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7. 深處的瞳孔 （1）

最近，海森王國的首都海拉什，悄然興起了一處被民衆奉爲新希望燈塔的地方。

此地，乃是尤蕾娜女王當年親自下令，將她曾被幽禁其中的舊大公官邸徹底推平後，在原址上建立的。

她以親手拆毀過去之牢籠的方式，將這座曾是壓迫象徵的建築，化爲了全新信念的搖籃。

光滑的黑曜石外牆，彷彿能將陽光都盡數吸入，散發着強烈而深邃的壓迫感。

正門附近庭院裏，則以黑色的花朵爲中心，各色絢爛花卉競相怒放，如一場視覺的盛宴。

維帕爾的甲板上，雪與紗綾正眺望着神話般的景象。

‘主人……麼……’

“大家也都辛苦了。”

蕾蒂西婭走到她的身旁。

向他們分派完海森各地待辦的事務後，她伸手拿起了祭壇旁小火盆上，那份以蜂蠟封緘的羊皮卷軸。

他環視整個訓練場，繼續說道。

玉座之上，那東西雖具人形，卻絕非人類。

“他們啊，總是充滿了無窮的猜忌與不安。即便對自己宣稱信仰的女神，那份‘信’也非放任即是狂熱。聖皇廳裏，盡是這樣無信之人，也配稱作宗教的聖地麼？”

她勉強抬起頭望向莉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傢伙，看來不行。’

- 2 -

他並不清楚其本質，但這正是‘魔力核心’。

老一套的威脅與拉攏辭藻映入眼簾。

- 咕嗚嗚嗚嗚 ——

誦讀着祈禱文的艾絲特爾，目光依次停留過每一位信徒。

哈利表面上露出微笑，心中卻已劃下一條明確的界線。

蕾蒂西婭倒抽一口涼氣。

“但若持續無視，他們終歸會親自出面的。”

轟隆——！！

艾絲特爾所侍奉的‘太陽’，此刻到了覲見莉貝爾塔斯的時間。

艾絲特爾的神色平靜無波。

平靜的呼喚讓艾絲特爾轉過了身。

“看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性的存在感。

這與她過去所效命的大陸唯一教團——那個正被稱爲‘天聖教’的存在——截然不同。

那是在龐然存在面前，渺小之物所體會到的絕對壓迫。

“師父。”

她發現自己竟不自覺地被這個稱呼所吸引。

深海主母發出咆哮，將那雙比她們幾人加起來還要巨大的眼眸，轉向了雪和紗綾。

當時確實察覺到一絲違和的力量，但那絕不是這個層次的東西。

這便是艾絲特爾聖女所侍奉的“太陽”的真容。

她記憶中那位神祕而慈愛的‘菲莉婭·艾爾斯科普伯爵夫人’的模樣，早已蕩然無存。

在天聖教中，神明，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被幽禁其中的舊大公官邸徹底推平後，在原址上建立的。

“將他人的道路玷污爲惡，或是屈服於自身意志的軟弱，這纔是我們應當警惕的邪惡。”

- 4 -

衆人離去後，神殿裏只剩下艾絲特爾和幾位心腹。

哈利輕易地格開一名似乎是剛入會的新手冒險者揮來的真劍，厲聲喝道。

“別忘了預定的救濟活動，我們傍晚再見。”

新手踉蹌後退，甚至來不及反應。

“見鬼，會長……”

若能守護住這份幸福，他已做好付出任何代價的準備。

但是，多虧了這份力量……他找回了一件東西。

卻又同時因不安而輕輕搖曳。

克拉斯伯爵領的冒險者公會訓練場，被一片驚愕籠罩。

“我的天……”

敬畏與源於生存本能的純粹恐懼一同吞噬了她。

艾絲特爾輕撫着她的頭，低聲說道。

腦袋不由自主地低垂下去。

就在幾個月前，這孩子還因不明病症瀕臨死亡。

深海主母，傑爾特魯。

與那壓倒性的格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這笑容裏帶着近乎人類的好奇。

和之前來時，感覺截然不同了。

一個必須守護的存在。

- 3 -

希爾頓眼底閃爍的，並非對‘強大’本身的渴望。

驚歎之餘，那份力量也夾雜着一絲莫名的不安。

“你曾知曉的‘菲莉婭’之名是虛假的。叫我莉貝爾塔斯吧。”

哈利感受到了右胸口深處傳來的、迥異的搏動。

她已不再是他們手中的提線人偶。

近來，他總以這種方式篩選着能一同侍奉新“主人”的合適人選。

那目光彷彿能穿透靈魂深處，蕾蒂西婭感到自己的一切都無所遁形，脆弱不堪。

雖然還很稚嫩，但考慮到她甦醒還不到一個月，這已是驚人的成果。

“聽說，你有着尋找自身道路的強烈意志。”

“關鍵不在單純的速度。要捨棄多餘的動作，洞察對手動作的流向。在對方落子之前，先一步佔據那個位置。”

“您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快？難道是服了什麼特別的藥嗎？”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將卷軸移到了火盆上方。

然而，太陽教強調的是個人的內心與意志，神明，則是以慈愛的目光審視並幫助這些人走向光明的存在。

是從聖國來的傳喚令。

蕾蒂西婭跟隨艾絲特爾抵達的地方，是海拉什王室的“水仙宮”。

艾絲特爾的聲音清澈而堅定，迴盪在整個神殿之中。

那只是對強大所能帶來的好處的貪婪。

“……是、是的，所以……”

「那就是……不，那位就是……」

“您又…燒掉了呢。”

鮮血與碎肉四散飛濺，整片海域都被染成了暗紅。

“現在，讓我們去見見那光芒的源頭吧。”

哈利露出淡淡的微笑。

木劍的尖端，輕輕點在了這位資深冒險者的後頸上。

艾絲特爾輕拍她的肩膀，柔聲耳語。

艾絲特爾凝望着躍動的火焰說道。

她拆開封蠟，目光掃過內容。

“那就是傳說中的存在啊。”

掌心躍起的紅色光芒，分明是火焰魔法的前兆。

那時，也是如此。

此刻她清晰無比地感受到，之前那份所謂‘關照’背後，是何等壓倒性的存在在運作。

在她面前，平民、騎士、商人乃至貴族，形形色色的人們或虔誠跪地，或端坐於席，不分彼此。

在遼闊的海面上，三者的視線轟然相撞。

啪嚓——！

“比傳聞中還要龐大……”

“果然名不虛傳，真是壯觀。”

哈利輕撫着她的頭，笑了。

“最偉大、最明亮的光芒，並不在外界。”

“我今天跟老師學魔法了！你看！”

如夜色般漆黑的長髮流淌如活着的暗影，深不見底的紫羅蘭色眼瞳，彷彿吸納了室內的所有光。

希爾頓將劍尖往地上一拄，大口喘着粗氣，汗水如同暴雨般從他臉上淌下。

“請向着賜予你璀璨光芒與安寧廕庇的方向前進吧。請樹立你們自己的支柱，去承接陽光，也爲他人投下蔭涼。現在，請大家各自祈禱。”

“看來，根基打得很紮實。”

那笑容從容自若，遊刃有餘。

她自身的存在，便是其傳播之信條的最好證明。

微微顫抖的指尖，以及紙張燒焦的氣息。

她曾隱約感覺到的‘菲莉婭伯爵夫人’身上那股異質感，根源即在於此。

這裏沒有令人窒息的宏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溫暖的、充滿神祕感的氣氛，將每一位訪客溫柔包裹。

話音中蘊藏的威嚴與高貴，彷彿浸潤了全身心。

讀信時紋絲未動的她，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冷笑。

“我們女兒真的成了魔法師啦！真了不起！”

“這光芒，存在於我們每個人的意志之中。尋找自己的道路，並向着它堅定前行的決心，纔是照亮世界的、真正的光明。”

僅僅是置身於此，內心深處便會油然升起一股安寧。

想來，倒也不必吝惜教導。

她試圖在記憶裏尋找類似的感受，驀然想起了初次聆聽“神諭”的時刻。

但蕾蒂西婭無法輕易放鬆下來。

蕾蒂西婭全身微微顫抖起來。

“爸爸！”

“……蕾蒂西婭·塞拉菲娜。”

是身着整潔黑色祭司服的蕾蒂西婭。

一頭只有在神話中才可能出現的巨型克拉肯，此刻正將一頭與它同等級的巨大鯨形魔物撕成碎片。

本質上，那是與她信仰不同的存在，是於地上播撒信仰的僞神與異端。

佈道結束，信衆們三三兩兩地散去。

她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隆——！！

“下一個，過來。”

就在蕾蒂西婭與艾絲特爾一同覲見莉貝爾塔斯，哈利正對女兒讚不絕口的同一時刻——

“視線！別看劍尖，看眼睛！手腳或許會說謊，但沒人能用眼睛騙人！”

膝蓋磕在了地面。

“那位大人……遠比你所想的更爲仁慈。”

撐不住了。理智還未下令，身體便已先一步反應。

最近的他，並不滿足於自身獲得力量，而是專注於將這份力量播撒給衆人。

破風而行的兩位女子，開始提聚力量。

……最令她恐懼的是，自己竟不討厭這種感覺。

“起身吧。”

帆船船首。

「這就是……太陽……」

“艾絲特爾大人，辛苦您了。”

在天聖教中，神明，女神，是指向外部的、絕對的權威與信仰對象。

紫色的、如同氣浪般的能量從他身上蒸騰而起，他手中的木劍化爲撕裂虛空的兇器。

她勉力擠出聲音，卻因不知該如何稱呼對方而一時語塞。

“是，莉貝爾塔斯大人……”

儘管菲莉婭並未對他下達特別的指令，但爲了在她需要時能提供更強大的助力……

喀嗒嗒 —— !!

“不用緊張，蕾蒂。”

傑娜驕傲地攤開一隻手。

“是該如何駕馭那份力量，又將其用於何處。你們的潛力無窮無盡，切莫安於現狀。我也會不斷磨礪自身。”

哈利藏起這份心思，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

時機，已到。

哈利的動作，早已超出退休會長應有的水準。

可當那視線轉向艾絲特爾時，她心頭竟掠過一絲莫名的悵然。

「……神？」

磅——！！！

就連公會的資深冒險者們，也目瞪口呆，彷彿不敢相信眼前的光景。

‘……這傢伙，看來不行。’

“來了啊，艾什。還有……”

“終於……”

那道目光，彷彿要洞穿她靈魂的最深處。

“艾什已經把情況告訴我了。”

他們的臉上，交織着深邃的思索與一絲微妙的解脫。

全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無妨。到那時…我，我們，也已經準備好了。”

多虧莉貝爾塔斯的幫助，他們才查清了她生病的緣由；也因她的介入，傑娜奇蹟般地康復了，如今健康活潑，都能在庭院裏跑來跑去了。

艾絲特爾的聲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而堅定，迴盪在整個神殿之中。

“上吧。”

蕾蒂西婭被這笑容吸引，不自覺地向前踏出一步，卻又因那存在的威壓而瑟縮退回。

唯有這個詞彙，方能形容那份壓倒性的“格”。

即使對手換作資深冒險者，情況也沒什麼不同。

終於，謁見廳到了。

說來奇妙，她似乎早已習慣了這壓倒性的存在感。

‘不過，人是會變的。’

低沉、卻彷彿充盈整個空間的聲音響起。

神話中的怪獸，與獲得了超越種族之力的兩位女子。

對於那些飽受壓抑舊信仰和混亂時代折磨的人們，這份強調自我意志的教義，有着撼動人心的力量。

“呃……”

但是，不知爲何。

這火焰燃燒的養料，是她的過往。

莉貝爾塔斯脣邊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壓倒性的存在感。

一封再熟悉不過、來自聖國的、令人不快的信函。

這是她對昔日束縛自己的巨大陰影，無聲的回答。

—嗚噢噢——！！

而這力量的顯現，立刻便引來了“主母”的反應。

她勉強抬起頭望向莉貝爾塔斯時，正對上莉貝爾塔斯投來的視線。

與那壓倒性的格調不同，這笑容裏帶着近乎人類的好奇。

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注視着自己。

宮殿各處擺放的裝飾、鮮花、藝術品，彷彿都蘊藏着詭異的力量。

這是不久之前，從莉貝爾塔斯那裏得到的‘禮物’。

‘他大概已經知道我得到了菲莉婭大人的力量……但像這樣的人，絕不可能引薦給菲莉婭大人。’

「爲什麼？」

更不再是那個愚蠢的‘聖女出身的聖職者’。

“真讓人失望，希爾頓！基本功太差了！要是防守和進攻的節奏這樣輕易被打斷，還打什麼！”

““是。””

祭壇裝飾得簡樸而莊重，而立於其上的聖女，因這份素淨反而顯得愈發耀眼奪目。

撕扯咀嚼的聲音震得人耳膜欲裂。

她的話語，道出了這股在暗流中被開始稱爲‘太陽教’的新興信仰之核心。

蕾蒂西婭的眼眸瞬間亮起，

“若無經驗與錘鍊，即便得到力量，也無法善用。但比這更重要的…”

全身的魔力洶湧沸騰。

聽到莉貝爾塔斯帶着平靜微笑的話語，蕾蒂西婭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大廳中央的玉座上，端坐着一位存在。

“艾絲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婭走到她的身旁。

“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根基打得很紮實。”

希爾頓勢大力沉的一擊斬向哈利，後者卻只是劍鋒一斜，卸開衝擊的同時，欺身切入對方死角。

剛穿過正門，蕾蒂西婭便察覺到一絲異樣的氣息，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心中湧起一股敬畏與恐懼交織的窒悶感。

‘傑娜。’

即便面對“異端”，心中竟也生不起絲毫敵意。

短短數月間，太陽教的聲望在海森民衆之中，悄無聲息卻又飛快地蔓延開來。

剛推開家門，女兒傑娜就飛奔出來，一頭撲進他懷裏。

“那麼，今天的特訓就到此爲止。”

蕾蒂西婭凝望着她們，恐懼與心潮澎湃的激動同時湧上心頭。

他擊掌一聲，重新吸引衆人的注意，微笑着宣告。

她的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叩擊耳膜。

“是的，主人。追隨內心之光而非僞信者之光的人，正日益增多。”

雪的白髮染上緋紅，紗綾的黑髮鍍上鎏金。

訓練場中央，會長哈利正手持一柄木劍，與冒險者們過招。

步入殿內，牆上的水晶與鏡面捕捉着天光，折射出細碎的光斑，柔和地灑滿整個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