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話 自由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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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的私人房間，坐落在魔宮的最頂層，距離那個通往‘其他世界’的祭壇並不遙遠。

沒有天花板、呈巨大穹頂狀的結構之上，魔界特有的暗紅色夜空正隱隱翻湧，彷彿隨時會傾瀉而下。

在那片神祕的天幕之下，餐桌上，由黑色金屬熔鑄的餐具與最高級的水晶杯，正映照着鮮紅的魔力，泛着冰涼的光芒。

對平凡的存在而言，僅僅是呼吸都倍感壓抑的空間。

“但那並不是因爲我變得‘普通’了。”

溫暖的沉默流淌而過。

魔王的其他妃子，比如第二魔王后拉雅·珀耳塞福涅，或其他王妃們，因不該知曉貝拉斯蒂拉的祕密，並未在場。

本尊如此“隨意”地將氣場展現——所謂神祇的存在感，便是如此模樣。

映入眼簾的那雙紫羅蘭色眼眸，比魔界的夜空更深邃，正閃爍着比任何星辰都要溫柔的理解與愛意。

但傳遞餐盤的人們，身體卻緊繃得僵硬。

魔王，正在準備離別。

一種奇妙的祝福——即便中途的軌跡曾交錯偏離，但最終我們兩人仍會來到此地，彼此相遇。

頂着姐姐的臉，卻全然是另一個存在。

那笑容裏，包含着未能對伴侶傾盡全力的苦澀懊悔，也飽含着一種不屈的意志——那便是放手送別伴侶去往更好之處，並衷心祝福她獲得幸福。

‘啊……’

“我一點也沒想過自己會喜歡同性。所以也以爲，和陛下的生活絕不會有一絲幸福。我以爲那將只是出於義務感而忍耐的、了無生趣的蒼白日子。”

“我的不安，正源於此。害怕不會使用雙翼的自己，在你眼中顯得醜陋。”

她的呼吸，不知不覺已恢復了平穩。

短暫的沉默流淌而過。

“承蒙您的厚待，萬分感謝。”

“可是，現在回頭看去，這兩點似乎都錯了。讓我如此傾心的人是同爲女性的你……而和陛下共度的時光，現在想來，也並非那麼糟糕。”

她對我的稱呼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那漆黑的幽暗之中，稀稀落落的星辰正散發着奇異的光芒。

“……成爲你的天空吧。”

“…不安，自然是有的。”

一聲清脆的聲響，短暫地迴盪在餐桌上。

畢竟，那位替身總是避開我的視線，說話也常常含糊其辭。

我稍作停頓，隨後說出了也許有些挑釁的提議。

到頭來，有資格與魔界統治者共進晚餐的，唯有我和姐姐兩人而已。

“從一開始，這段關係就是錯的。德沃爾不知爲何執着於我身邊的位置，而我卻以爲她適應了便好，實在太過安逸了。不過現在看來…”

即便知曉並理解前因後果，本能的反感依舊揮之不去。

“別擔心。自由這個東西，在約定的‘框架’裏享受時，纔是最幸福的，不是嗎？”

扎哈爾瞪大了眼睛，姐姐也用驚訝的聲音喊了我的名字。

但對擁有神之感覺的她而言，那景象卻截然不同。

“剛進王宮的時候，我真是絕望透頂。”

知曉祕密的“替身”，也遠不足以承受魔王本尊所散發的氣場。

聽到這句既傲慢又深情的救贖之語，貝拉斯蒂拉終於閉上了眼睛，可以全然倚靠在她身上。

每當兩人的視線在虛空中交匯，她都會開心地笑起來。

隨着菜餚一道道呈上，餐桌很快擺滿了琳琅滿目的珍饈美味。

莉貝爾塔斯的手，緩緩撫摸着貝拉斯蒂拉的後背。

“我從未真正品嚐過自由的滋味，莉塔。而你，或許便是能將這份滋味給予我的人，對嗎？”

莉貝爾塔斯抬起頭，凝望着那片天空。

她轉過頭，看向莉貝爾塔斯。

接着，她在那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綿長而輕柔的吻，同時輕語道。

在常人看來，那只是靜止的、美麗閃爍的羣星盛宴。

由於經常出現用我書源還貼臉跳大罵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轉向紅髮的姐姐與我相握的手。

剎那間，空氣的流向改變了。

這也是莉貝爾塔斯在地球上經歷過數次、已然刻骨銘心的感受。

“在我面前說這些，合適嗎？”

因爲我也是強忍着心底翻湧的不快，努力將戲演到最好。

因爲我也是強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具與最高級的水晶杯，正映照着鮮紅的魔力，泛着冰涼的光芒。

魔王開口了。

“據說，首次掙脫鐵籠的鳥雀，甚至會忘記了該如何振翅飛翔，只因它不知自己能飛。”

正因如此，才更顯珍貴。

她嘴角那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翻湧的不快，努力將戲演到最好。

那張臉不知何時，又變回了我熟悉、我認識的那個她的樣子。

如此了結這番思慮時，艾爾梅斯無聲地走近，開口道。

褪去“王后”那華麗的外殼，離開“魔界”這龐大的庇護，孤身前往陌生的世界。

那是身爲統治者的威嚴背後，一個普通人所抱有的遺憾。

夜風雖然冰涼，但透過相觸的肩膀傳來的體溫卻很溫暖。

況且仔細想來，她往後餘生，不都得以“他人的面貌”活下去麼？

在她所缺席的時光裏，姐姐所感受到的，與他人的羈絆。

葡萄酒色的長髮在夜風中飄拂，搔弄着她白皙的臉頰。

“你在嫉妒？”

那是貝拉斯蒂拉的聲音，似乎爲了斟酌詞句，她已經猶豫了好一陣子。

雖然不打算給予虛情假意的關懷，但至少，沒必要讓她驚懼到那種地步。

她牽起那隻手，環在自己腰間，又將頭輕輕倚在莉貝爾塔斯纖瘦的肩上。

原本交織着緊張與畏懼的眼眸裏，開始浮現出期待與歡欣。

這與尋常天體星空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眼眸裏，開始浮現出期待與歡欣。

“這是用嫉妒公送來的克拉肯製作的魚子醬慕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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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貝爾塔斯沒有回答，只是閉上了嘴。貝拉斯蒂拉輕笑一聲，伸手與她十指相扣。

她嘴角浮現一絲苦笑。

但這只是因爲她“降低”了自身的氣場，而我也恰好擁有“與之匹配”的位格去聆聽，所以纔有這般感受。

她之所以要炫耀與平日裏親密的我——她的異母妹妹之間的關係，無非是爲了證明自己‘第一魔王后’的身份。

這份恐懼，恰恰證明了她深愛着莉貝爾塔斯。

她嘴角那抹自嘲的笑意，漸漸變得平和。

她摩挲着手中的馬克杯，目光沒有焦點，彷彿在望着遠方。

“別客氣。”

我走向高臺，目光緩緩掃過他們。

巨大的門扉開啓，踏入其中的我，便與無數道凝視而來的目光正面相對。

溫熱的體溫，嚴絲合縫地填滿了指間的空隙。

這是平淡的告白。

魔界的星座如今已隨着座標遷移逐漸遠去，但仍有一些留在了原地。

這也是魔王特意等到侍從全部退下後纔開口的原因。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我只是毫不閃避地，直視着扎哈爾的雙眼。

她纖白的手指，指向夜空一隅那團宛如燃燒般的紅色星雲。

她眼中閃爍着光芒，舉起了酒杯。

那是某位大公的星座，而那個，則是遠古魔物沉眠之處……如此說道。

“所以，就讓我來……”

害怕自己不再是高貴的王后，而會成爲一無是處的累贅。

在旁人的視線可及之處，我們必須扮演一對感情親密的姐妹。

與莉貝爾塔斯對視片刻後，貝拉斯蒂拉搖了搖頭。

他們毅然捨棄了魔界的緋紅天空，選擇了在我湛藍的天穹下俯首稱臣。

“您……不會感到不安嗎？從此以後，就要成爲平凡的‘貝拉斯蒂拉’了。”

像是催促，又像是安撫。

她所指的，是命運。

“莉塔！”

立於衆人之前的，正是艾爾梅斯的父親，利維坦。

“或許，這一切都是爲了這一刻而發生的也說不定。”

唯有風聲，輕輕拂過姐妹之間。

察覺到這回應，貝拉斯蒂拉的脣角再度浮現出一抹笑意。

下界的爵位或王冠於我而言早已失去意義，追隨我的眷屬們便統一採用了最本質的稱謂。

她是一位相當深思熟慮的統治者。

“該不會是打算向全天下宣告我們的事吧…讓未來的伴侶來主持一場祕密婚禮？你這趣味可真夠惡劣的。”

正當莉貝爾塔斯用目光追隨着那宏大的流轉時，身旁傳來了輕柔的聲音。

“日後，能否請您來爲我們主婚呢？”

魔王輕笑着搖了搖頭。

對此，我能給出的回答只有一個。

“哪裏的話。本應如此。”

邁向嶄新的世界，永遠是一件令人恐懼的事。

能以一次呼吸就停止凡人心跳的存在。

莉貝爾塔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即便對手是那位曾與她結爲連理的前任魔王，對於貪心的她而言，這份不快仍像是紮在指甲縫裏的一根小刺，令人心煩。

‘正在遠離呢。’

畢竟，“神明的不悅”本身，就足以讓平凡的存在感到窒息般的壓迫。

變回了那位豪爽的統治者的面容。

動作輕柔，卻又無比堅決。

‘……所以纔會這樣麼？’

“叩見艾裏希昂聖座。”

對自身可能變得無用的恐懼。

這位與她生母肖似、美麗而優雅的異母妹妹，竟會爲她的過往流露出近乎撒嬌的醋意，這讓她心中滿是歡喜與憐愛。

我拂去短暫的思緒，微微頷首，站起身來。

‘往後……對她稍微好一點吧。’

那聲音平淡如水，聽來如同一位尋常女子在說話。

莉貝爾塔斯收緊環在姐姐腰際的手臂，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

“與陛下交戰落敗後，他便以屍身與靈魂，化作了守護魔界的結界。即便魔界遠去，那片星雲大概也會永遠在那個位置閃耀吧。”

這個決定，對她而言也絕非易事吧。

如果不知該飛往何方，在我的懷中飛翔即可。

“姐姐。”

視線重新投向夜空。

目的地是行宮的大議事廳。

妹妹的手溫柔地捧住了姐姐的臉頰。

“是的，事情就是這樣。”

但這些，不該是我來承擔責任的部分。

許下一個宛若永恆的誓言。

透過紅酒杯，映出了一抹扭曲的微笑。

魔王的眼眸緩緩眯細，其中的驚訝與荒唐漸漸褪去，轉爲一種難以言喻的、饒有興致的光芒。

雖說代價是換來了魔界王后的榮華與權柄，但必須抹去自我身份而活這點，實在很難不讓人心生惻隱。

在魔宮的時光，大抵就是用來構築我與他這位“替身”之間“關係”的過程。

“今、今天也……非常感謝……”

然而，正是這份平淡，反而微妙地觸動了莉貝爾塔斯的心緒。

當然，我們的真實關係並非如此。若細看，恐怕還是會發現些許不自然之處。

想到或許是自己這份不快傳遞了過去，倒覺得對方有些可憐了。

這也是魔王特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平淡的告白。

隨後，開口。

“啊，那邊是‘赤紅魔王’的星座呢。”

盡是些瑣碎尋常的閒談。

她對我的稱呼，已從“陛下”改回了“主人”。

她眼梢彎起，溫柔地笑了。

那些星辰，正以微小的、卻確鑿無疑的速度，朝着一個方向移動。

“好，我們走。”

“不過，好像會很有趣呢。好，司儀就由我來當吧。”

看着這樣的她，一句衝動的話語，從莉貝爾塔斯脣邊溜了出來。

證據便是，坐在我身旁的姐姐，眼角掠過一絲緊張，握着的餐叉也瞬間停滯了一下。

貝拉斯蒂拉的眼眸裏漾起深濃的愛意。

‘往後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眸裏漾起深濃的愛意。

她一個一個地指認着。

這證明了這顆星辰、這個世界，正從她所屬的世上一點點被物理性地“剝離”。

“人都到齊了，主人。”

她像是發現了什麼，輕輕吸了口氣。

這隻有在所愛之人面前，纔會袒露的、最底層的脆弱。

讓她無處可逃，也無法墜落。

“遠道而來，辛苦了。諸位諸侯。”

貝拉斯蒂拉用拇指，緩緩摩挲着莉貝爾塔斯的手背。

她的視線轉向我們這邊。

因爲我也是強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映出了一抹扭曲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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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的晚餐，就好比一場微妙的三方會面。

我將握在手中的餐具放下，讓餐具頭部輕搭在餐盤邊緣，隨即微微頷首，恭敬地繼續道。

負責料理與侍奉的，都是能打造出最頂級餐桌風景的廚師與侍從。

她忍不住擔心，貝拉斯蒂拉能否安然適應這樣的劇變。

但那苦澀漸漸消散，轉而湧上一陣酣暢的愉悅。

這與尋常天體星空中，星辰依循軌道旋轉的現象完全不同。

這餐廳本身雖已佈下了抑制威壓干涉的結界，但若無魔法輔佐，這些人恐怕連踏進一步都做不到。

他們身上，早已層層施加了抵抗魔王威壓的魔法。

用餐結束後，回到客殿的姐妹倆，並排坐在了宮殿的露臺上。

貝拉斯蒂拉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欄杆外魔界的天空，深邃得如同潑灑開的濃墨。在那漆黑的幽暗之中，稀稀落落的星辰正散發着奇異的光芒。

那聲音中，依然蘊含着足以統御一個世界、令無數魔族臣服的絕對者的“力量”。

那笑容悽美動人，又帶着一絲隱約的不安。

“嗯。這事我已經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