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話 信仰的邊界
《主人,外面的世界很危險》 · 슈하스쿠 · 603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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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女助理,或稱見習聖女。
不管用什麼稱呼,蕾蒂西婭的工作都絕不輕鬆。
今天她依舊是在晨雞報曉前就起牀,跟着艾絲特爾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蕾蒂,該去敲鐘了。”
那是一種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蕾蒂西婭睜開眼時。
“聖女殿下。我有問題想請教您。”
“因爲能駕馭聖力的,從來不是神,而是人心哦,蕾蒂。”
“最近四處都能聽到對你的稱讚呢。真的很出色。”
“我給你的一切,並非恩賜,而是理所當然的回報。因爲,你就是我的光啊。”
“可是…這怎麼可能?”
“請眷顧這伏於您胸懷的羔羊。以強腕正世之神,我願成爲您的眼,成爲您的手,成爲您的口……”
她的手偏涼。
“拋開‘莉貝爾塔斯’的身份不談,僅僅作爲‘菲莉婭’,我們再聊一會兒,好嗎?”
她移開了目光,卻沒有鬆開我的手。
望着她那紋絲不動的臉龐,蕾蒂西婭心中的困惑愈發深重。
從另一個意義上來說,又可以說是相當符合“聖女”身份的舉動。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喫了一驚。
“您…說什麼?”
更何況,是素來以聖女意志堅韌不折而著稱的自己,竟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那是一種超越了聖職者虔誠的渴慕。
“艾絲特爾。”
‘怎麼讓見習聖女去做本該由見習聖職者乾的活兒?’
蕾蒂西婭寸步不離地跟在艾絲特爾身邊。
“……事情就是這樣。”
蕾蒂西婭對艾絲特爾懷有一絲疑惑。
從她那渴求的姿態中,我能察覺到那份心意。我裝作不知,只是微微一笑。
“那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然帶着沉靜的微笑,盡到了身爲師長的職責。
那是怨恨,抑或敵意。
神殿宣告晨禱開始的鐘聲,喚醒了沉睡的世界。
蕾蒂西婭咬住了嘴脣。
走近身前的艾絲特爾,輕輕撫摸着蕾蒂西婭的臉頰。
只能當面問個清楚。
爲貧苦者準備早膳,爲病患主持治癒祈禱會,爲孩童們講授教義,還有貴族的告解聖事……
艾絲特爾用雙手握住了蕾蒂西婭的手。
一個是身爲聖女的世界,另一個則是作爲我的信徒而存在的世界。
“很好奇嗎?”
因爲害怕聽到意想不到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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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之後,蕾蒂西婭睜開眼時。
於是便誕生了這套二元世界觀:一切的善源於女神,一切的惡歸於魔王。
這瀰漫室內的強大力量,其磅礴程度足以媲美蕾蒂西婭在王國本部所見過的大主教、樞機卿,甚至…教皇。她目瞪口呆地怔住了片刻,才猛地回過神來。
我點了點頭。
不使用天聖教核心教義中“主之慈悲”的說法,而用“心中湧動的光芒”代替,也顯得有些異樣。
恐懼的,是自己內心深處,那過於強烈的、想要追隨導師艾絲特爾的意願本身。
天聖教從不將神明描述爲‘於黑暗中閃耀’。
她所面對的,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太陽教,將成爲全新的轉機。’
蕾蒂西婭的疑問,轉化爲了確信。
“直接帶她來見我也無妨的。”
當人們棄天聖教而轉信太陽教時,女神的權威便會開始逐漸崩塌。
混亂不堪。
蕾蒂西婭嚥了口唾沫。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火焰,已然烙印般刻在了蕾蒂西婭的眼中。
最近身體似乎好了不少呢——蕾蒂西婭想着,嘴角露出微笑。
‘終將是我。’
“我們要談的不是‘慈悲’,而是‘意志與本心’。”
那些黎明時分就有貴族醉醺醺當街嘔吐的往昔,已不復存在。
意識到那目光中蘊含着“憐憫”,蕾蒂西婭的心緒更加紛亂,難以自持。
當在大教堂後側的小祈禱室裏,發現獨自禱告的艾絲特爾的那一刻。
當然,差別並不算大,甚至可以說是細微的地區性差異。
艾絲特爾抬起手,溫暖的聖光轉瞬之間便充滿了整個房間。
“沒錯。但人心需要的不是接納,而是前進的意志。教內所說的‘推背之手’,也是這個意思。你應該明白吧?”
那是一個絲毫不符合聖女形象的、深情的吻。
與其說是向着神明,倒更像是對戀人的低語。
蕾蒂西婭捂住了嘴。
然而這一次,蕾蒂西婭並沒有收回問題。
“蕾蒂西婭真是個幸運的孩子呢,能遇到你這樣的老師。”
“於黑暗中蘊含璀璨光輝的主啊。”
大到很難再用單純的‘地區變體’來解釋。
‘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說吧。”
她俯瞰着那些人開始移動腳步,自己也加快了步伐。
要開始正式的工作了,得手腳麻利些纔行。
蕾蒂西婭感到,自己的心因那微笑與輕柔的嗓音劇烈地跳動起來。
“聖女殿下,這次佈道您也會講‘女神之慈悲’嗎?”
“哈啊……”
蕾蒂西婭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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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聖女殿下的教誨,與我在聖國學到的有所不同?’
那一夜之後,蕾蒂西婭輾轉難眠。
能這樣從容不迫地爬上鐘樓,其實也沒多久。
該告發艾絲特爾是異端嗎?
神殿的晨鐘敲響後,從上午開始便是馬不停蹄的日程。
經過一週的掙扎,她做出了決定。
未經思考,脫口而出的話語。
蕾蒂西婭感到一陣混亂。
年輕的聖女候補沒有再追問下去。艾絲特爾的解釋總是那麼合乎情理。
還是該如她所言,再給自己一些時間考慮?
一步,兩步。
艾絲特爾的臉因爲羞澀而更紅了幾分。
她的日程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全天的時間安排。
逐步扭曲天聖教的教義,最終將其徹底蛻變爲另一宗教。
這是在祈禱室長久禱告留下的痕跡,那裏可稱不上溫暖。
她站在門前,拳頭攥得死緊。
即便察覺了她想問什麼,艾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事的人,唯有蕾蒂西婭自己。
在她雪白的瞳仁中清晰可見。
艾絲特爾是我忠實的部下、貼心的近臣,但在我未來的藍圖中,她有着更爲深遠的、無可替代的意義。
她不知該如何接受這個事實。
‘要實現這一點,就必須將女神的存在,從人們的記憶與信仰中逐步抹去。’
但那雙眼裏,已不見往日的柔和與溫存。
無論盤踞在她心頭的是什麼……
“我的身體仍在使用女神的力量,但我的心,早已奉於他人。”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蒂西婭的心情越發複雜難明。
白金般的髮絲沐浴着月光,泛着銀輝。艾絲特爾並未驚訝,只是靜靜望着蕾蒂西婭。
艾絲特爾總是一如既往的,慈悲、溫柔而恭謹。
她潔白的聖職禮服,在晨光下微微閃亮。
在艾絲特爾面前,表情管理總會不自覺地失控。
聽我這麼說,艾絲特爾把頭垂得更低了。
異端竟能驅使如此強大的聖力——這無法用她在聖國學到的任何教義來解釋。
“神,本就在心中。”
‘說出來了!’
艾絲特爾用力閉眼再睜開,眼神已復歸平日的溫和。
她俯瞰着那些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女神永遠是‘天上之光’。
今天她依舊是在晨雞報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
然而,就在某個尋常的夜晚。
終於,她閉上雙眼,將那問題說出了口。
弟子顫抖的雙腿用力一撐,走進了房間。
蕾蒂西婭在各方面都超出了周遭的期待。
那照耀塵世的新日。
當——當——當——
“或許吧……”
自己尊敬的導師,大陸頂點的聖女,竟然在信奉另一位神祇……
“聖女殿下……侍奉的,究竟是誰?真的是女神大人嗎?”
帶着那樣的表情,她開口了。
“但你還沒有準備好。再等些時日吧,屆時,我會親自引領你去覲見吾主。”
而更重要的是……
“那……那是異端!!”
“謹此禱告。”
‘我必須知道。’
“豈敢。身爲導師,若讓弟子以不完美的姿態覲見主人,這是莫大的羞愧。”
“您說得對。我明白了。”
“將某個對象神格化,不過是信徒的一廂情願。選擇自己的道路,也全憑己心。所以……我也只是遵從了自己內心的方向罷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如今的都市浸染在黑色之中,卻不顯陰鬱,寧靜之中透着別樣的精緻。
艾絲特爾聲音裏飽含的情感,深深撼動了她的心。
若非如此,這問題她實在難以啓齒。
但如果這力量的源頭並非同根……那麼,她該如何面對?
“謝謝你,蕾蒂。沒有你,很多事情就疏漏了。”
她將這劇烈的悸動,單純地理解爲恐懼與緊張。
那笑容裏,既有聖女的威嚴與溫暖,又兼具謙遜與溫柔。
“終於要將心中的疑問說出口了麼?”
無法理解的話語。可不知爲何,這句話語卻悄然滲透進心底。蕾蒂西婭眨了眨眼。
“我曾是侍奉女神的僕人。”
蕾蒂西婭眼中,能看見信徒們從各處走向街道的渺小身影。
‘如果我再努力一些……她就會告訴我嗎?不……我到底在想什麼。’
正因如此,她才下定了決心。
身爲聖職者那完美的儀態背後,藏着一份從容的自信。
艾絲特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送別着離去的蕾蒂西婭。
“別太過憂心。我所行之事,依然是爲了減輕民衆的痛苦,保護弱者,驅除邪惡。這一點,絕對不會改變。”
脫口而出的,是她沒能完全按捺住的疑問。
艾絲特爾的眼眸閃爍着。
“有什麼疑問嗎?”
這絕非魔王對自己繼承者所期望的未來。
- 進來吧。蕾蒂西婭。
艾絲特爾總是帶着溫和的笑容致謝。
意識到失言,她慌忙掩口,卻爲時已晚。
問題雖是自己提出的,但比起被拒絕回答的失望,更讓她恐懼的是終將得知答案的那個‘將來’。
“今晚,再多陪我一會兒吧。”
起初,這份自信被她面對我時的愧疚感所掩蓋,但那份逐漸顯露的、閃閃發光的內心,卻勾起了我的興趣。
但最讓她恐懼的是……
走出房間的蕾蒂西婭,心中更是亂成一團。
“啊,沒、沒有。我覺得現在還是自己先思考的階段…以後再向您請教。”
或許是因爲她像家鄉的姐姐或母親一樣,總是引導着自己。
艾絲特爾正以她從未見過的神情俯視着她。
見我話鋒一頓,她抬起頭,投來疑惑的視線。
“你是個善良又聰明的孩子。但須知,若學不會隱藏心事,有時反倒會成爲扶助弱者的阻礙。”
將這兩個世界重疊,是需要慎重決定的事。
她用雙手覆上我的手背,眼中微微泛起了水光。
然而,艾絲特爾的神色依然平靜如水。
真是有趣。
只要這種教義仍在世間流傳,無論我變得多麼強大,影響力遍佈何方,也終將被烙上‘邪惡存在’的印記。
那聲音裏浸滿了真誠。
“今日您上午有一場講演,之後是去東部貧民窟探視病患。下午則是王室祈禱會。”
幾乎要窒息了。
“那位…究竟是…誰?”
晚禱結束後,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僅是知曉其存在便已構成罪孽。
“這都是仰賴主人的恩澤。”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終將超越女神與魔王,化身爲嶄新的存在。
“這個……”
感受着腰間悄然環上的手臂,我短暫地思考着。
“看好了。”
[若未曾體驗過最底層的生活,人往往容易忘記對所擁有之物的感恩。哪怕再辛苦的差事,也該經歷一下。]
我向她伸出手,撫摸着她的頭。
因爲艾絲特爾的話總是對的。
但隨着時間的推移,蕾蒂西婭感受到的差異卻在逐漸擴大。
她小心翼翼地握住門把,輕輕推開。
而那位女神,自太初以來便與魔王對立。
那纔是我應邁向的未來圖景。
她反而迎上了艾絲特爾的目光。聖女的眼中擁有辨別真僞的能力,而她即便是候補聖女,也繼承了這種力量。
“聖女殿下……”
而端坐於那太陽神座之上的存在,
登上大教堂鐘樓的差事。
她在心底反覆告誡自己。
我伸出手,她便低頭輕吻了我的手背。
即便察覺了她想問什麼,艾絲特爾仍然帶着沉靜的微笑,盡到了身爲師長的職責。
登上鐘樓的蕾蒂西婭,深深吸了一口氣。
“嘿嘿…啊。”
這樣的她,竟會對導師的教誨心生疑問,這件事本身就頗不尋常。
我輕輕招手讓她過來,示意她在身旁坐下,一邊撫摸她的頭髮,一邊輕聲說道。
比起最初,她已經熟練了不少。三個月,畢竟不算短了。
每次看到這個笑容,蕾蒂西婭都感到心頭一跳。
雖然意識到這是自己的失言,但蕾蒂西婭並沒有撤回問題。
這樣的她,居然也會如此拘謹……
對待貧民的態度,傳遞給貴族的信息,甚至祈禱的形式。
起初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
那表情,看似空無一物,又似因承載了太多深重的痛苦與哀傷,終歸化作了一片虛無的空白。
‘不能就這麼算了。’
然而那驚鴻一瞥、飽含強烈恨意的火焰,已然烙印般刻在了蕾蒂西婭的眼中。
儘管是讓她去做苦活,蕾蒂西婭卻心甘情願地遵從了這條指示。
對於魔王候選者而言,最重要的品質莫過於否定並動搖那位統治大陸的絕對者——女神的權威。
晚禱結束後,蕾蒂西婭來到了艾絲特爾的私人房間。
艾絲特爾露出了片刻的遲疑。
艾絲特爾所教導的道德——扶助弱小、嫉惡如仇——這些教條分明與天聖教的價值觀不謀而合。
“慢慢想想吧。無論你做出何種決定,我都會繼續教導你的。”
即使被指定爲艾絲特爾聖女的繼承人時,人們也都理所當然地認爲她能很好領會其教誨。
如果只是這種程度,她本可以理解爲海森王國的信仰形式與聖國有所不同,就此略過。
我用雙手捧起了她的臉。
清冷的晨空氣息鑽入肺腑。
那並非天聖教的禱文。
“我是羔羊,而‘祂’是牽引我項繩的牧者。我的心選擇追隨祂,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按照天聖教的教義,世界存在於女神仁慈的注視之下。
“在聖國,一般不都是談論女神賜予我們的恩典嗎?”
感知到這份涼意,蕾蒂西婭的心情越發複雜難明。
蕾蒂西婭立刻意識到自己笑了出來,趕緊捂住嘴,但發覺艾絲特爾正用看可愛孩子的目光瞧着自己,內心不禁有些窘迫。
我用指尖拭去她眼角沁出的那一點溼潤,笑了。
聽完艾絲特爾的講述,我的嘴角也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因爲在已然逝去的…那個不會到來的未來裏,是她代替我揹負了那些職責。如今機會就在眼前,我想替她分擔一些。”
“看來你挺疼愛那孩子的。”
艾絲特爾早在幾天前,便已察覺她心中困惑,並且示意“自己已經準備好接受提問”了。
“嗯。也好。”
異端之神的教義,僅僅是知曉其存在便已構成罪孽。
必須要把聖女、把艾絲特爾帶回來。
“是……”
海拉什城的全貌盡收眼底。
這也是蕾蒂西婭所擁有的力量,但艾絲特爾的聖力,其“次元”截然不同。
整座城市如同伸了個懶腰,開始甦醒。
那些覺得此事荒唐的目光紛紛投向艾絲特爾,但她的態度異常堅決。
“真是了不起。不過,我也聽說那孩子同樣成長爲了一位優秀的聖職者。你也該對自己多一些信心纔是。而且……”
“哈啊……我心靈之主宰啊……”
這一點,對於此刻這件事也同樣適用。
在過去的三個月裏觀察她,這疑惑越來越大。
“呼啊……”
兩人的目光雖然交匯,但艾絲特爾的視線,卻彷彿穿透了眼前,望向了某個遙遠的彼方。
這直截了當的坦白,讓蕾蒂西婭如遭雷擊。
她的師父正坐在窗邊。
想來,‘一週目的我’應該也明白這個道理。
“主人……”
心臟狂跳不止,掌心全是冷汗。
她白皙的肌膚上縈繞着淡淡的光暈,散發出神聖的氣息。
她正在誦唸的,是與平時截然不同的禱詞。
雖然記憶裏沒有確切的印象,無法斷言。
‘聖女殿下?’
“聖女…殿下?”
“蕾蒂。”
艾絲特爾輕輕撫摸着蕾蒂西婭的頭。
她是一位優秀的學生,也是聖女候補。
此刻,能做成這件事的人,唯有蕾蒂西婭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