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5. 黎明 (4)
《主人,外面的世界很危險》 · 슈하스쿠 · 4298 字
- 1 -
- 祈禱吧。我的羔羊。
‘今天也是……’
那個聲音,又一次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安瑟姆緊閉的眼瞼無力地抽搐了一下。
“您過譽了,多謝誇獎。來,請這邊走。”
曾被認爲是最有希望繼承聖國大統的男人。
他是負責聖皇廳附近領地的中央大主教。
緊接着,從那片黑暗之中,流溢出比地上更爲沉重、更爲濃稠的魔力。
他的語氣平淡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神的聲音。
剎那間,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邊掛着一絲歉意的微笑。
“呵呵。最近新添了一位愛妾,嬌媚可人,我很滿意呢。”
- 你又何必如此?
當他終於用崩潰的聲音問出這句話時,低沉的笑聲充滿了祈禱室。
我們抵達的地方,是與傳送門同處地下城四層的小宴會廳。
像巧克力般甜膩而黏稠。
彷彿能聽見,那曾屬於他的未來,正徹底粉碎、崩落的聲音。
這聲音的主人,正是他窮盡一生侍奉的‘主’。
因爲,我已開始感覺到那期待已久的氣息。
他此刻正在祈禱。
通往聖皇之路已經永遠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嫉妒公’這個稱呼。請叫我沙登弗洛伊德。”
我來到這個世界,正好滿六百天。
一種活生生的權威。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信什麼?”
這副模樣,實在有失魔界大公的威嚴,甚至顯得有幾分弱氣。
剛一落座,我便自然地挑起了話頭。
“嗯,逆說公。寒暄就免了吧。”
依舊神聖。
至少表面維持着平靜,內心恐怕已是一座隨時會爆發的活火山。
氣勢之中,分明在證明其魔界大公之位絕非浪得虛名。
我抬起頭。
“主人。”
認定這聲音絕不可能是神諭。
已經無法再視而不見了。
其中大半,是強行壓抑的苦澀,與刻骨的憤怒。
他話音一頓,說了聲“不過”,隨後指尖輕敲扶手,換了個更自在的坐姿。
‘不可能。’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暗中對聖皇使用藥果與術法的事尚未敗露。
記載着古代魔物封印的禁忌書冊。
十二月最後一日。
然而,那聲音卻無休無止地傳來。
一道聲音,冷不防地插了進來。
“……好久不見,嫉妒公。”
那先前討好的神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含着一絲滿足感的微笑。
“恭迎您的到來,阿斯莫德大人。”
與那用令人倍感壓力的目光緊盯着我、保持沉默的利維坦。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利維坦,伸出食指,繼續說道。
“我…我究竟該如何是好,吾主…?”
“我對此深信不疑。”
即便身陷囹圄,他傲慢的姿態也未有絲毫折損。
即便坐在同一高度的椅子上,他那份氣定神閒的氣場,卻像是理所當然地居於上座。
- 爲我行事吧。如此,你便可在我的國度安住。
就在這間沒有一扇窗戶、冰冷的石室裏。從清晨開始,整整一天,他保持雙膝跪地的姿勢。
畢竟,在魔界七魔公當中,她一直是與我立場最爲友好的一位。
他們此行的要務,是“評估”與“監察”。
他的祭壇之上,一本熟悉的書冊正靜靜躺着,散發着光輝。
彷彿在肯定他自身的存在、他的墮落、他的憤怒……肯定他的一切。
始終充滿活力的阿斯莫德,
“按我此刻的心意,恨不得當場擰斷你的脖子。”
酒杯相碰,清脆的叮噹聲在宴會廳中迴盪開來。
如今這般落魄的自己,還能做什麼?
不知不覺,它竟已出現在此。
那是一種連刀叉摩擦聲都聽不到的、堪稱完美的禮儀。
不知何時,已開始染上不祥的血紅。
那道原本靜靜盤旋、泛着幽藍光芒的傳送門驟然扭曲。
連續數日,他都在否認。
而現在,他正瀕臨失去這一切的邊緣。
“…是。吾主。”
光芒映入他的眼眸,彷彿連眼瞳本身也蘊滿了光。
- 爲我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着極致的誘惑與溫柔。
“……此言不虛。”
而現在,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雙高跟鞋,正踏上最後一級階梯。
我引領着身後這兩位大人物,朝地下城深處走去。
他似乎也料到我對內情瞭如指掌,正以混雜着些許不快的神色,冷冷地注視着我。
渾身上下散發着貴族式傲慢的男人。
銀髮的男子朝我微微抬了抬下巴。
衣袂擺動間,他那副真實的姿態如同熱浪幻影般,一閃而逝。
身着一襲華麗西大陸風格長裙的女子——魔界色慾大公阿斯莫德,回報以妖豔的微笑。
“深信我……配得上這大公之位。”
綴着金綠絲線的黑色禮服之上,瀰漫開帶着毒刺般的氣勢。
在我的地下城最深處的一個房間裏,我正等待着某人穿過傳送門而來。
我垂下眼簾,以柔和的微笑輕聲回應。
這番話,倒是合乎情理。
“容我更正一點。現在的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禱吧。我的羔羊。
“……救我們脫離兇惡……”
他不知道。
“那麼,兩位這邊請。略備薄宴,不成敬意。”
在伊芙傑琳的攙扶下起身,我也向前走去。
“那是自然。”
反正他已是無法邁出家門之身。留給他的,唯有禁閉而已。
亦即,魔界嫉妒公。
“勞您費心了,阿斯莫德大人。不過,我沒關係的。”
那是魔界的魔力。
若想安度晚年,此刻正該放下許多執念。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情感的波瀾。
木屐的脆響,皮靴的悶響。
“話雖如此,你也無需擔憂。陛下既然下令要將此事‘妥善’處理。”
含着笑意的聲音依舊低沉而清晰。
同時,卻又帶着極致的誘惑與溫柔。
安瑟姆穩住了心神。
“抱歉啊,赫卡忒。你不知道我當初多麼堅持,覺得就算是撒旦或者路西法來也比現在好。”
那聲音傳到我耳中,恍如一雙高跟鞋,正踏上最後一級階梯。
剎那間,神聖的光芒在他眼前迸發。
察覺到我的視線,阿斯莫德朝我這邊微微傾身,低語道。
自他身上,散發出一種渾然天成的威嚴氣度。
祈禱得越久,他所有的感官就越發在肯定那個聲音。
“哎呀,真令人期待呢。”
此刻並無衆人歡宴,只有一張爲三人準備的餐桌孤零零地擺放着。
彷彿在平靜的湖面滴入濃墨,深沉的黑翳從中央瞬間擴散開來。
無比神聖,無比美妙的聲音。
這是一項必須保持絕對中立的職責。
像牀鋪般柔軟而安寧。
我並非沒有想過她會來。
只要打開門,想必就能聽到信徒們辭舊迎新的雀躍喧譁。
沒錯,至少“目前”還不行。
接着,我對着完全從傳送門中現身的兩道身影中、立於左側的那位,恭敬地低下頭。
我神色自若地將一隻手引向內側。
居於上界者,偉大的女神,終於……親自在注視着他。
那雙鮮明的碧綠眼眸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通往聖皇之路已經永遠斷絕。引咎辭去大主教之位,也是理所當然的程序。
神的聲音。
“深信什麼?”
精心修剪的黑色鬍鬚,刀刃般鋒利的眼神。
“我的剋制,僅止於此。你可得好好證明,你自己配得上這份資格。”
“辛苦你了,伊芙。”
“這期間又……?”
我放下了茶杯。
“很好。那就讓我們,好好確認一番吧。”
安瑟姆睜大了雙眼。
那停留在他眼眸中的透明光芒,
兩個人的腳步聲,從黑暗深處傳來。
“呵呵,真是令人期待呢。”
他的語氣平淡無波,但其中卻纏繞着壓抑的怒火。
沙登弗洛伊德·海登·利維坦·因維迪亞。
利維坦的嘴脣不悅地扭曲了一下,阿斯莫德則展開摺扇,眯起了眼角。
即便我能得到第一魔王后的庇護,以我如今的地位,依然無法與大公平起平坐。
菲莉婭·艾爾斯科普正如日中天。
刺骨的寒意順着膝蓋蔓延上來,但他紋絲不動。
除了采邑的稅賦,他失去了所有財源,甚至連干涉其他魔族乃至自家親眷事務的資格都被剝奪,成了位有名無實的“閒散家主”。
這是各國共通、爲數不多的幾個固定假日之一。
在我與阿斯莫德閒聊之際,利維坦始終沉默,在侍從的服侍下繼續用餐。
但是,這個聲音,是個問題。
‘無所謂了。’
“……原來如此。失禮了,沙登弗洛伊德公爵殿下。”
時至今日,他早已洞悉所有前因後果,也毫不意外。
他的主,究竟想要什麼呢?
但我並未感到驚訝,只是抬眼望向他。
這是他一聽說聖國聯軍在戰場上節節勝利,便將其封印在修道院最深處的書。
“陛下的意思是?”
“請二位儘管審察。”
直面這份威壓,我回以一抹從容的微笑。
黑檀木製成的巨大餐桌上,擺滿了繚繞着熱氣的各色珍饈,涵蓋了人界與魔界的種種風味。
安瑟姆如被攝去魂魄般,從原地站起。
“哎呀,是在等我嗎?下午好呀,赫卡忒。”
- 你當真…是這麼想的嗎?我親愛的羔羊。
因爲,揭露他與前任第一魔王后賽米拉尼爾·伊什塔爾共謀的陰謀、導致他失勢的,正是我。
評估我是否有資格,登上“魔境大公”之位。
- 二 -
沒有煩躁,沒有不耐,只是如同機械般移動着餐刀。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各自的酒杯,做出隔空相碰的姿勢。
“倒真有些好奇了。”
他一邊用餐巾擦拭嘴角,一邊低聲自語,隨後將餐巾隨意拋在盤上,繼續說下去。
她根本沒有任何理由,需要看我的臉色行事。
“……居於上界的主啊,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利維坦雖然仍保有着“嫉妒公”的頭銜,卻已失卻了除此以外的所有權柄。
當然,既然最友善的那位已經來了……
他眼角微垂,嘴邊掛着一絲歉意的微笑。
與他對視的瞬間,我心裏的弦不由得繃緊了。
我併攏雙腿,拿起手邊的酒杯。
但他一步也未曾踏出此地。
- 我再次對你說。
對於一心欲將自己女兒推上後位的他而言,這無疑是致命打擊。
再怎麼抗拒也無濟於事。
外界所知,不過是聖皇因身體不適臥病在牀。
不過,這就足夠了。
“可惜,我做不到。你可是陛下眼下最看重的‘領主’啊。”
大陸上,信奉太陽的新宗教正以燎原之勢蔓延。
“您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而他卻在日漸腐朽。
這個一無所有的自己。
“雖說到地表來的次數不多,但這裏似乎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座地下城都更美麗。”
‘……果然,平衡就是這樣維持的。’
他踉蹌着走向祭壇,朝着那本發光的書冊伸出手。
但那不過是演技罷了。
他的一切,甚至連他失去的,也正被那個女人奪走。
“你若見了便知。那是一位靈魂之美臻至巔峯的女子。”
利維坦與阿斯莫德亦舉起各自的酒杯,做出隔空相碰的姿勢。
- 爲我行事吧。我最忠實的羔羊。
“容我更正一點。現在的我還配不上‘嫉妒公’這個稱呼。請叫我沙登弗洛伊德。”
“看來是允許他‘受些非議’便到頭了。此事一旦了結,陛下或許有意將最低限度的活動權限,歸還給利維坦。”
……那麼,最敵對的那位,必然也會一同前來。
“這、這是…難道說。”
同時也是第二百一十五年結束之日的午後。
見我如此,阿斯莫德嘴角微微一揚。
如今他所剩的,唯有儘量保全手中之物,從權力的中心悄然後撤這唯一選擇。
“阿斯莫德大人近來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