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話 奧伊克利希 (2)
《主人,外面的世界很危險》 · 슈하스쿠 · 5492 字
- 1 -
索尼婭走出地下城領主的房間,彷彿對自己發誓般低聲說道。
“騙人的……”
但很快,她就意識到,連自己都無法被這句話說服。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那張平靜的臉上,根本看不出絲毫說謊的痕跡。
當然,這並沒能幫助消除旁人對索尼婭的誤解。
更何況,這傳說講的是“現實中確實存在的領主”。想到眼前這位或許也是同類,恐懼便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
雖然被抓到這裏後,她見過地下城殺死來訪的冒險者,但按她自己的話來說,那些終究只是獵物和敵人。
見我點頭示意,原本立在門邊的她立刻移步上前,俯身跪地,靜候我的吩咐。
一種能與素來仰望之人平起平坐的錯覺,連同深藏的嫉妒一起,轟然爆裂。
看到骷髏兵護衛現身,在人羣的暴力下精神幾乎崩潰的邊緣,他終究沒能按捺住那洶湧而來的絕望。
而正是她這般模樣,深深吸引了萊歐尼斯·登。
對此,索尼婭想要至少給予他們一絲希望,便以此爲回答,說出了口。
“…家師?”
“嗯,希望你能快點適應。”
- 3 -
或許,當初地下城領主最初遇到的,不是通過‘召喚’,而是與某個人的邂逅,纔會造就如今這樣的存在吧。
傑克布一腳踹開試圖上前阻攔他的萊歐尼斯,一旁的庚賢則對着索尼婭抬起了手。
而且,那個人類如今並不在這座地下城裏。不,或許在,但至少不可能以‘普通人類的形態’存在。
“你們在做什麼啊?!”
“她那些強大的力量,肯定也是從領主那兒得來的。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段巴結上的!”
“看來得給你點懲罰了。”
而且,此刻也是唯一不在這牢獄之中的人。
只有瑪麗亞思念着失去的妹妹、那空虛的呢喃,以及照顧她到凌晨、剛剛醒轉的丹尼爾,發出的那聲疲憊嘆息,在空氣中微弱地飄散。
這想法令人毛骨悚然,又悲涼徹骨。
敗於地下城領主,戴上枷鎖關入牢籠時,冒險者們無不戰慄,都以爲自己會遭受酷刑折磨,慘死於此。
畢竟,被核心吸收掉的,都只是些對‘米蕾’的誕生與成長無關緊要的信息罷了。
原本只是暫時因爲房間不夠才把他們湊在一起,想着過段時間自然會分開安排。
“肯定是那女人背叛了我們,錯不了。”
本就在索尼婭惹出事端之前,就打算儘快處理,現在不過是把日程提前了一些罷了。
“喂!等等!你倒是說清楚啊!我們怎麼辦!話說一半就跑,太不夠意思了!”
“……是,我明白了。”
而是因爲,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被帶走了。
然而,她既不像不死族那樣陰森可怖,也不似惡魔那般邪惡,更沒有綠皮怪物那樣的狂暴舉止。
輕寒的喊聲在匆忙完成簡單治療、急着離開的索尼婭身後響起,但沒有人回頭看他。
“那是因爲……”
“呃……!你這是做什麼……!”
原本只是暫時因爲房間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歐尼斯說話,事態也不至於發展到這一步。
即便偶爾有深諳此道的,也並非那種在壓倒性優勢下,還非要靠謊言來戲弄俘虜的傢伙。他們寧可選擇殘忍的折磨與殺戮。
“索尼婭小姐不是那樣的人!”
不是和索尼婭有關的那三個人,而是其他冒險者的事。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歐尼斯說話,事態也不至於發展到這一步。
不過聽來龍去脈,似乎是本就對瑪麗亞沒什麼好感的輕寒主導了這一切。
‘除了人類,還能有誰呢。’
承載着他們之間所有回憶與牽絆的所在。
我曾猶豫片刻,是否該將此事告知索尼婭,最終還是決定保持沉默。爲一樁吉凶未卜之事空燃希望,徒增折磨,實無必要。
“去伊芙那裏吧。她會替你挑選五具骷髏兵,從此以後就跟着你了。”
“不過,這事讓她知道,恐怕有弊無利。”
“這種事…您並非出於本意吧。對不對?是那個女人…不,是那個怪物強迫您……”
據索尼婭所知,能讓一個新生的地下城領主,如此輕易地懂得如何欺騙人類、攫取利益的導師……
“你、你這是什麼話!販賣人口給地下城領主?絕不可能……況且我們公會的魔法本就側重於探測地下城陷阱和方位……!”
在處理正事前,我確認了一下她的狀態——雖然和伊芙相比仍顯遜色,但與之前相比,進步已是相當顯著。
彷彿印證了這點,這三名冒險者你一言我一語,彼此附和,心中怒火越燒越旺。
“你這女人…!”
“……信息。”
情緒越是激動,行爲便越是出格,倒也理所當然。
“閉嘴!!”
而那個公會,如今幾乎成了維繫萊歐尼斯與索尼婭的唯一紐帶。
“住手!!你們在對前輩做什麼!”
當然,若她日後處境更爲艱難,屆時再斟酌一番也不遲。
所以,既然要罰,不如用更能幫到她的方式。
那個男人,正是此次事端的源頭,追蹤者景韓。
自那之後,他們就再也沒見到索尼婭。
然而“家師”卻截然不同。
“沒錯!我們死定了!要被他媽的那些喫人的傢伙給……!!”
那是原本就認識索尼婭的人們。
而且,索尼婭並不懂得用甜蜜的謊言去欺騙。
平日裏連對視都需要勇氣的高階法師。
若是有了解索尼婭的人站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歐尼斯說話,事態也不至於發展到這一步。
正好,她確實有個必須克服的弱點。
索尼婭自被地下城領主拘禁後,魔力同樣遭到了封印,成了一個再也無法永久使用魔法的身體。
“不是這樣的!!索尼婭小姐只是因爲暫時無法使用魔力而受到壓制……”
安潔莉塔,不,是莉貝爾塔斯,她豈不是從誕生之初就與孤獨爲伴,獨自生活在這座廣闊的地下城裏?
絲毫未能察覺自己犯了錯。
『姓名 - 米蕾』
“索尼婭小姐…不是這樣的,對嗎?”
“索尼婭小姐……現在不該來的……”
“如果各位能老實待着的話,家師原本打算對各位……”
“不弄死她,我死了都閉不上眼!”
長久以來,魔力抑制了她的身體發育與恢復能力,使二者都處於停滯狀態。自從擺脫這種束縛後,索尼婭享用着地下城領主提供的豐盛食物,身體快速恢復健康,容貌也隨之日益明豔動人。
“被抓來的人裏,應該有個叫景韓的。你去把他帶來。別忘了多帶上幾個士兵。”
“可是…但如果那不是謊言呢。”
本以爲讓索尼婭去照看其他人,可以防止她因完全隔絕人際而快速崩壞,沒想到意外來得這麼快。
她不該擅自將我真正的意圖,透露給那些人。
當然,也只是暫時的。畢竟他們憤怒的對象,好巧不巧正站在眼前。
那麼,這種狡黠、聰慧、時而親切的態度,又是從何學來的?
“看看她那樣子……我們的力量是不是已經被她吸乾了?”
“……啊。”
一個魔法師公會分部通常只設一位【大宗師】,輔以數位【師傅】及衆多弟子。改換門庭,另拜【師傅】,幾乎等同於脫離公會。
[地下城領主,會變得像它初次呼喚出的存在。]
- 咔噠。
雖然她曾用計謀抓住了自己和同伴,但那之後的態度,反而堪稱紳士風度。
當然,不信這套說辭的也大有人在。
自己能活下來,或許對那位女性而言,與人類豢養寵物或家畜的感覺並無太大不同。
“爲什麼……?”
人有時需要發泄怒火,便會尋找一個目標。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歐尼斯說話,事態也不至於發展到這一步。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歐尼斯說話,事態也不至於發展到這一步。
那是用弓箭手蕾米婭創造出的個體——‘米蕾’。
諷刺的是,此刻治療着他的魔法,正是從莉塔那裏學來的。
“……唉。”
“沒錯。她一直跟在領主身邊來着!就是那女人!”
在處理那些燒腦的難題之前,先把簡單易行的事情解決掉——這是我從地球帶來的、一貫的做法。
目送她神情黯然地離去,我決定先處理眼下兩件事中的一件。
並非她沒有再來。
“說不定,她早就成了魔女!”
這副模樣的她,在旁人眼中會是什麼景象,結果不言而喻。
然而瑪麗亞·奧拉斯深陷悲傷無暇他顧,丹尼爾·史密斯只顧着照顧她更是分身乏術,最後僅剩的那一位,選擇了袖手旁觀。
構成如今的她,以及未來潛能的那些信息,都還在。
到頭來,索尼婭等於是親口承認了自己擅自脫離公會的事實。
話雖如此,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我確實都清楚了,但有一道坎,無論如何也不能輕易邁過去。
說到他,第一個祭品果然還是那位。
- 咯噔。
爲了斬斷與萊歐尼斯的關係,去建立新的聯結。
她害怕骷髏,害怕不死族。不是不能理解,但也不能放任不管。
各項能力中,最爲突出的莫過於那已然超越生前水準的‘技巧’。哥布林這類生物,似乎是技巧屬性天生偏高些?以它們爲祭品時,這項屬性漲得格外快。
“……不,是真的。我已經決定,要拜那位大人爲師。”
索尼婭發覺失言,臉上浮現出“糟糕”的神色。萊歐尼斯看到這副表情,只覺得天旋地轉。
我從未說過不殺他們,只提過“還有利用價值”罷了。
若是有了解索尼婭的人站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歐尼斯說話,事態也不至於發展到這一步。
“導師”這個稱謂可以用於任何教導自己的人,是一種常見的敬稱。
雖然遠不及將她身體異變爲適應地下城的那種深層契約,但既然關係到萊歐尼斯的性命,這臨時契約在她心中的分量,只怕只重不輕。
“要我說,你這混蛋當初要是能把敵方戰力摸清楚點,我們壓根兒就不會淪落到這兒來!”
“想在這裏活下去,你早晚都得習慣,這對你也有好處。”
所以她才一直守望着索尼婭吧。
聰慧的她明白,否定殺戮這樣的存在,無異於從根本上否定一個物種的生存法則。
但這封印卻給她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饋贈——“美貌提升”。
倘若地下城領主沒有特意安排“艾克斯”作爲她的護衛,恐怕她早已遭受一番凌辱。
大概是因爲瑪麗亞和丹尼爾都不是好惹的主,輕寒的壓力沒處發泄,就轉移到了別處吧。
她渾身一顫。
而且她是這樣說的。
“該死的小法師。你不也跟那娘們約好了要互相幫襯着活下去嗎?所以你才站她那邊吧!”
若是有了解索尼婭的人站出來爲萊歐尼斯說話,事態也不至於發展到這一步。
“蕾米婭……”
於是,被瑪麗亞僱傭的這些人的怨氣,最終都集中到了一個人身上。
生前蕾米婭千錘百煉的經驗、與磨礪糾纏的重要記憶,以及和這些經驗記憶密不可分的靈魂碎片……全都安然留駐於此。
地下城領主不懂何爲欺騙。
“……對不起,師父。”
一定是那個人,以某種方式,教會了莉貝爾塔斯何謂‘背叛’。
正好,我想到了一個法子,這次打算試試。
“…嗯?”
“……不是的,對吧?”
雖說生前未與我立下契約,既成不死之身,便無法違抗死靈法師的意志,但她身上依然留存着生前的痕跡。
索尼婭雙手交疊,深深鞠了一躬,隨後退下。
瑪麗亞、萊歐尼斯,以及僱主中的羅賓都知道,她是個連外出討伐一隻野獸或怪物都頗爲喫力,卻總在買完必需的藥品後,將餘錢一點一滴用來賙濟旁人的、柔弱而善良的姑娘。
索尼婭前腳剛走,偏偏進來的就是她……這苦澀的偶遇,真讓人百感交集。
然而,本該接受治療的他,最終還是說出了那句不該問的話。
這大概就是‘意念強大之人化爲不死族後會如何’這一假說的實證吧。
萊歐尼斯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她,就和不久前的他自己一樣。索尼婭無法與他對視,移開了目光。
- 2 -
『屬性 - 體力 7 技巧 15 耐力 6 魔力 9 抗性 5』
“蕾米婭。”
“這個該死的臭婊子……!!”
雖是見習法師,卻從地下城領主那兒學到了魔法,能施展強得離譜的攻擊法術。
索尼婭如此推測。
“給我閉嘴!”
原本只是暫時因爲房間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歐尼斯說話,事態也不至於發展到這一步。
雖然一天只有一頓,但地下城領主供應給俘虜的食物卻意外地豐盛,面對這頓美餐,怒火暫時收斂倒也說得過去。
想必她也明白,我的話沒錯。
“隨你意吧。只要別妨礙正事。”
“你們根本不知道索尼婭小姐有多善良……!”
隨着它的登場,人羣終於安靜下來,爲了不刺激這隻骷髏兵,他們開始緩緩向後退去。索尼婭這才得以去照看萊歐尼斯。
雖說如今已是陳年舊話,但關於某些以拷問殺戮人類爲樂的地下城領主的傳聞,可是流傳了二百餘年的老牌傳說。
這具身高超過兩米的巨型骷髏兵,僅憑其龐大的身形便散發着足以凌駕於徒手之人的壓倒性存在感。
那個讓她看到希望曙光、又將希望徹底奪走的存在——這個假設,在索尼婭心中已化作確信。
得益於此,如今的米蕾,使用弩弓和短匕的本事,反倒比生前更爲純熟。
雖然,眼下還僅僅是潛能而已。
‘若能再爲她賦予一個合適的特性,就再好不過了……’
“仔細想想,只有她一個人活着回來本身就夠可疑了。分明是拿同伴當祭品才保住了自己的命!”
“看來你是想多嘴了,索尼婭。”
臨時契約也是契約。
‘誕生自惡魔,卻最終由人類的背叛所造就的怪物。’
這股情緒的怒火,在索尼婭現身給他們送食物時,才暫時平息了些許。
索尼婭話音未落,就被萊歐尼斯硬生生打斷。他眼中、臉上,寫滿了震驚。
因爲沒有門,對方特意弄出些聲響走了進來。那是一具背挎弩弓、腰間掛着數把短劍的骷髏兵。
這是她勤於狩獵與強化的成果。
“是,是叫我嗎?”
“那麼,我去執行您的指示了。”
“有人麼。”
“法師先生,你也被騙啦!看看我們這慘樣!只有那娘們好端端地待在外頭!”
俯首的姿態和緊繃的注意力,都在這一瞬間瓦解了。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看來,她大概想當然地以爲,要利用他們,就必須讓他們活着。
憤怒終於壓過了驚慌,索尼婭推開門,衝進了室內。
[就像你們看待其他野獸一樣。]
“不是的吧?索尼婭。告訴我,不是的,對嗎?”
- 噠咯。
“師父?這……”
看着她瞬間因恐懼而蒼白的臉,我雖有些不忍,但她也只是稍作抗拒,並未再多反駁。
但如今力量被封、處境和他們無異的萊歐尼斯,卻是那麼一個好捏的軟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