑其存在的大草原盡頭。在那裏仰望天空的伽尼爾特笑了。

明明已經抵達了盡頭。

明明以爲成長已經停止了。

然而，仍然有必須斬斷的事物存在。

＊ ＊ ＊

遍體鱗傷的身軀。崩潰的肉體。

剩下的只有未被陰影染指的人類之眼，以及人類之臂。沒有超凡者般的肉體，也沒有任何傷勢都能瞬間恢復的神之祝福。但是，也正因如此，卡爾的劍變得更快了。

唰。

卡爾揮動了劍。

劍刃上不再射出劍氣。揮劍的瞬間，起點與終點連接在一起。唰，卡爾想要斬斷的位置被切開了。

並非撼動大地的劍擊。

並非斬斷眼前一切的劍擊。

但是，足以斬斷想要斬斷之物的劍擊。卡爾每揮動一次劍，空間便會被劈開。拉尼爾在被不斷劈開的空間縫隙間奔跑着。

啪答。

就在她邁出步伐的瞬間，卡爾揮動了劍。踏，拉尼爾將原本要向前邁出的步伐，踏回原地，藉此加速。緊接着，嚓，拉尼爾原本站立的位置和她即將踏出的位置被斜切開來。

嚓啊啊啊啊！

卡爾的雙眼無法追蹤拉尼爾的速度。拉尼爾瞬間的加速，卡爾依然無法跟上。然而，卡爾揮出的劍，卻先一步抵達了拉尼爾即將落腳的位置。

拉尼爾將纏繞在左手上的鎖鏈換到右手。左臂無力垂落的模樣，和眼前的卡爾一模一樣。拉尼爾苦澀地笑了笑，又向前邁了一步。

……理所當然的。

唰，

瞪大的雙眼所見並非現在，而是下一步的未來。透過細微動作收集信息的超感官知覺，以及藉由這些信息預測未來的預知能力。

（……看得見嗎？）

拉尼爾一邊觀察着卡爾揮劍的軌跡，一邊持續移動着。她的預測並不像超凡者那般精準，也不夠精細。因此，每走一步，拉尼爾的身上就會多出一道傷口。

卡爾的眼球佈滿血絲。

空間的震動和空氣的震鳴。

每走一步，腳下的立足之地就會消失一塊。環顧四周，到處都是被斜劈開的空間。只要碰到就會喪命。而且，現在的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血肉和骨頭被一刀切斷。

無盡延伸的劍。

劍身劃出一道直線，向下墜落。卡爾的劍尖刺入了地面。拉尼爾的雙眼猛地睜大。從她頭頂上方，一道裂縫一路延伸至地面。空氣震動，空間扭曲。

只剩下幾步之遙了。

嚓。

轟！

砰，然後是嚓的一聲。

不，並不是那樣。

卡爾一邊注視着下一步的未來，一邊揮動着劍。劍刃所斬斷的是現在，而被切開的空間則是未來。拉尼爾咬緊牙關，一腳踏向地面。

拉尼爾滑行般地着地，大口喘着氣。不知何時，她的身上又增添了新的傷痕。每次呼吸，喉嚨都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鮮血不斷湧出。

拉尼爾倒在地上翻滾。

卡爾的劍劃出了一道詭異的軌跡。

那一次就會直接導致死亡。

原本高舉過頭的劍，看似即將落下，卻又突然轉爲一道弧線，斜向上方揮砍。上劈的劍再次向下，而下劈的劍又再次向上。

彷彿，能預見未來一般。

慢了一拍，鮮血噴湧而出。

揮舞的劍尖。

嚓。

黏稠的鮮血滴落下來。

大概是肌肉也被切斷了，拉尼爾的左臂無力地垂下，完全無法抬起。她咬緊牙關，用右手撐地站了起來。拉尼爾踉蹌着站穩身體，鬆開了按住肩膀的手。

如同拉尼爾預料的一樣，卡爾舉起了劍。然而，劍尖指向的並不是拉尼爾。拉尼爾抓準這個空檔，朝卡爾的方向衝去。

利刃切割的聲音響徹四周。

（……一次判斷，一次失誤。）

拉尼爾並沒有什麼超感官知覺或是預知未來之類的特殊能力。她只是睜大雙眼，從肉眼可見的情報中推測未來而已。

牽引着氣流前進的劍，最終指向了正要從側面突襲卡爾的拉尼爾。衝刺的拉尼爾與劍尖形成了一條直線。

可以說是九死一生。每踏出一步，迎接她的都是死亡。儘管如此，拉尼爾仍然繼續前進。

就在她翻滾的瞬間，魔力如塵埃般四散飛揚。那些飛散的塵埃其實是她預先佈下的陷阱，只要能利用這些塵埃引導卡爾的行動，就能找到破綻。

但是，她的判斷出現了失誤。

拉尼爾原本站立的位置和前進的方向被斜斜地劈開。如果剛纔她沒有在一瞬間做出改變方向的判斷，現在的她早已被劍氣吞噬殆盡。拉尼爾的背脊上滲出一陣冷汗。

卡爾預測着她的行動軌跡揮舞着劍，而拉尼爾也緊盯着卡爾的劍。就在卡爾揮劍的那一瞬間，拉尼爾加速衝刺。她驚險地躲過了劍的攻擊。

滴落在路面上的點點血跡，正是她走過的證明。傷口完全沒有癒合的跡象，就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切斷了一樣。

唰——

隨着距離越來越近，卡爾的劍招也變得更快、更精準，不斷壓迫着拉尼爾。預測的難度也隨之逐漸增加。

每走一步，鮮血就會如注般湧出。

噗通，噗通。

呼。

拉尼爾使出了原本打算保留到最後的手段。

漫天飛舞的灰燼被盡數斬斷。被切斷的灰燼失去了效用。魔力流動被切斷，灰燼如同崩塌般融入了虛空。

＊ ＊ ＊

滴答，滴滴滴答。

所以只能前進，繼續前進。

卡爾輕輕揮動了手中的劍。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只有卡爾的劍仍在舞動。拉尼爾親眼目睹了這一劍，卻完全無法理解。那是一把無法理解的劍。劍身留下一道道殘影，持續不斷地揮舞着。

她在地上翻滾的同時，緊緊按住自己的左肩。雖然她扭轉身體躲過了致命一擊，但左肩的肉還是被削掉了一大塊。噗通一聲，鮮血灑落在地。

（……前進。）

距離完全拉近了。

現在，只要拉尼爾揮出拳頭就能打到對方。卡爾的劍，不，應該說卡爾手中的那把利刃，已經足以觸及拉尼爾。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卡爾依然站在原地，目光冰冷地注視着拉尼爾。仔細一看，卡爾的雙腿已經佈滿裂痕。只要再往前踏出一步，就會徹底崩潰。

所以纔不輕舉妄動嗎？

卡爾沒有移動腳步，而是舉起了手中的劍。拉尼爾踉蹌着移動身體。卡爾每揮動一次劍，他的身體就會崩壞一分。同樣的，拉尼爾每走一步，她的臉色就會變得更加蒼白。

因此，兩人的戰鬥顯得格外慘烈。

卡爾揮劍劈砍。啪嚓一聲，卡爾的手指斷裂。拉尼爾趁機滑到卡爾身後，躲過了攻擊。然而，就在她落地的瞬間，腳踝處傳來一陣劇痛，拉尼爾踉蹌了一下。原來是腳踝骨折了。

卡爾猛地跺腳，轉過身。他的劍劃出一道半月形軌跡，朝着拉尼爾追擊而去。拉尼爾狼狽地在地上翻滾，躲避着攻擊。但她還是沒能完全避開，身上又多了一道傷口。

啪嚓。

卡爾的腳踝也碎裂了，他的身體劇烈搖晃了一下。卡爾單膝跪地，將劍插在地上，以此保持平衡。隨後，他再次揮動手中的劍。

他們的戰鬥就是這樣。

即使沒有受到攻擊，卡爾的身體也在不斷崩壞；即使一直在躲避攻擊，拉尼爾的身上依然傷痕累累，鮮血直流。

噗通。

卡爾的周遭，早已被拉尼爾身上湧出的鮮血染紅。拉尼爾踩着暗紅色的血泊，踉蹌地躲避着卡爾揮舞得更加迅猛的劍，她的身體在不斷地逼近極限，死亡的氣息也逐漸逼近。

然而，她的意識卻前所未有的清晰，思緒也如同脫繮的野馬般奔騰，速度之快，甚至讓她感覺時間都彷彿靜止了一般。

一滴鮮血飛濺到空中，隨即化作塵埃，緩緩飄落。

就在這些微粒幾乎靜止的瞬間，卡爾的劍卻依然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揮舞着。拉尼爾敏銳地捕捉到劍刃劃過的軌跡，並迅速做出反應，她在心中不斷地思考着，必須找到突破的辦法。

這樣下去，必敗無疑。光是閃躲，無法決定勝負，爲了取得勝利，必須找到致勝的關鍵。

（必須給予致命一擊。）

前方，是卡爾揮舞的劍。

彷彿在映照着拉尼爾的內心世界，在那片遍佈破碎、崩塌的塔樓殘骸之地，拉尼爾向前望去。在遙遠的地方，她看到了「他」。卡爾在那裏。

觸碰到的是一堵透明的牆。

（……但是。）

拉尼爾無奈地笑了。

如同拉尼爾使出決勝負的一招，卡爾也揮出了可能是最後一擊的劍。

（魔法，魔法，魔法……）

在加速的思緒中構建魔法陣，這是魔法的基本原理，魔法師通過與星辰締結契約，獲得干涉世界的權利，他們可以憑空生火，操控大地，甚至可以引發衝擊波，創造物質。

面對逼近的死亡，拉尼爾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他睜大的雙眼毫不動搖。

草原上，到處都是坍塌的塔樓殘骸。

撕裂空間的攻擊，比以往見過的任何劍術都要凌厲。揮舞着劍的卡爾，手指開始崩裂。

必須阻止那個想要走向錯誤道路的傢伙。拉尼爾朝着透明的牆伸出手。她的手被牆壁阻擋，無法觸及。

卡爾走在她前面。

拉尼爾是一位經驗豐富的魔法師，她總是能夠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對她來說，魔法就像是一種工具，能夠幫助她觸及到那些遙不可及的目標，爲了打破眼前的僵局，拉尼爾再次將希望寄託於魔法。

通過付出相應的代價，獲得干涉法則的權利，這就是魔法的根源所在，拉尼爾一直以來都是以此爲基礎，構建着屬於自己的魔法體系，她就像是一位技藝精湛的建築師，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建造了一座獨屬於她的魔法之塔。

＊ ＊ ＊

而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藉助魔法的力量。

此刻，這座魔法之塔卻毫無用武之地，拉尼爾所構建的一切，在卡爾面前都毫無作用，每當她試圖扭曲法則，引導咒文發動時，卡爾總能將她的意圖扼殺在搖籃之中。

就在牆壁碎裂的瞬間，拉尼爾回到了現實。回到現實的瞬間，星光從拉尼爾的體內瘋狂湧出。無法承受的力量，讓她的靈魂發出痛苦的哀嚎。

爲了追趕上「他」，拉尼爾必須捨棄些什麼。拉尼爾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處，星光閃爍。那不是她原本擁有的東西。而是被強行植入她體內的。

……仔細想想，以前也經歷過這樣的情況。

魔法，就是將不可能化爲可能，將違背常理的事情變成現實。

拉尼爾依託着這些記憶碎片，不斷地嘗試着，一座座魔法之塔拔地而起，又被無情地摧毀，這個過程被她不斷地重複着，不知重複了多少次，終於，在某個瞬間，拉尼爾的視野突然變得模糊起來。

牆，牆，牆，必須跨越的界限。

滴答，滴滴答答滴答。

拉尼爾的動作越來越驚險，隨着失血過多，死亡的陰影也越來越濃重，但與此同時，她的思緒卻變得更加敏捷，加速的思緒讓她看到了許多從未注意到的細節，往事一幕幕地浮現在眼前，過往研究過的魔法陣也一一閃現，無數的記憶碎片在她的腦海中交織在一起。

時間彷彿靜止了。

她的靈魂開始扭曲。

爲了讓「他」能夠追趕上自己，拉尼爾總是回頭望着身後，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望着追隨在自己身後的卡爾，拉尼爾將其視爲前進的動力。因爲她曾經對自己發誓，只要卡爾還在追逐夢想，她就會一直站在他的前面。

拉尼爾毅然決然地摧毀了自己辛苦建立的魔法之塔，這已經不知道是她第幾次這樣做了，她仔細地翻找着廢墟中的殘骸，準備從頭開始，重新構建。

視線變得模糊，各種記憶在腦海中混雜，拉尼爾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她的眼前，是一片廣闊無垠的草原。對拉尼爾來說，這是她從未見過的風景。

需要什麼，需要什麼東西纔行。

當初被詛咒侵蝕，瀕臨死亡的時候，自己不也是像現在這樣，從零開始，一步一步地重建了自己的魔法體系嗎？拉尼爾再次加速了自己的思緒，在現實中，她靈活地移動身體，躲避着卡爾的攻擊，而在她的腦海中，則在不斷地構建和摧毀着魔法之塔。

但是，拉尼爾依然向前邁進。

她必須翻越這堵牆，去到卡爾的身邊。

既然行不通，那就只能重新構建。

這是無法迴避、也無法防禦的一擊。

碰。

他先走一步了。去到了一個拉尼爾無法觸及的地方。因此，拉尼爾不再回頭，而是望向前方。卡爾就在那裏。一堵她從未想過會存在的牆，卻阻擋在她的面前。

……那個總是追趕着她的傢伙。

玻璃破碎的聲音響起。

望着走在前方的卡爾，拉尼爾下意識地伸出手。然而，她伸出的手卻無法觸碰到卡爾。

拉尼爾笑着握緊拳頭。她所擁有的所有星光，都匯聚到她的拳頭上。拉尼爾朝着牆壁揮出一拳。

然而，卡爾卻不再跟隨在她身後了。也不再追趕她了。

正因爲無法擁有，拉尼爾纔會不斷走向毀滅。無法承受力量，最終走向崩潰。儘管知道這個事實，拉尼爾依然選擇繼續前進。

那是拉尼爾一直以來渴望的東西。

也就在這一瞬間，一幅完全不同的景象，突兀地出現在她的眼前。

砰！

……能夠承受星光的靈魂。

（最後一擊）

一堵她從未察覺，卻一直將她囚禁其中的牆。卡爾就在牆的另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