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0. 後日談 - 神罰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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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個是...”

奧爾瑪丁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裂開了。

那是一種連他也難以輕易開口的沉重威壓，死死地壓制着整個空間。

彷彿要填滿這片死寂，一道柔和平緩的聲音，如同水波般，在空洞中徐徐漫開。

在茂密原始叢林中與巨大野獸共生共鳴的獸人族；

“宇宙中有如此多的星辰，其中極少數地方，竟有這般燦爛的人類文明繁衍生息…但，我關心的並非他們。”

爲受傷的同伴縫合傷口、流下熱淚，溫柔而又堅強的勇士們。

“你們的傷痛與恐懼，我都明白。但我，並無意費力向你們證明什麼。”

“奧爾瑪丁。她是神啊！”

剎那間，充盈神木內部的金色光輝消失得無影無蹤。

事實上，我只是刻意沒有介入罷了。

這個存在，竟然說爲了他們可以殺盡其他所有人。

水銀色的女子嚥下一口乾澀的唾沫。

姿態優雅得彷彿在起舞。

莉貝爾塔斯緩慢，但堅決地搖了搖頭。

更何況，這位同伴正是最憎恨神明之人。

簌簌簌——

沉默流淌了片刻。

她的語調輕柔，宛若哼唱着搖籃曲。

守護者們連呼吸都幾乎停滯了。

但那黑暗也僅是曇花一現。

- 2 -

面色苦澀的古龍，沉默不語的賢者，屈膝跪地的僭稱者。

加拉特巴爾嚥了口唾沫，而天真爛漫的天之守護者則忍不住發出驚歎。

年幼的守護者不知所措地轉動着眼珠；奧爾瑪丁和加拉特巴爾本就心存疑慮。

她念着在過去一年裏逝去的那些名字。

莉貝爾塔斯拍了拍手，臉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青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所以纔派來了這孩子。爲了讓內部悄然潰爛的膿包得以刺破。當然……”

「這、這是……？！」

向着怪物舉起刀劍、英勇衝鋒的騎士。

就連在其他空間注視着這裏的那些存在，也全都被捲入這片黑暗之中。

「沒有神之權能的殘留，也沒有任何異樣的氣息。這些靈魂，正是我曾守護的孩子們。」

“而且，你們做得也相當不錯呢。”

“來，看好了。”

這一次，她的手臂從左至右，輕輕一揮。

“一年前，我曾向她傳達過我們的境遇。可她紋絲未動。明知我們的處境，卻坐視不理！事到如今，憑什麼要我相信那套說辭？更何況…！”

“若是艾爾梅斯能和平解決所有事態，自然是最好。那種可能性，我一直爲其留到了最後。親手關上那扇門的，不過是塔拉希爾罷了。”

“若是由我親自解救你們，對我而言固然輕鬆。能輕易獲得更多信徒、更高的位格。然而，那卻是一條斷絕你們未來可能性的道路。況且，那果實的成熟之日也並不遙遠了。所以啊。”

她話語微頓，偏了偏頭。

晶瑩剔透的蔚藍艾裏希昂。

“現在，是做決定的時候了，艾爾梅斯。”

很快，無盡的漆黑之上，升起了數之不盡的點點光芒。

那聲音近乎嘶吼。

那是母親果斷截斷孩子無理取鬧時的嚴厲。

如星羣般在頭頂徘徊的靈魂，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一顆蔚藍的行星便如滑行般悠然靠近。

分不清那是興奮，還是恐懼。

她背起雙手，周圍的幻象隨之散去。

她故意拉長了語調，指尖依次掠過奧爾瑪丁和以賽亞的肩頭。

他們畢生都只見過那一顆星球。

氣定神閒，不慌不忙。

但那緋紅脣瓣間吐露的詞彙，卻是“奴隸”與“屠殺”。

這位女神，從最早的可能時刻起，就一直在注視着他們。

如星羣般在頭頂徘徊的靈魂，以及——將如此重大的決定託付於己的神明。她逐一望了過去。

莉貝爾塔斯雙手端莊地疊放在身前，開始繞着超越者們緩緩踱步。

「嗚哇……！」

話音落下，莉貝爾塔斯對着虛空，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

除卻以賽亞和塔拉希爾，所有的守護者們都扭曲了面孔，或是打了個寒顫。

這次開口的，是那位黑袍賢者。

“……您的話，我明白了。但偉大的存在啊，您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好讓他們親手了結此事，也都能各自成長。

那指尖正對着模仿的對象。

她如視珍寶般，輕輕攏住這顆小小的行星，眼角微彎。

“所以我很自私，不是嗎？”

腦袋也配合着，帶着一絲戲謔與從容，輕輕歪向一側。

在場衆人的目光，紛紛掃過以賽亞。

以他爲中心，黑暗瀰漫開來。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拂過般輕盈的觸碰。

不止是塔拉希爾。

深陷震愕的奧爾瑪丁猛地回過神來，用兇厲的眼神死死盯住了她。

“這裏，就是你們居住的世界，名爲‘艾裏希昂’。”

這驟然湧入的認知，足以讓他們感到窒息般的渺小。

“「別再鬧脾氣了，塔拉希爾。」”

“「艾裏希昂…？這個名字…」”

“就這樣忍受着蝕骨之痛、一路抵達此處的你們。我……又怎能奪走你們用自己的雙手贏取最終成果的機會？”

此刻，守護者們才後知後覺地隱約察覺到，

那眼神裏，既沒有戲謔，也沒有玩笑。

赤紅的世界也好，高舉旗幟的人們也罷，一同消弭無蹤。

那眼中，滿溢着極深的恨意，以及被逼至絕境之人淒厲的不信任。

然而，兩位超越者的身體卻猛地一僵。那是從本能深處湧現的、無從抗拒的敬畏。

隨着一聲響指，景象隨之變幻。

女神再次攤開手掌，原本只有美麗星辰遍佈的虛空一角，有什麼東西開始蠕動。

鞋跟輕輕叩擊地面。

甚至還有捨棄肉身、以純粹魔力形態存在、構築起獨特文明的未知智慧體。

塔拉希爾的雙肩猛然僵住了。

“爲了你們，我可以讓那浩渺星辰間生活的億萬生靈，全部淪爲奴隸——或者，乾脆將他們盡數屠戮。”

聽到這番指摘，莉貝爾塔斯緩緩點了點頭。

那是一顆無比澄澈、閃耀着湛藍光芒的球體，上面清晰烙印着一片鮮紅的大陸。

“那說到底，不過是前代女神的過失罷了。算不得我的事。更何況...”

是爲了讓他們能好好看清此刻發生之事的周到安排。

充滿憎惡的吶喊平息後，冰冷的沉默籠罩室內。

奧爾瑪丁脫口罵了出來。

女神與回望的女皇目光短暫交匯，口中流淌出溫柔的聲音。

“沒錯。和我在下界統治的帝國同名。來，再看那邊。”

塔拉希爾強撐着這具陌生的軀體，繼續說道。

“你們守護這片土地，已有千載漫長的歲月。在那嚴酷的時光裏，你們與你們的子民，都獲得了足以對抗‘宇宙塵埃’的堅韌精神與力量。”

只是同樣動作，由以賽亞做來總透着幾分可疑，在她身上卻顯得無比優雅與高貴。

“宇宙中有如此多的星辰，其中極少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該死的……」”

塔拉希爾向莉貝爾塔斯投去銳利的目光。

短暫卻如永恆般的煎熬。

奧爾瑪丁和德拉卡爾，也在其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

眼前鋪展開的，是神木內部那流溢着朦朧金光的景象。

“爲什麼你……！你明明比誰都更疼愛我們的孩子們啊！怎麼會說出這種謊言……！”

聞聽此言，守護者們的視線集中到了塔拉希爾身上。

而那位沉睡不醒的炎之聖女，就更不必說了。

她的嘶喊裏浸滿了背叛的痛楚。

即便身處絕望，也仍耕耘土地、孕育生命的堅毅農夫。

“我不願那樣做。我不想竊取你們親手催生的、那絢爛綻放的榮光。但是，我也不能就這樣袖手旁觀。因爲你們之間，已經滋生出毒素了。”

塔拉希爾的聲音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

凡軀們在泥濘中高舉旗幟、發出歡呼的璀璨抗爭歷史，正被銘刻在這片空間之中。

她轉向身旁的銀輝女皇，朗聲宣告。

無人能輕易接話。

在那片違和卻又令人心安的陰影之上，色彩各異的半透明球體逐一浮現。

絲毫看不出有斟酌措辭或打算辯解的意思。

打斷她的是奧爾瑪丁。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炎之聖女，就更不必說了。

那些蠕動着的暗紅塊狀物——

塔拉希爾再也說不出話來。

清脆而高亢的鞋跟叩擊聲，在神木內部迴盪着。

“「我清楚他最近都做了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更痛恨那早已離去的舊女神，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爲了討好其他神明而撒謊？他沒有理由這麼做。」”

「……謝謝你，奧爾瑪丁。」

這姿態，像極了某個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着她手指的方向。

“「塔拉希爾！你還有什麼不能相信的？眼前就是你子民們的靈魂！難道你真看不見嗎？」”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彷彿沒有盡頭的黑暗。

其他的守護者們既不敢輕易聲援，也無法貿然制止。

他只是將懸浮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珠；奧爾瑪丁和加拉特巴爾本就心存疑慮。

星光璀璨。

兜帽之下，星光微微搖曳。

“怎麼…”

「……能否請您，再詳細說明一下這話的意思？」

有一個星系顯得格外明亮璀璨。

那些他們以爲早已被污染吞噬、扭曲消散的子民，如今正以純淨的姿態，凝視着他們。

“不單是她。那種毒素，本也可能侵蝕你們。”

莉貝爾塔斯的嘴角，浮現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丹尼爾握着劍鞘的手悄然用力，只有伊芙傑琳彷彿習以爲常般，平靜地凝視着這一切。

但那笑容深處，卻蘊藏着一種俯瞰森羅萬象之理的、平靜而無情的漠然。

如同羽毛拂過般輕盈的觸碰。

女神抬起一根纖白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左右搖了搖。

這黑暗的真身，原來是包裹着所有星辰的、那無限遼闊的宇宙。

艾爾梅斯只是靜靜地注視着這一切。

數之不盡、形態各異的人類與智慧生命，各自綻放着璀璨的生命光輝。

“所以，你若信不過我的話，大可以去問問別人——以賽亞。”

兜帽下那雙總是閃爍不定的眼眸，此刻卻失去了力量。

是身邊某人慣常的動作。

“我想守護的，是你們的成長，你們的未來，你們的存在——你們的一切。”

艾爾梅斯的目光掃過四周。

莉貝爾塔斯的回答沒有半分遲疑。

衆人皆默契地，沒有去看那從陰影中滴落的水痕。

守護者們一眼便認出了它們的真面目。

“你們的心情，我多少能體會，確實令人同情。不過，”

他們自然會認得。那是‘污染’。

事實上，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靜靜地注視着這一切。

溫暖的話語，絲絲縷縷滲入守護者們的耳中。

“以賽亞付出了極大的努力，才能將這些靈魂拯救出來。”

“好了，看來話已經說完了。”

黑賢者沉默了很久。

她纖手微抬，那星系之中，一顆蔚藍的行星便如滑行般悠然靠近。

“我掌中的這一顆星。唯有紮根於這片大地的你們，纔是我唯一的牽掛。”

「……這位大人所言屬實。」

“……柔煙、景汐、辰河…？”

“以賽亞！”

在血色的世界裏，無數人類與生靈的身影飛速掠過。

化身那可怖的腐肉正在消融，露出底下翠綠的眼眸。

莉貝爾塔斯重新垂下視線，落回自己的掌心。

在聳入雲霄的鋼鐵摩天樓間穿梭飛行的機械文明人類；

他只是將懸浮在頭頂的那些靈魂，一個一個地納入視野。

雖然不知爲何，他們的體型都縮小到了常人大小。

這是女神的體貼。

艾爾梅斯終於開口。

向上攤開的雙手，分別指向奧爾瑪丁和以賽亞。

“「那該死的……」”

“我……無法相信。”

其他人也一樣。

他那豎長的瞳孔，望向了力量盡失的世界樹。

空洞內的空氣，驟然又冰冷了幾分。

奧爾瑪丁低聲呢喃，話音裏滿是困惑。

接着，莉貝爾塔斯將手輕輕搭在了身旁艾爾梅斯的雙肩上。

縱使無法相信神明，她也無法懷疑這位相伴千年的同伴的話語。

一道清澈悅耳的聲音響起，彷彿是爲了轉換氣氛。

隨着那條軌跡，無窮無盡的景象如同電影膠片般鋪展開來。

“塔拉希爾曾說，神明皆是自私的。我也不例外。該怎麼說呢……我這人，可是相當、極其自私的呢。”

塔拉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以及被逼至絕境之人淒厲的不信任。

那些曾是她的子民的精靈們。

“……我的想法是——”

宇宙的景象褪去，一幅浸染着猩紅血色的悽慘光景取而代之，充斥了整個空間。

“沒錯。和我在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緩的聲音，如同水波般，在空洞中徐徐漫開。

我實在不知道該擺出怎樣的表情纔好。

在無數星辰旋繞的幽暗銀河一角，

打破這片死寂的，不是別人，正是塔拉希爾。

“她是神明。是能做出我們想都不敢想之事的‘存在’。誰能證明這些靈魂，真是我們那些死在污染中的孩子？而不是用魔法憑空捏造，或是抽離記憶複製出來的空殼？”

聽到這聲呼喚，兜帽下的目光重新有了神采。

打破這片寂靜的，依然是以賽亞。

她的微笑依舊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