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 魔女,以及英雄 (3)
《主人,外面的世界很危險》 · 슈하스쿠 · 4497 字
德里亞茲公爵的使節團抵達艾琳娜的營地,已經過去了三天。
在德里亞茲與切奧克斯兩座要塞之間搭建的會議營帳裏,瀰漫着冰雪般刺骨的緊張氣氛。
傑諾塔一方的貴族們表情僵硬地坐在座位上,海森的代表們則擺出勝者從容不迫的姿態,與之相對而坐。
兩國和平協定的談判,即將開始。
“初次見面,德里亞茲小王殿下。”
德里亞茲小王難以置信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質扶手——那聲音像是在啃噬公爵的神經。
“……您意下如何?”
“還請您爲方纔的言論負責。”
‘果然還是隻能認栽嗎……’
儘管她身着甲冑,氣質中帶着一抹朦朧與哀愁,顯得與衆不同,但與“戰場上的惡魔”這種稱呼,實在相差甚遠。
她轉向那位一直在觀察她神色的傑諾塔外交官,開口說道。
直到這時,艾琳娜才轉向阿德萊德,露出了微笑。
“將軍,我有個提議。”
“艾琳娜將軍原本……!”
即便戰敗,他依舊是公爵之尊。
這個曾被她排擠出政壇的妹妹,如今竟自行成長到能在此處獨當一面,而自己在這過程中未提供絲毫助力——這一切交織成無比複雜的心緒。
最終,爲了保全顏面,他選擇抬舉對手,但言語中,依然潛藏着一絲毒刺。
德里亞茲小王那洶湧的怒氣,在阿德萊德犀利的正論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殿下!”
對自己那無意識的輕慢之舉,艾琳娜發出了堅決的糾正。幻想破滅的德里亞茲公爵,眉毛不由地抽動了一下。
然而不知何時,那股洶湧的衝動,竟毫無徵兆地平息了下去。
“您過譽了。”
“你還好嗎。”
此時此刻,輸家是公爵。而贏家,是艾琳娜。
在公爵對傑諾塔伯爵扔下一句話、拂袖而去的整個過程中,艾琳娜只是閉着眼,將身體完全靠在椅背上。
“幸會…艾琳娜·艾恩菲爾德小姐。”
“反正要交出三座城,就先把首府撤出來吧。想必貴方也不會出爾反爾。”
這份感慨混雜着寂寥與自豪,填滿了阿德萊德的胸腔。
這個鐵一般的事實,重重地壓在公爵的心頭。
簡直如同戰場上響起的馬蹄聲,一遍遍提醒着他的敗北。
“殿下?”
“我來自海森王都……”
即便她認爲自己無需安慰,此刻接受這番心意纔是更好的選擇。
艾琳娜驀然睜眼,發現姐姐不知何時已來到了自己身旁。
這番話的實質,無異於一種脅迫。
滿座目光齊刷刷射向唐突發難的德里亞茲公爵,可他已經喪失理智,對此渾然不覺。
美麗,有時恰恰是最致命的武器。尤其是在這種政治場合。
那混雜着深褐與墨黑的髮絲、半掩在長長睫毛下的青灰色眼眸,讓她看起來更像一位清貴的千金,而非馳騁沙場的騎士。
直到這時,艾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殿下。”
作爲邊陲伯爵,他沒有理由不讓這位在外交上才華出衆的女兒,參與這場“關乎領土擴張”的談判。
“是何提議?”
方纔還爲艾琳娜美貌傾倒的他,此刻內心已被深深的羞辱感和背叛感吞噬。
還沉浸在驚訝中的伯爵,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話音未落,反對之聲已然炸開。
一隻溫暖的手,輕輕覆在了她敲擊着扶的手背上。
早已無數次聽聞她在戰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您說的是真的嗎?”
然而,眼前這位本人,形象截然不同。
憤怒與憎恨,眨眼間便化作了另一種情緒。
這笨拙的安慰。但領會了其中心意的艾琳娜,並沒有抽回自己的手。
但爲了挽回顏面,他卻做出了最糟糕的選擇。
‘我……向一個男人求了婚?’
姐姐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凝視着她的眼眸深處,卻平靜地湧動着波瀾。
作爲一名外交官,這反應實屬失態,但艾琳娜的提議表面上看,確實是破格的善意的。不過,她的提議背後另有盤算。
會談室的空氣瞬間凍結。
“這…這…!”
在他自己看來,這提議簡直合情合理。
阿德萊德冰冷的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刃,斬斷了公爵的怒火。
但既然戰場上的艾琳娜被描繪成兩米開外的凶神,他至少以爲對方會是個筋肉發達的彪形大漢。
“……明白了。我們接受。”
“切奧克斯邊陲伯爵領,我們會歸還。”
“我接受。”
公爵顫抖的聲音迴盪在會議廳中。
但她的這番姿態,在會場衆人眼中,卻宛如一位承受了莫大創傷的人。
“郡主……!好啊,早知是你代表出席,我何至於被那張臉所矇蔽……!”
那多半是敗軍之將爲了維護顏面而添油加醋的描述。
艾琳娜的雙眸深處,閃爍着危險而銳利的光芒。
“此話當真……?!”
“夠了!一個被魔物詛咒、不男不女的傢伙,竟是騎士和代表……!”
“是……啊?您說的是真的嗎?”
艾琳娜坦然接受的模樣讓公爵甚感不快,卻也無可奈何。
那目光中,蘊含着悲傷與憤怒,以及對妹妹深沉的愛與自豪。
阿德萊德再次打斷了公爵的話。
“千真萬確,殿下。”
‘她是真的動怒了。’
“小王殿下!”
早已無數次聽聞她在戰場上輝煌戰績的伯爵,此刻只能深深地低下頭去。
“你需要權力,我需要武力。你我各取所需,也就沒有背叛對方的理由。這豈非締造和平最理想的條件——”
此刻,他必須爲上司造成的外交失禮來收拾殘局。
“請稱呼我爲男爵,或是將軍,而非小姐。”
“我沒事。不必在意。”
因爲這無異於拱手讓出兩個伯爵領。
“呃……”
當年那個只知埋頭證明自己、無暇顧及周遭的妹妹,如今已經不在原地了。
公爵僅憑着一絲可憐的自尊,便憤然離場的背影,顯得格外狼狽。
畢竟,此刻並非只有她們兩人。
艾琳娜似乎猜到了伯爵在說什麼,她靜靜地合上了眼。
敗給一個僅有男爵頭銜的將軍這一事實,讓他不願承認。他那受傷的自尊,如同野獸般在心中嘶吼。
“……是啊。”
早已無數次聽聞她在戰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級府邸茶會上、掛着優雅微笑的貴族淑女。
“姐姐?”
反過來,傑諾塔一方也派出了一位以外交手腕聞名的伯爵坐鎮。
當然,公爵心裏也明白。
‘開什麼玩笑,頭上長三隻角的肌肉魔族?到底是哪個混蛋在散播這種荒謬的謠言……’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是魔女!徹頭徹尾的魔女!!”
這是既要歸還名譽,又要攫取實利的精妙算計。
他的指尖死死摳住扶手,鬆開,又再次握緊,如此反覆。
切奧克斯首府雖依河而建,位置卻在北方,是艾琳娜隨時可以再次攻佔的地方。
事到如今,傑諾塔方面只能積極採納海森——準確說是艾琳娜的提案了。
公爵失禮離席後,傑諾塔這邊的代表自然只能由他來擔任。
德里亞茲小王難以置信地來回看着伯爵和艾琳娜的臉,面色越來越紅。
“殿下。”
伯爵手指按着額頭,深深嘆了口氣。
“是。艾琳娜將軍。”
在場有不少人,都急於阻止公爵繼續出醜。
伯爵的眼睛因驚訝而瞪大了。
她甚至不屑於爲此感到憤怒,只因此人根本不值得她費神應對。
然而,已被憤怒吞噬的公爵並未就此罷休。
在實務官們相互周旋之間,公爵的視線始終釘在艾琳娜身上。
有那麼一剎那,一股暴戾的衝動湧上心頭,恨不能立刻讓她跪倒在地,狠狠扇上一記耳光。
各方勢力的實務代表們,在凝重的空氣中互相審視,小心翼翼地展開外交辭令。
“呃……承蒙信任。”
先是困惑,緊接着,被憤怒染紅的血氣湧了上來。
然而,轉身離去的妹妹心中盤算着什麼,她卻全然不知。
因爲站在他眼前的女性,與那些塞滿他耳朵的傳聞,實在天差地別。
此刻,他必須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級府邸茶會上、掛着優雅微笑的貴族淑女。
“好,就這麼辦。”
艾琳娜回以一抹淺笑,輕聲答道。然而阿德萊德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久久握着她的手,靜靜坐在一旁。
“艾琳娜是令艾恩菲爾德家族驕傲的血脈,亦是我方的全權代表。閣下此刻的言行,是對整個艾恩菲爾德的侮辱。”
察覺到那是長姐看到妹妹出色成長後的欣慰,艾琳娜翻過手掌,與她的手十指相扣。
“有何不妥?這提議不挺好嗎?我的血統可是……”
有那麼一剎那,一股暴戾的衝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娜·艾恩菲爾德小姐。”
阿德萊德的目光,與坦然回望的艾琳娜交匯了。
回答同僚貴族問話時,伯爵的嘆息裏充滿了無奈。
“將軍與我聯姻。”
望着妹妹的阿德萊德,湛藍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驚訝。那是不易爲人察覺的、細微的情緒波動。
被這“武器”刺中的德里亞茲公爵,眼神竟然奇異般地亮了起來。
會議室內,傑諾塔聯合王國的代表、德里亞茲公爵領的貴族們、艾恩菲爾德家族的代表團,以及海森王國的外交官們濟濟一堂。
‘這是遲早的事。’
不難猜到,伯爵正在講述她的過去——那個因詛咒而從男人變爲女人的“背景故事”。
少主一手搞砸了談判,眼下已別無選擇。最終,他心情沉重地點了點頭。
“……開始吧。”
他忽然意識到,正靜坐垂首、默然不語的艾琳娜,其姿態美得如同一幅精心繪製的畫卷。
即便她認爲自己無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讓公爵甚感不快,卻也無可奈何。
‘姐姐……我一定會救你。’
“呃…失、失禮了。”
‘邊陲伯爵的寶座,我勢在必得。’
與其說是騎士,不如說更像是在高級府邸茶會上、掛着優雅微笑的貴族淑女。
“伯爵閣下。”
嘴角掠過一絲苦澀的笑意。
雖是戰略要地,卻是對來自南方的進攻更爲不利的要地。
“在座各位,既有初次見面的,也有重逢的。鄙人代表傑諾塔聯合王國……”
那話語中隱藏着一絲警告:艾琳娜隨時可以揮軍直搗切奧克斯首都,甚至更遠處的德里亞茲城堡。
顯然是爲了牽制對面那位既是小國王,又是年輕公爵的貴族。
她正有節奏地、輕輕地敲擊着木質扶手——那聲音像是在啃噬公爵的神經。
“不過,首先歸還的只有切奧克斯首府這一座城。作爲交換條件,請你們將包括格里貝利亞在內的北方三座城堡移交給我們。之後,我們再談邊陲伯爵領的贖回事宜。”
“我不是說了嗎,請您不必擔心。”
凝視着他的,並非攪亂戰場的無敵將軍,而是一位優雅如畫中人的貴族千金。
雖說本非有意,但這樣一來,等於是給艾琳娜鋪平了一條順遂的路。
傑諾塔伯爵慌忙湊到公爵耳邊低語。
“此地無法久留!簡直欺人太甚,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這提議由敗者向勝者提出,簡直荒謬絕倫。
‘真是長大了啊……’
作爲最高負責人,公爵宣佈會議開始的聲音裏,浸滿了敗北者苦澀的回甘。
首次與艾琳娜直接會面的年輕公爵,瞬間失語。
望着已然如此卓越的妹妹,阿德萊德脣角泛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微笑。
“能親眼見到那位傳說中被稱爲‘鋼鐵玫瑰’的閣下,榮幸之至。果然如傳聞所言,風華絕代。”
那些土地原本就屬於傑諾塔,這種提案在通常情況下是絕不可能接受的。
莉貝爾塔斯以精妙神工塑造的這份美貌,即使以公爵那苛刻挑剔的眼光來看,也美得驚心動魄,攝人心魂。
“混賬……哈……!果然是魔女!徹頭徹尾的魔女!!”
反觀格里貝利亞那三座城堡,要攻下需要好幾天時間,如果艾琳娜執意攻打,在此期間南線的主力軍就可能奪回失地。
“是我失言了。艾恩菲爾德的艾琳娜將軍。”
艾恩菲爾德家族的談判團隊裏,阿德萊德的身影也在其中。
然而,這個舞臺的主角,終究是德里亞茲公爵和艾琳娜。
她湛藍的眼眸中雖蘊含着外交辭令式的怒意,但看着姐姐臉龐的艾琳娜,卻能讀懂那其中深藏的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