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天災,約爾曼0;11;
《決定退出勇者隊伍》 · NariaTa · 4369 字
打從一開始,世界變成什麼樣子都無所謂。
被父母遺棄、被同族遺棄,最終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少年,打從心底這樣認爲。少年的童年充滿不幸。他身上被刻印的神罰痕跡,讓他的人生充滿不幸。
……神罰。
那是天上的衆神爲了更容易找出對他們構成唯一威脅的「引導者」,而散播到這個世界的一種詛咒。
擁有引導者資質,或者類似能力的人,從出生起就會受到神的詛咒。他們身上刻下的烙印,除非神死去,否則永遠不會消失。而烙印之人所停留過的地方,神都會徹底摧毀,不留下一絲灰燼。
因此,少年被遺棄了。父母親手了結他,也許是最後的慈悲,但少年無從得知。
被遺棄。被父母遺棄。
被遺棄。被同族遺棄。
儘管被一切遺棄,少年依然頑強地活了下來。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會受到指指點點,爲了躲避同族的刀刃,他不得不四處逃亡。無論在哪裏,他都找不到同伴。
爲了生存,他必須變得冷酷,而少年欣然接受了這份冷酷。他懷揣着這份冷酷,活了下來,堅強地活了下來。
少年長大成人,在他成爲聖人的那一刻,他作爲引導者的資質開始覺醒。擁有天賦、經驗和資質的青年,迅速成長。他不再害怕黑夜,也不再害怕同族指向他的刀刃。
直到有一天。
「你是英雄。」
那是他殺死了一個執着追蹤他的神之將領的那天。被將領奴役的村莊長老,前來向他下跪。
「將軍在我村喪命,他的別動隊一定會聞風而來。請你務必保護我們的村莊……」
他懇求着青年。
請求他保護村莊。面對這份懇求,青年只能苦笑。長老似乎不記得,在某個冬夜,他曾將這個年幼的少年趕出村莊。但少年沒有忘記。
已經長大成人的少年彎下腰,讓比記憶中更加蒼老的長老,看着自己的後頸。
「那是……」
長老的瞳孔顫抖起來。
第一次受到同族的幫助,不,是第一次受到他人的幫助。因此,青年記住了格蕾忒絲的名字。他並非漫無目的地遊蕩,而是追隨着格蕾忒絲的腳步。
青年不斷成長,殺死了無數追捕他的將領。在他殺死的人中,甚至包括幾位代表同族的將領。因爲他的英勇,許多人獲得解救,非常多。
因此,對青年而言,世間萬物皆爲敵人。
那是一位白髮女性。即使身軀被烈焰灼燒,她依然咬牙堅持,將青年揹負在身後,開始奔跑。追隨在她身邊的人們爲他們開闢道路,隔絕了迎面而來的熊熊烈焰。
青年獨自前行,渴望憑藉一己之力邁向完美。他堅信,日益精進的自己定能達成目標。只要臻至完美之境,只要能與天上的神明比肩而立……便能無所畏懼。
她的脖子上也刻着神罰的烙印。
青年直視着她。
人類解放軍與他接觸,自稱英雄的人們向他伸出援手,希望他能成爲他們的同伴。青年拒絕了所有邀請。因爲他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理由答應。
遠離烈焰的河邊。
那是第一次。
爲什麼要救我。
然而,他有一點想錯了。
那並非虛僞。
就在青年即將被烈焰吞噬、迎來死亡之際,他聽見了。從某處傳來的聲音。那是始終忽視着他、而他也一直逃避的同族的聲音。
不知從何時起,人們開始稱他爲英雄。
面對這個問題,女人以問題作爲回答。
不知他們用了什麼方法,在他們的幫助下,青年成功逃離了神明的烈焰。
「哇,還真被你說中了。」
她真的不求回報。完成急救後,她就靜靜地離開了。
「我們都是人,作爲同胞……」
女性走向青年。
僅僅是存在於此,神明便焚盡一切。茂密的森林瞬間化爲灰燼,神明在熊熊烈火中向青年招手。每招手一次,火勢便更加兇猛。
與他一樣,被父母、被同族、被世界所拋棄的女人。但她卻過着與他截然不同的生活。那是如此不同,以至於青年無從得知她是如何做到的。
「是,團長。」
「就是那時候的那個人吧。看吧,阿爾曼。我不是說過他會追來的嗎?」
你是如何做到這樣生活的?
因此,他問了。
「看來你的體質很特殊,竟然能抵禦火焰,但放着不管的話,可能會變成嚴重的傷勢。把手伸過來,我幫你治療。」
守護七座城市的守護者……
被稱爲團長,名爲格蕾忒絲的女性。
與格蕾忒絲重逢的瞬間,青年解開了纏繞在脖子上的布,向她展示了引導者烙印的神罰。格蕾忒絲瞪大了眼睛,隨即露出微笑,微微歪着頭。
某日,一位神明降臨在青年面前。
望着正在爲身體降溫的他們,青年眯起了雙眼。他不明白他們的用意,不明白他們爲何要救自己。青年的目光落在了那位揹負着自己的女性身上。
青年注視着正在爲自己治療傷勢的女性,開口問道。因爲不識字,他的話語斷斷續續。他儘可能地將自己懂得的詞彙拼湊起來,向女性發問。
「你感覺好些了嗎?」
看到青年後頸上神罰的烙印,長老似乎想起了一切。青年站起身,沒有說話,就這樣離開了村莊。
隨着他不斷成長,隨着他愈發出類拔萃,神明們也會將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受精靈愛戴之人。
伴隨着聲音,有人衝入了火海。
「救人需要理由嗎?」
「唉,我們團長就是這點很亂來。」
然而,青年的目光卻落在其他地方。
「看在同族的份上……」
無數的稱號裝飾着她。不分種族,她拯救了無數人。她不求回報地向他們伸出援手。她是善人,是美麗地活着的人。
時光流逝,當他再次與她相遇時,青年看到了與初見時不同的景象。因爲他在追尋她到這裏的過程中,聽聞了關於她的傳聞。
她的手臂被神明的火焰灼傷。因爲揹負着身陷火海的自己,她的背部被燒灼得皮開肉綻,留下了駭人的傷疤。然而,自始至終,她都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爲了修復這個破碎的世界,爲了人類……」
「就算不是什麼高位神明,哪有人類會直接衝向神明的?那可是超越者啊。能斷了一臂活下來簡直是奇蹟,奇蹟。」
「阿爾曼,路。」
面對他的疑問,女性只是緩緩地低下頭。隨着她的動作,如雪般的白髮傾瀉而下。格蕾忒絲平靜地回答了青年的問題。
「……爲什麼。」
[找到了。]
面對他們訴諸同族情誼的言語,青年完全無法產生共鳴。因爲他從未從同族那裏得到過任何東西。他不但沒有得到過幫助,反而遭受過無數次的欺凌。
青年注意到的是,她也同樣是引導者。與他懷抱着同樣神罰烙印而生,真正意義上的同族就在這裏。
引導者,格蕾忒絲。
終結戰火的英雄。
之後,類似的事情又發生了好幾次。
「值得一試吧。那位神明並非高不可攀,我認爲可以一試。」
面對神明的烈焰,青年畢生所學皆是徒勞。他無法戰勝,也無法逃離。在深深的無力感中,青年緊咬牙關。
「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是緣分。你,叫什麼名字?我聽說過關於你的傳聞,但沒有人知道你的名字。」
格蕾忒絲微微一笑。
「我是格蕾忒絲,規律的格蕾忒絲。」
你的名字是什麼?
面對拋來的問題,青年做出了回答。他念出了父母給予他的,也是唯一一個他聽過的,關於自己的詞彙。
「約爾曼。」
「很好,約爾曼。你說你想知道我是如何生活的嗎?」
「是的。」
「那就跟我來吧。」
格蕾忒絲向約爾曼伸出手。
那是那天,爲了拯救約爾曼而被神之火焰灼傷的手。格蕾忒絲帶着微笑,伸出那隻佈滿傷痕的手。
「生存之道,無人能教。只能憑自己的雙眼去看,憑自己的意志去決定。我只是個引路人,幫助你做出決定。」
如果你願意,我會引導你。
去哪裏?約爾曼問道。
「至少,去一個比現在更好的地方。」
去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格蕾忒絲如此回答。
啪。
在長時間的沉默後,約爾曼第一次抓住了別人的手。那隻手,是如此溫暖。
約爾曼回想起過去,看着現在的自己。
啪嚓!
「你的末日就在眼前。」
我知道。
空中的星辰俯瞰着自己。那是那天,他和她在這裏一同刻畫在天空的星辰。凝視着星辰,約爾曼細細咀嚼着格蕾忒絲臨終前的景象,反覆回味着她的遺言。
也知道自己正在崩潰,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儘管如此,約爾曼還是無法放下那顆星。因爲那是他僅存的全部。
「我將成爲天上法則的一部分。不要因爲我離開你而感到悲傷。我會成爲星辰的一部分,守護着你。」
閉上眼睛,側耳傾聽。
「請不要讓我和你的人生白白犧牲。」
約爾曼舉起右手,一座白金神殿伴隨着洶湧的洪水逐漸浮現。隨着神殿的升起,他成爲衆矢之的,天空也隨之裂開,露出漆黑一片的夜空。
我知道星辰已經破碎。
「……她就是我的一切。」
白金色的雨水傾盆而下。
約爾曼跟着格蕾忒絲學習文字。
他學會了說話、學會了歷史,也瞭解了這個世界爲何會變成如此破敗。她教會了他,從未有人教過他的事。
以約爾曼爲中心,空間開始扭曲。
一聲聲撕裂的聲響中,約爾曼用空洞的眼神注視着崩解的誓言。或許,如果沒有預見那個未來,自己可能會至死都被這些誓言所束縛吧。
蘊藏着衆神之力的星圖,如同靈蛇般攀附上約爾曼的手臂,並在他手臂上熊熊燃燒。
巨龍猛然展開破損的雙翼,
或許就應該是這樣吧。
那天,敗在命運女神手中的是身爲古代龍之魔法師的約爾曼·馮·德拉戈尼克。但此刻站在這裏的,是被稱爲天災的原罪化身。撕毀誓言的約爾曼揮動手臂。
如果她能展露笑容,如果她能爲自己感到高興,如果她能肯定自己,那麼自己做什麼都可以。然而,她最終還是離開了自己。留給自己的,只剩下她殘留的痕跡。
奔騰的洪水更加洶湧,原本散發着柔和光芒的城市,在雨水的洗禮下變得更加耀眼奪目。轟隆一聲,雨滴落在巨龍的鱗片上,巨龍的身軀隨之劇烈顫抖。
在至高法則的見證下,約爾曼撕毀了所有對自己的誓言。自從企圖摘星的侵略者踏足這座城市的那一刻起,命運便不再束縛着他。
是世界被撕裂的聲音,又或者是震耳欲聾的雷鳴。
巨大的星辰閃耀着璀璨的光芒。
但約爾曼心裏明白,
對約爾曼來說,格蕾忒絲就是他的全部。
成爲神的人類揮了揮手。
嘩啦啦——
巨龍的鱗片被染成了白金色,
隨着揮舞的指尖,神罰降臨。天,地,於是萬物都變成了純白色。光先抵達,聲音隨後才追趕上光。
她的遺言迴盪在耳邊。約爾曼無法忘記,那個奄奄一息、逐漸冰冷的身體,以及那雙曾經溫暖地伸向自己、卻變得如同冰塊般冰冷的手。
————————。
因此,格蕾忒絲是約爾曼的老師、朋友、母親,也是戀人。她溫暖地擁抱了從未感受過人情溫暖的自己,將過着不正當生活的自己引導到正道上。
約爾曼緊緊握住手中的法杖。
約爾曼面露苦楚,仰望天空。
隨着法杖斷裂的聲音,一幅潔白的星圖顯現而出。那是擊落衆神的那天,約爾曼奪取他們的力量,並將其雕琢而成的星圖。
「約爾曼。」
面對命運女神,直到最後一刻都不願放棄誓言的自己,已經失去了一切。因此,約爾曼不再猶豫。
雙眼重燃生機,撕裂的傷口也逐漸癒合。
在裂縫的彼端,夜空中,
「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從一開始。
而她,爲約爾曼做了。
誓言崩毀殆盡。
「這一次,也會是金色的一天吧。」
她是他的一切。
「所以,請守護好這顆星。」
爲了守護對自己來說珍貴之物,人類可以無底線地墮落。即使是登上神之位的,也毫無分別。因爲其本質,就是不完美且脆弱的人類。
「所以,住手吧。」
在沉睡了數萬年後,爲了回應友人的請求,爲了將入侵者摧毀殆盡,巨龍振翅飛向天空。
那個該死的後輩好像說過?你只是停留在那天的那一刻,任由傷口潰爛。是啊,這無可否認。
沒有了她的世界。
父母、族人,從未有人這樣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