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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樑骨斷裂，鮮血直流的此刻，卡爾忽然回想起過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段不太愉快的回憶。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大概是和魔王相遇後過了幾個月吧。當時自己的模樣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但想必是十分狼狽不堪的。

所以那傢伙纔會那樣做吧。

「給我起來。」

「起來啊！」

他揪住卡爾的衣領，將他從雨篷中拖到外面。拉尼爾把卡爾扔到泥濘中，捲起袖子，脫下手套。

「來打一場吧，小子。」

接着就朝卡爾的臉上揮拳。

那時的自己和現在一樣。心想着隨便他打，打累了就會停手吧。只要他不再來煩自己，挨幾拳也無所謂。當時的自己應該是這麼想的。

然而，這樣的想法很快就消失了。

拉尼爾比卡爾想像的還要執着，他的拳頭也比想像中更加凌厲。最後，卡爾的鼻樑骨被打斷，嘴脣也被打裂流血，這纔開始反擊。

兩人就這樣扭打在一起。

原先想着隨便他打，打到他累爲止的想法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卡爾扭斷了拉尼爾的胳膊，還打碎了他的鼻樑骨，讓他變得和自己一樣。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因爲當時的拉尼爾甚至沒有使用任何法術。

『求你了。』

儘管如此，拉尼爾依然用骨折的手臂抓住卡爾的衣領，不斷地朝他的臉上揮拳。

『求你反抗啊。求你了。求你了，小子。求你了！』

拉尼爾大吼着。

『你要是現在就放棄了，放棄了的話，那些爲了救你而犧牲的人算什麼？』

無數的騎士們。

『隨便你。』

「還是一樣啊，真的。」

決鬥結束後，薩菈搬來兩張椅子，兩人並排坐下。薩菈託着拉妮婭的下巴，嘆了口氣。

咚，咚咚。

師傅。

這到底是在幹什麼？

拉妮婭的鞋跟狠狠地踢中了卡爾的臉。

『我，我又算什麼？小子！』

「什麼。」

『真是白費力氣。』

「得了，把手給我。」

「瘋子。」

滑落的灰色髮絲間，露出一雙藍色的眼眸。與那傢伙不同，卻又讓人想起那傢伙的藍色眼眸。

砰！

「我是拉尼爾·馮·特里亞蘇。」

拉妮婭突然放聲大笑。

「聽好了，混帳。我不會說第二遍。」

她停下腳步，沒有走出結界，而是朝卡爾走去。第一步很輕盈，但第二步開始就不是了。

拉妮婭像是要助跑般全力衝刺，在卡爾面前高高抬起腳。然後，像踢球一樣猛地向前一揮。

「你不可能是拉尼爾。」

「安靜。」

「止痛咒，你這瘋女人，止痛！」

（不過這樣一來……）

『肯特爾先生他……』

當時的自己，大概是這樣回答的吧。那時拉尼爾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呢？雖然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哎唷，真是的……」

「……」

「哇哈哈。」

明明說過不會說第二遍，拉妮婭卻硬是重複了兩遍，彷彿是被突如其來的怒火衝昏了頭腦，又朝卡爾的臉上揍了一拳。

「不對。」

還有，他自己。

「你不是拉尼爾。」

「我想怎麼用我的身體就怎麼用……啊啊啊！」

目的已經達成了。拉妮婭一邊這麼想，一邊看向了薩菈。她指着結界點了點頭，薩菈嘆了口氣，伸出手。

拉尼爾大喊着，都走到這一步了，無論如何都要拼到最後。卡爾卻覺得，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拉妮婭一邊低聲咕噥，一邊站起身。她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隨手撥了撥自己的頭髮。真是亂七八糟。與其說是堂堂正正的決鬥，不如說是狗咬狗，而且從中間開始，她就不太記得到底做了些什麼。

「我是拉尼爾。」

「手指也骨折了。是多用力打纔會這樣？給我，我幫你接上。」

＊ ＊ ＊

「以前手指斷掉還不是一邊唸咒一邊接回去的人是誰啊？別裝了。」

或許，現在眼前的少女也曾露出過相同的表情。卡爾望着抓住自己衣領的少女。少女的額頭擦傷了，血流不止。

薩菈一邊用手掌拍打着擦傷了皮的拉妮婭的額頭，一邊將神聖之力注入其中。擦傷的皮膚和骨折的鼻樑骨回到了原位。

「你幹嘛這麼糟蹋自己？長得一副名門閨秀的樣子，動起手來卻像個狂戰士。」

只要他明白了就好。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所以纔會那樣吧。

卡爾僅僅上半身坐直，望着拉妮婭，繼續說道。

拉妮婭回過頭。

短暫的沉默。

「我也會……」

就在結界即將解除的瞬間。

薩菈一把抓住拉妮婭的脖子，開始幫她接骨。拉妮婭緊緊咬住嘴脣忍耐着，但最終還是忍不住朝薩菈大喊：

「啊啊啊啊啊！」

那聲尖叫絕不是裝出來的。

自古以來，薩菈接骨的過程就對患者沒有一絲一毫的體貼，總是帶給人痛不欲生的折磨。

「啊啊啊啊啊！」

就在拉妮婭痛苦地扭動身體時，卡爾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

「卡爾，你去哪？」

「我不需要治療之類的。」

卡爾輕輕一揮手。

星光匯聚，一把白金色的星劍落入卡爾手中。隨即，超越常理的再生能力再次降臨在他的身上。

他所受的傷全部痊癒了。

而這一切，只花了不到三秒鐘的時間。

「靠，就我一個人像條狗一樣受苦。」

看着這一幕，拉妮婭咋舌道。

拉妮婭嘆了口氣，似乎連說話都懶得說了，而卡爾則一言不發地低頭看着她。

「看什麼看。」

「……」

「說話啊，臭小子。」

短暫的寂靜後，卡爾開口說道。

「我並非完全相信你的話。」

又是這樣嗎？

「那傢伙在說什麼鬼話？」

卡爾含糊地說着。

能夠阻擋它的，並非那位不完美的神所選擇的存在。唯有踏足這片土地上最完美的存在，才能將其阻止。

是多麼令人目眩神迷。

「但是。」

他握緊了虛空。

拉尼爾徑直走向預言所指的地方。

「讓我想起了討伐黑龍的時候。」

「他好像是在說要再考慮看看。」

萬魔之主，魔王。

和剛纔相比，卡爾看着自己的眼神不一樣了。

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擋它。

「另一隻手也伸出來吧。」

「那就先靜觀其變吧。直到我完全相信你爲止。」

「嘎啊啊啊啊！」

花了充足的時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纔去面對黑龍。那一次，拉尼爾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在峽谷中刻畫了迴路。

[爲履行契約做好準備。]

＊ ＊ ＊

「什麼？」

卡爾在那裏見證了真正意義上的超凡者。他反覆回味着那時的景象。在那片蒼白的腦海中，烙印着當天所見證的耀眼光芒。

一個月後，死亡之劍將會降臨此地。

來自外部的東西。

星劍隨之出現，卡爾緊緊握住劍柄。原本紛亂的思緒，就像被倒入純白的顏料般，變得一片空白，毫無雜念。

是多麼耀眼。

「還不是時候。」

一聲慘叫響徹雲霄。

三個警告。

星辰寂靜無聲。

那更接近於信仰。

[時日無多。]

如果要爲那狂熱的情感命名。

完美的存在。

拉妮婭露出厭煩的表情，直視着卡爾。雖然腦海中閃過要狠狠罵他一頓的念頭，但一看到卡爾的表情，拉妮婭便閉上了嘴巴，卡爾說道：

「說話幹嘛拐彎抹角的？這小子，一段時間不見，裝腔作勢的本事見長啊。」

卡爾沉默地望着天空。

他思緒萬千。原本堅信不疑的事情，現在卻開始動搖。在一片混亂之中，卡爾決定去做他一直以來都在做的事情。

卡爾想起了那道自己無法企及的耀眼光芒。他也曾嫉妒、羨慕、痛苦過，但現在不同了。在那片蒼白的腦海中，留下的不再是憧憬之類的人類情感。

「……」

留給自己的時間只有一個月，而像這樣花費如此多的時間來應對災難，這還是第二次。畢竟大多數災難都是突然而至，毫無預兆。

「我也不能全盤否定。我也不清楚。既然不清楚……」

拉尼爾突然喃喃自語道。

超越人類的存在。

那場消耗戰的決勝點是卡爾的星劍，但……束縛住黑龍的卻是拉尼爾的咒文。

卡爾突然說道：

繁星點點。星辰如此說道：

此時此刻，卡爾感到十分困惑。

這世間不該存在的東西。

當時，自己究竟刻畫了多少咒文？

「……你不也是嗎？」

＊ ＊ ＊

拉妮婭目送着卡爾的背影，然後轉過頭看着薩菈。

那是一片廣闊無垠的雪原。拉尼爾撥開被風吹亂的頭髮，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做好準備。]

卡爾搖了搖頭。

說完，卡爾便轉身離開了。

卡爾握着星劍，閉上了雙眼。閉上眼睛，浮現在眼前的景象，是過去幾年來反覆出現的畫面。從天而降的黑色雨水、地面上積聚的污水、不斷流淌的異界存在。

「還不是時候。」

脫離常理的東西。

那時也是這樣做着準備的。

三句話。

歷經一個月的消耗戰。

或許，依稀記得，應該剛過一千個。

那麼，這次又要繪製多少迴路？究竟要準備多少迴路、儲備多少魔力才能阻止死亡降臨？

不知道。

不可能知道。

在死亡面前，咒文是否能發揮作用都是未知數。

但是，拉尼爾要做的事情不會改變。

一如既往，拉尼爾捲起袖子，喃喃自語道：

「總之，先一股腦地投入進去再說。」

賭上自己的一切。

竭盡所能。

（反正，魔法師就是準備時間越長就越難纏的傢伙……）

自己也得變得極度難纏纔行。

拉尼爾環顧四周。

白雪皚皚的雪原，在拉尼爾眼中只是一張畫布。在這張無邊無際的畫布上，自己即將繪製圖畫。一幅宏偉的圖畫，一幅足以讓死亡暫停腳步的圖畫。

時間限制：一個月。

目標：阻止死亡。

期限和目的都很明確。

既然兩者都已確定，那就得立刻開始行動。拉尼爾輕輕吐了口氣，隨即展開行動。首先，得先將繪製圖畫的畫布清理乾淨。

「塵歸塵（Ashes to Ashes）。」

第一天晚上，肯內爾雪原上的積雪消失了。

＊ ＊ ＊

「還能是什麼，當然是在做準備啊。」

她手持平時不用的魔杖，在地上繪製着紋路。紋路完成後，便將魔力藥水毫不吝嗇地倒入其中。薩菈完全看不懂拉尼爾在做什麼。

拉尼爾正在那片土地上刻畫着什麼。

她用腳尖輕輕敲了敲迴路。

拉尼爾回答。

「……這些都是什麼啊？」

白色魔塔之主，薩麗·德貝拉，爲了將魔力藥水送來此地而來到這裏，她大概能明白拉尼爾正在進行的工作。

這裏本該是無論日夜都風雪交加的雪原，卻唯獨這塊區域沒有積雪。層層堆積的萬年積雪消失殆盡，露出下方凍結的土地。

那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不一樣。」

那是數十名高階魔法師纔會做的事。

「刻在魔塔上的迴路大多是用於防禦。而我現在在這裏做的事，方向性則有些不同。」

「⋯⋯什麼東西？」

但是……

「……你是想建造魔塔嗎？」

薩菈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

「如果情況不對，我就把它全部炸掉。」

建造一座魔塔時，會在牆壁上刻畫迴路，將其變成一座要塞。在薩麗看來，拉尼爾現在做的事和那沒有太大區別。

將回路與迴路相連，將魔塔變成一座堅不可摧的要塞。而現在，一名魔法師正以冰凍的土地爲畫布，獨自完成這項工作。

「還能是什麼？」

薩麗·德貝拉喃喃自語道。

拉尼爾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