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5.通往最終舞臺的道路0;6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3877 字
在駛向西北邊陲的魔車上,拉克凝視着窗外。魔車飛馳電掣,風景也如走馬燈般快速掠過。望着流逝的景色,拉克不禁心想:
時間過得真快啊。
自從進入埃夫利亞學院的那天起,拉克的人生就改變了。在學院中經歷的種種事件,像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快速閃過。
「⋯⋯發生了好多事啊。」
的確發生了太多事情。
他向賢者學習魔法,向皇家衛隊學習白兵戰。在星杯中,他從過往的英靈身上學到了氣概和信念。
是奇緣,抑或是必然。
他與無數人相遇,捲入了無數事件。有時面臨災厄,有時在生死邊緣徘徊。回想起過去九年的時光,拉克不禁莞爾一笑。
九年了。
在埃夫利亞度過的四年,以及從埃夫利亞畢業後的五年。回顧過去的時光,拉克最後想起的是他的宿敵。
「⋯⋯巴爾塔。」
拉克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巴爾塔。魔獸之王巴爾塔。
那個渴望成爲劍士的野獸,正是爲拉克的人生賦予了最強烈目標的存在。也正是因爲牠,拉克才得以踏入超凡入聖的境界。因爲牠,拉克才渴望變得更強。
⋯⋯然而,仍然無法企及。
魔車飛速行駛,目的地越來越近,但拉克心中仍然沒有把握。
「還不夠。」
他知道這樣還不夠。
他腦海中浮現出死亡之劍與魔獸之王激烈交鋒的畫面。空氣被撕裂,空間扭曲,峽谷崩塌。拉克明白自己尚未達到那種境界。
⋯⋯還差一步。只差一步了。
「我是芙圖娜,即將被獻祭的祭品。」
芙圖娜摸索着矇住自己雙眼的繃帶。
然而,拉克卻不知道該如何邁出這一步。即使鍛鍊身體,磨練劍術,也無法縮短與那個境界的距離。反而越來越遠。
「你,就走你自己的道路吧。」
於是,她苦笑了一下。
「太多的災難,太多的不幸降臨世間。無數人死去,無數人失去珍貴的一切。」
所有人都稱呼她爲芙圖娜。雖然她應該還有其他的名字,但沒有人在意她的名字,因爲沒有必要。
「所以要責怪命運女神。」
世界依然,只是一片破敗。
「人們就是這樣想的。這樣想比較安心,也不算太壞的方法。準確地說,在世界變成這樣之前,這並不是個壞方法。」
「就這樣,僅此而已。」
芙圖娜神殿坍塌的柱子。
「所以接下來是手指,然後是腳趾,再接下來是,接下來是,接下來是……」
她笑着說道。
⋯⋯雖然所有人都不知道「芙圖娜」是什麼。
「不需要任何形式。」
「痛失一切的人們,想必想將自己的不幸歸咎於他人的不足吧。只是,自己運氣不好,只是偶然遭遇不幸,這樣的現實實在難以接受。因爲實在是太痛苦了。爲什麼,是我。爲什麼,偏偏是我。因爲不願那樣想。」
我的道路。
最終,連眼珠都被奪走了。
正因如此,獸王對眼前的人類更加好奇。他潛藏於神殿,與人類一同生活。在她身邊,觀察着她的人生。
拉克在顛簸的魔車上閉上了眼睛。他閉上雙眼,不斷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景象。
巴爾塔想起了過去在這裏遇到的一位女子。
世界越是破敗,人們越是緊抱命運女神。
「這個國家有個獨特的習俗。」
僅僅因爲在廢棄的遺蹟中發現了「芙圖娜」這個名字,僅僅因爲遺蹟呈現出神殿的樣貌,所以就將其命名爲芙圖娜神殿。就這樣,這座廢棄的遺蹟被稱爲芙圖娜神殿。
野獸也是頭一次見到,不懼怕自己的人類。
最初,只是獻上頭髮、少許血液、少許肉塊作爲供奉。
「我流出的鮮血能否傳達給神,我也不知道。這是否真的有效,也沒有人知道。人們只是需要一個可以責怪的對象。」
魔獸之王巴爾塔就坐在那根柱子上。
如同往常,脫口而出的呼喊只是徒勞地消散在空氣中。在消散的聲響中,拉克的耳邊無意間迴盪起某個人的聲音。
「啊,是因爲祭品不夠吧。因爲不夠,所以神明發怒了。是因爲承擔厄運的人偶沒有發揮作用吧。」
還在野獸時期,獸王邂逅了獨自守護這座神殿的她。因爲她沒有眼珠,無法看見站在眼前的災厄,所以她並不畏懼獸王。
「所以,你是誰?」
拉克還不知道那個「條件」是什麼。如果能找到它,就能觸及那個境界。
「世界變得一團糟了。」
「人們依然死去。」
「這就是,劍的極致。」
位於大陸西北端邊陲的廢棄遺蹟。
不是技巧,也不是訓練。
必須滿足其他的條件,才能觸及那個境界。
「每當乾旱、洪水或是不祥之事降臨這個國家時⋯⋯就會將芙圖娜的一部分獻祭給神,祈求神息怒。」
那是他所施展的技術的原本,是抵達劍之巔峯的劍客所交出的答卷。時隔多年,他依舊無法理解那一擊。
他們所處的境界,只有一步之遙。
「你是誰?」
那是他在星杯中看到的景象。
「啊,神明發怒了,所以纔會降下災難。只要平息了神明的怒火,這一切就會過去。獻祭了祭品卻依然沒有降雨,是因爲祭品不夠。」
拉克細細品味着這句話。
「乾旱依然降臨。」
「這就是我的道路。」
至少他知道芙圖娜是什麼意思。芙圖娜不是神的名字,而是被賦予承擔厄運的人偶的名字。
不可思議。無法理解。全然陌生。
當然,他們並不知道芙圖娜是什麼。
也不知道這座神殿供奉的是什麼神祇。
「⋯⋯⋯」
「災難依然肆虐。」
「劍,就是爲了斬斷一切而存在。」
發現這座位於人跡罕至的大陸邊緣的遺蹟的探險家們,將其命名爲「芙圖娜神殿」。
她曾經擁有一雙美麗的碧綠色眼眸,但現在的她已經失去了凝視世界的雙眼。
「因爲是無形的劍,所以是無形劍⋯⋯」
「也有可能,是那些人沒有錯。」
即使失去了雙眼,她也沒有責怪傷害自己的人們。野獸認爲,傷害了自己的傢伙,就該徹底踐踏,讓他們流淌同樣的鮮血,但這位女性並非如此。
「因爲那是我的職責。」
她只是這樣說道。
面對接踵而至,滿懷憎恨的人們,她只是詢問,請問要獻上什麼呢。隨着時間流逝,她失去了更多,變得更加殘破不堪。但她依然保持着笑容。
然後,那一天到來了。
祭司們終於打算將她的一切剝奪殆盡。他們深信,只要獻上命運女神的一切,所有問題都將迎刃而解。就在踏入神殿的祭司們,即將奪走命運女神的一切時。
命運女神,第一次沒有露出笑容。
她第一次,流下了眼淚。
正因如此,獸王殺死了祭司們。
他闖入那個即將滅亡的國家,將所有試圖傷害她的人都趕盡殺絕。他堅信,只要這麼做,幸運女神就會再次展露笑顏。不知爲何,獸王只想再看一次她的笑容。
然而,結果卻事與願違。
「我,是幸運女神。」
幸運女神沒能笑出來。
「但是,現在我已經什麼都不是了。」
「你奪走了我的一切。」
「就連我畢生守護的,身爲幸運女神的價值。」
面對着渾身浴血、找到自己的獸王,幸運女神滿懷怨恨。帶着這份怨恨,她說出了自己真正的名字,一個無人知曉的名字。
「你拿去吧。」
「我無法給你任何東西,也無法爲你奉獻任何東西,但我可以給你毫無價值的名字。所以,你拿去吧。」
在第二次人生中,成爲他勁敵的存在。
「如果只是這樣,那就是謊言。」
他一言不發地拔出插在地上的劍。魔物之王巴爾塔緩緩擺出架勢。拉克也舉起手,握住星劍。
因爲他們師出同門。
『讓這個在遙遠異國土地上,擁有聖女資質的女孩復活吧。這並非難事。只要我的目的達成了,只要規律崩壞了,就能輕易做到。』
青年走在風沙漫天的荒野上。每走一步,乾燥的地面就會發出「喀嚓」的碎裂聲。
他們呼喚着彼此的名字。
相遇過無數次的宿敵,在最後的決戰前,看着彼此的劍。劍的形狀很相似。握劍的姿勢也很相似。
儘管細節有所不同,但他們劍術的根源是相同的。如同從同一棵樹上衍生、分枝,最終開出各自的花朵。在暴風雪中綻放的雪白花朵,和以人血灌溉的紅色花朵,彼此對峙着。
在第二次人生中,有一個人喚醒了巴爾塔的自尊。巴爾塔知道,那個人正是狂人所說的「第一個握住星劍的青年」。巴爾塔與那個人之間,還有一場未完成的決鬥。
名字。
因爲他們都師承同一位師父。
風吹了起來。
唰——
——————。
拉克停下腳步。風沙散去,露出了神殿的景象。在那裏,有人正在等待着他。一個用兩隻腳站立的野獸。一個渴望成爲人類的魔物。
「是嗎。」
「這就是我的名字。」
拉克·馮·格雷斯從魔車上下來。
⋯⋯巴爾塔總是向強者發起挑戰。
來了。挑戰者。
伽尼爾特·馮·卡拉德利克。
他想理解她。
『這個孩子,這個女孩。』
女人在自盡的同時,爲深愛着自己的野獸取了名字。
「巴爾塔。」
但是,現在不同了。他也在接受另一個人的挑戰,一個快速成長、試圖追趕他的人。巴爾塔不禁笑了出來。
這就是野獸渴望成爲人類的起源。一個他早已遺忘的起源。巴爾塔回想起自己的起點,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尖銳的牙齒間泄出一絲氣息。
「這是我,唯一能給予將我視爲一個人,而非幸運女神的你的最後一份禮物。」
「巴爾塔。」
他想明白她臨終遺言的含義。
當你接受我的挑戰時,你也一定有這種感覺吧。巴爾塔又領悟到了一種新的情感。他站了起來,因爲感覺到有人正在靠近這裏。
被他製成標本,陳列在自己展覽館裏的女孩。
「拉克·馮·格雷斯。」
那是因爲狂人向巴爾塔提出了一個交易。他說,對他而言,唯一「無法預料的變數」就是那位擁有最初星劍的青年。只要把那個青年引到其他地方去……。
拉克·馮·格雷斯。
風沙遮蔽了視線,當風沙平息時,兩位劍士的身影已經消失。下一刻,他們的身影再次出現,鏘——!金屬碰撞的巨響隨之響起。
因爲他想問她。他想將自己在第一次生命終結時得到的答案告訴她,並聽聽她的想法。成爲人類後,他認爲自己或許能夠理解她的話語。
但是。
巴爾塔伸出手,撫摸着胸口那道長長的劍痕。這是他第二次生命開始後,在還是野獸時,被某位戰士留下的傷痕。不知爲何,這道傷痕一直沒有消失。
呼喚。
巴爾塔回想起那個名字,睜開了雙眼。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數百年的時光已悄然流逝。在這裏,巴爾塔獲得了名字。在這裏,巴爾塔第一次渴望成爲人類。
狂人向獸之王承諾,會讓那個名叫巴爾塔的女孩復活。因此,獸王纔會聽命於狂人。
咚。
……巴爾塔,聽命於狂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