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7.戰後0;2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725 字
蕾米婭說:「我要回去了。」
身爲精靈族的她,歸處只有一個。那便是所有精靈族的故鄉,以高聳入雲的世界樹爲中心所展開的廣袤森林。
「你要回到世界樹去?」
「我打算這麼做,而且這個也需要修理。」
蕾米婭指着自己的腰間。
那裏掛着一把斷成兩截的弓。那是用世界樹的樹枝製成的弓,也是蕾米婭珍愛的寶弓。
「怎麼回事,什麼時候斷的?」
「不停地射出月光箭,會斷掉也是理所當然的。雖然世界樹的樹枝製成的弓很耐用,但不代表不會斷裂。」
「所以你是要爲了修理它纔回世界樹的嗎?」
「嗯,不是,並不是。」
蕾米婭向我招了招手。
我跟着她走到魔車後方,看見卡爾正坐在車內。在熟睡的他對面,還有一個空位。蕾米婭指着那個空位繼續說道:
「那是薩菈的座位,我們會在路途中和皇家護衛隊會合,把薩菈交給他們。他們也會派人護送我們。」
「⋯⋯爲什麼要帶着他們去世界樹?」
「在那裏保護他們最安全⋯⋯」
蕾米婭頓了一下,接着說:
「世界樹的根部有一處被稱爲聖地的地方,那是隻有精靈族國王奧爾貝爾陛下才能進入的世界樹根源之地,我打算在那裏幫助他們兩人恢復。」
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據說世界樹的根部匯聚了森林中所有生命的精華。關於那個聖地,我應該是從加魯迪那裏聽說的⋯⋯
「他們居然把我創造的地方稱作聖地,真是的。那裏其實沒什麼,只不過是森林中如蛛網般蔓延的地脈和大地生命力的⋯⋯」
她和平時不太一樣。呼吸的頻率不同了,說話的語氣也變輕了。也許在外人看來很普通……但對這個精靈族來說,這種「普通」才最特別。
「你呢?你要怎麼辦?」
我用名字稱呼她的次數屈指可數,而這一點,沒有人比蕾米婭更清楚。蕾米婭輕笑一聲,轉過身看着我。
除此之外,關於同時發生的異常現象,官方也發佈了報導。以戴斯特和騎士團長共同撰寫的「劇本」爲基礎,衆多騎士們寫下了大量的報導。
關於卡爾和薩菈之後的安排,我原本還很擔心,但精靈族的大森林是他們的故鄉,在那裏應該就能讓人放心了。更何況還有加魯迪的信,就更不用說了。
「現在引退,我的面子往哪擺啊?」
大規模魔獸的行列,以及騎士們在山脈彼端目擊到的巨大劍氣。前往那裏的我和整夜震動大地的劇烈衝擊。
「就到這裏吧。」
「因爲我還有事要做。」
「總之就是這樣啦。我順便也要去修一下弓。」
我淡淡地說,同時瞥了一眼蕾米婭。
「我會努力活得坦蕩蕩,不讓他們感到羞愧。」
「我們下次見。」
『萬魔之主、魔獸之王,以衆多名字被稱呼的人類古老夢魘的顯現。』
「嗯,拉尼……」
「嗯,聽說是偉大的祖師寫了信,奧爾貝爾陛下嚇了一跳,大聲嚷嚷着,畢竟那是幾百年來的第一封信⋯⋯」
比精靈族國王更高貴的人。
「那就好。」
不是尖耳朵,而是蕾米婭。
蕾米婭聳了聳肩。
「好,下次見,蕾米婭。」
她望向魔車內部。
「等把薩菈和卡爾送到世界樹後,我還會回來這裏。」
賽勒夫王國遺址出現了魔王。
會被這樣稱呼的人只有一個,我苦笑着,因爲我預料到會是誰了。
蕾米婭說,精靈族同意將那兩人奉爲貴賓,並允許他們在聖地療養到完全康復爲止……這在精靈族歷史上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因此,我隨口問了一句。
接着,她看向我,微微皺眉,露出苦笑,彷彿看到了什麼刺眼的事物。
聖女,薩菈。
她邊這麼喃喃自語邊登上魔導車。我目送着她的背影,笑了出來,並輕聲念着她的名字。
首先,我打算前往王都。
「會不會太遲了?」
我捂住了正想繼續說下去的蕾米婭的嘴。騎士們都在看着,這個笨蛋妖精,真是的……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乾脆趁這個機會引退算了。」
蕾米婭接着說了很多,總歸一句話:在收到祖師幾百年來的第一封信後,精靈族國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展開了行動。
下次見面,會是在戰場上吧。
事情真是圓滿解決了。
這個問題看似輕鬆,卻不容易回答。
「是加魯迪拜託的吧?」
「我現在還不能待在他們身邊。」
「在他們醒來之前,我會努力的。和平時不一樣……我會努力的。」
「你說只有精靈族的國王才能進去,是怎麼得到允許讓外人進入的?」
我一邊腹誹着差點就搞砸了的她,一邊邁開步伐。就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步伐一樣,我也有必須前進的方向。
「因爲有位比奧爾貝爾陛下更高貴的人寫了信。」
特殊戰線的形成與消失。
蕾米婭一邊登上魔車,一邊說道。
「那麼。」
然而,蕾米婭卻毫不猶豫地回答了,彷彿答案早就準備好了一樣。
『過去魔王曾出現過的「賽勒夫王國遺址」再次出現了魔王的身影。』
* * *
「嗯,這點我無話可說。」
雖然他說沒什麼,但我記得那是一個非常不得了的地方。總之,我歪着頭問道:
卡爾·託賓。
「……」
蕾米婭說她會回來。
「不一樣?」
『追隨其主而聚集的魔獸。』
『大規模魔獸的出現,即將席捲王都的災難,戰線崩潰的危機。』
『如洪水般湧現的魔獸。』
伴隨着魔王而來的魔獸羣聚。
就在那如浪潮般的魔獸即將淹沒一切之際。
『卡爾·託賓。』
『隻身前往討伐魔王。』
『最強的勇者。』
卡爾獨自一人阻止了魔王。
諸如此類的報導鋪天蓋地而來。目睹了那日撼動大地、撕裂天空的劍擊的騎士不計其數。更何況,在賽勒夫王國遺址上,至今仍留有卡爾揮下的劍痕。
數不勝數的證據。
接連不斷的目擊情報。
騎士團長海因科爾的發言。
由於諸多因素,卡爾與魔王對峙併成功擊退的消息被視爲不爭的事實。
魔王,萬魔之主。
數百年來,作爲人類歷史上噩夢般存在的他,被認爲是絕對無法抗衡的災難,然而卡爾卻單獨將其擊退。這一事實令世人振奮,騎士們也紛紛開始撰寫報導。
「人類所持有的最強之劍觸及了災難。」
「將天之一角斬斷的劍。」
「最強的勇者,卡爾·託賓。」
「堪稱英雄的偉業。」
我的第三個春天。
不幸的是,壞消息也接踵而來。
「你現在已經不是教授了,本來不應該賣咖啡給外人的。所以,這杯咖啡就不用付錢了。」
我笑着遞出紙張。
「勇者的名字是……」
「我不是說了你隨意講就好嗎。」
每走一步,雪白的積雪就在我的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留下一個個腳印。抬頭望去,空中正飄着雪花,不是什麼暴風雪,只是很平常的細雪。望着緩緩飄落的雪花,我不禁陷入沉思。
紙上並沒有寫着「去你的,老孃不幹了」之類粗俗的字句。
「哪裏的話……」
艾隆院長即使聽見我這麼說,也絲毫不肯退讓,堅持對我使用敬語。雖然讓我有點負擔,但也無可奈何。誰叫他是院長呢。
「這段時間感謝你。」
最後,我甚至還得到了一份限量版的甜點派。
「完美繼承卡爾·託賓的星光,最強的勇者誕生。已然完整的勇者。」
騎士們似乎在炫耀着自己的詞彙量,用盡一切溢美之詞來讚頌卡爾的功績。擊退魔王的事實,最強的勇者再次立下豐功偉績的事實,這些事實使得王都一片沸騰。
「哪裏的話。報紙我都看過了,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實在是不好意思。」
「救援成功,但意識尚未恢復。」
「哇,艾倫,你怎麼知道的?」
「在我走之前,可以讓我上最後一堂課嗎?」
「這樣我很不自在,真的。」
勝利的象徵。
「課……課嗎?」
「我在這裏學到了很多東西,謝謝你。」
「……」
「啊,對了,校長。」
「救援行動持續進行,灰色血脈的繼承者拉妮婭·馮·特里阿蘇參與其中。」
「喔,可是我的集點卡已經集滿十個印花了,也不能用嗎?我特地帶來的。」
「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康復。」
我坐在沙發上,繼續說道:
真的很抱歉,但的確如此。
看着報紙上刊登的巨幅照片,我苦笑了一下。環顧四周,發現原本在路上行走的人們都停下腳步看着我。雖然平時走在王都的路上也時常會吸引目光,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引人注目。
代表這個時代的三位勇者。
最勇者的勇者。
艾隆校長面帶慈祥的微笑,點了點頭。如果就這樣告別的話,會是一個溫馨的結局,但遺憾的是,我並沒有這個打算。
「你來了,拉妮婭小姐。」
「因爲發生了一些必須處理的事情,我可能得辭去教授的職位。突然這樣說,真的很抱歉。」
隨着擁有各自象徵意義的勇者們相繼退役,末日論者再次抬頭。但海因科爾先生當然不會坐視不管。騎士團長隨即發表聲明:
回顧着過去的兩年,我繼續往前走。不知不覺間,一條熟悉的林蔭大道映入眼簾。春天時,這裏會開滿粉紅色的櫻花,而現在,只有潔白的雪花覆蓋着這條路。
「可是……」
院長大概從我的笑容中察覺到了一絲詭異的氣氛,肩膀抖了一下。那模樣,彷彿是想起了每當我這樣燦爛地笑的時候,就會有事情發生。
我敲了敲門,走了進去。艾隆校長向我低下了頭。可能是因爲他低着頭的關係,我清楚地看到他頭頂的地中海,心中頓時湧起一絲愧疚。
我走在王都的正中央,隨手從路邊的報攤拿起一份報紙。
在這裏教導學生們的期間,我自己也學到了很多東西。作爲教授,我有很多感觸。因爲領悟了很多、學到了很多、感受了很多,所以我非常感謝這裏。
不知不覺,我已經離開勇者隊伍兩年了。在這兩年間,我經歷了兩個冬天,而這個冬天也即將結束。等到這場雪停了,等到積雪全部融化,春天就應該來了。
「……給你吧。」
「我可是很辛苦才集滿的。」
卡爾·託賓倒下了。最強的勇者從最前線退下了。這一事實引發了各地的議論。
「卡爾·託賓退役。」
「新的勇者的誕生。」
沙沙,沙沙。
如果只有好消息就好了。
我喝着咖啡,喫着派,繼續往前走。最後,我的腳步停在了校長室門前。
「哎,不用這麼客氣,輕鬆一點。」
我燦爛地笑了笑,開口說道。
「能對你有所幫助,真是太好了。」
「勇者,卡爾·託賓陷入昏迷。」
我從懷裏掏出一張紙。
這張紙我在兩年前也寫過一次。我一邊遞出紙張,一邊說道:
他們的目光在我和手中的報紙之間來回,我沒有說話,默默地繼續往前走。
我穿過林蔭大道,走進埃夫利亞學院,然後走進我過去兩年經常光顧的咖啡廳,買了一杯咖啡。艾倫一邊煮咖啡,一邊漫不經心地問我:
這是埃夫利亞學院。
「我來拜訪其實是爲了……」
然而,這份喜悅並沒有持續多久。
其中一位失去了生命,另一位則因昏迷而退役。現在只剩下戴斯特,但他無法成爲象徵。
雖然我是因爲受夠了勇者隊伍而甩手不幹,但這裏不一樣。
「這是最後一次了吧?」
……就算是我,也治不好禿頭啊。
慌張之下,就連敬語都忘了用的校長,面帶難色地瞥了我一眼。在那張臉上,寫滿了半信半疑。
賢者,聖人,以及引路人。
繼承了灰色的系譜。
甚至連最強勇者星辰的光芒也一併繼承了。
身負無數頭銜的我若去講課,對學院長來說應該是求之不得的事吧⋯⋯但考慮到我過去的「輝煌經歷」,他似乎有些猶豫。
「哎呀,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
「我是說真的。」
最終我還是接下了這場特別講座。
對象是我曾經教過的學生們。因爲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想教給他們。其中我還打算另外抽出時間來特別指導我注意到的幾個孩子。
(……趁着還沒有更忙碌之前。)
播下的種子,我總得去澆水吧。
在正式開始往前衝刺之前,我想稍微回頭看看,喘口氣。卡爾那傢伙隨隨便便丟給我的生活實在是太漫長了。
(而且,制服還沒有完成。)
距離制服完成還需要多久?
距離我正式以勇者的身分站在所有人面前,在那短暫的時間裏,我打算和我教過的學生們一起度過。
「……真是的。」
我輕輕一笑,拿出揣在懷裏的報紙展開。這份報紙我纔讀到一半。我望向佔據版面的巨幅照片下方的那行字。
『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上面寫着我的名字。
或許,接下來我會變得更加忙碌吧。
當然,「退出了勇者隊伍」與「成爲勇者」之間存在着巨大的鴻溝,在這段漫長的歲月中也發生了無數的事情,但無論如何,結果就如同這兩句話所概括的:
真是個令人笑不出來的玩笑。
退出了勇者隊伍。
而且,後面還跟着一個我從未想過會與我的名字聯繫在一起的詞彙。
『新一代勇者,拉妮婭·馮·特里阿蘇。』
「結果,我成爲了勇者。」
結果成爲了勇者。
「我放棄了勇者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