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0. 日出 （2）
《主人，外面的世界很危險》 · 슈하스쿠 · 4763 字
- 1 -
「這怎麼可能……」
賽莉卡感到了無邊的恐懼。
遠遠看去時還不覺得。
但如今距離拉近，賽莉卡發現自己竟不自覺地渾身僵硬，如墜冰窟。
嘴角甚至帶着毫無畏縮的、坦蕩無畏的笑容。
“嗯。你很堅強。這就是證明。”
可一時之間，也想不到什麼其他高招。
如果她將魔力凝聚在拳頭上揍我，即便是我也會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果然如我之前所推測。
不過，沒關係的。
我緩緩地在貝希摩斯面前單膝跪下。
莉貝爾塔斯平時並不會完全顯露自己的力量。
這是來自天界的直接干預。
迄今爲止，爲了填飽肚子而被她抹去的城市，已有五座。
- 嗚嚕嚕嚕……
“希望你能幫我勸勸蒂雅。讓她願意和我談談。”
“很痛吧。”
接着，我將伸向後方的手重新收回身前。
由基扎特產阿斯福德球莖製成的，營養豐富的麪包。
“把手給我吧。”
按理說，她本應遇到雙親或引導者，學會控制本能，邁向理性怪物的道路。
她眼眸中沉澱的光芒，逐漸變得明亮起來。
而若追問這場災禍的起因，當然得去問神聖國。
所以，像這樣切身感受到如此壓倒性的威能，幾乎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但是，要緩解疼痛，方法還是有的。
沾滿血跡的小手。
- 我…是不是做錯事了？莉貝爾塔斯生氣了嗎？
- 肚子不餓啦！
這就好比人們調侃對偶像的幻想時，常說的那句玩笑話——“成爲無需生殖活動的存在”。
雖說那是收留她之前的事，但既然要接納她，自然也得將她犯的錯一併承擔。
眨了眨眼。
但她的消化能力過於卓越，喫下的東西頃刻間便化作魔力消散。
那是由紫色迪摩爾·佛賽卡編織而成的花冠。並非真花，只是魔法造就的現象。
“對不起啊。”
我一手溫柔地拍着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則向後揮了揮，示意部下們鎮定。
「即便如此仍有這般力量……『大公』之名果然並非虛飾。」
‘那場戲，多半是精心排演的吧。’
我小心翼翼地朝她靠近，一步，又一步。
‘女神。’
只要稍有差池，就可能命喪當場——這無疑是刀尖上的行走。
正如先前所說，她只是純粹，並非愚笨。
一種天真、無邪的意念。
胃部空空。
但在對上她目光的那一刻，我便確信了。
那就是莉貝爾塔斯接納了自己。
沉默流淌了片刻。然後，
對賽莉卡而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畢竟，她的狂暴，本質上便是作爲野獸的本能過度顯現所致。
那麼她至今，從未遇到過那樣的存在。一次也沒有。
“要喫這個嗎？”
雖然找到了馴服貝希摩斯的線索，但問題並未完全解決。
伊芙傑琳的聲音很平靜。
無論她是大公，還是魔王。
‘元兇另當別論，但最直接的肇因，如今早已化爲灰燼了……’
“我是賽莉卡·巴里特拉。是這世上最爲尊貴的魔族的，第一位締約者。”
我再一次向她伸出手。
“沒辦法，主人。這就像一場天災。”
貝希摩斯陷入了沉默。
一瞬間，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一點，就已足夠。
我輕輕地將手掌覆在了上面。
‘提亞瑪特。’
既然如此，作爲前行者，我理應回望身後的她。
對於擁有一定以上力量的存在而言，進食不過是攝取能被魔力分解的多餘物質的行爲。
這反應再正常不過。
“我想治好你。”
哪怕，她便是神明。
因爲必須維持與之匹配的自我。
在我遞出的“麪包”內部，安插着一個核心。只要她的魔力允許，它就會不斷吸收能量，膨脹自身——也就是麪包的體積。
不過，那話語中已摻雜了交流的意願。儘管生疏，儘管笨拙。
我掌心裏放着的，是一塊麪包。
外表看似只是腫塊，實質卻是將龐大身軀所受的巨大傷害極度壓縮後的結果。
「……你是？」
冷靜，卻又帶着一絲莫名的沉重。
- 嗯！蒂雅最聽我話啦！總是讓我很開心！真的真的特別好！
我抬起另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食無數猛獸長大。
她嘴上雖在鬧彆扭，卻還是乖乖接過麪包，小口吃了起來。
身後傳來一陣“噫——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尚未充分發展的自我”，反而是危險的事。
那是初遇遠超自己的強敵時，年幼的捕食者發出的、混合着威脅與驚懼的聲音。
她應該多少心裏有數——究竟是誰介入過她的意識。
“不要聽那女人的話，大個子姐姐。那女人只是想利用你罷了。”
- 唔嚕嚕…
‘不過，問題還沒有徹底解決。’
“預估死亡人數接近一千。”
即便問她本人，得到的回答也只是從未認知過“母親”或“父親”這類概念。
即是那殺戮之空——貝希摩斯。
“現在好點了嗎？”
這是她生存本能的具體體現。
看這津津有味的樣子，似乎很合她的口味。
部下們戒備漸深，她也下意識地聳起肩膀，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她似乎無法理解，那個將自己打趴在地的人爲何要道歉。
- …我餓了。
她不會那麼做的。
胃又空了。
“沒事的。”
據尤蘭的報告，他們似乎正在阻止提亞瑪特，並與魔界大公們形成對峙。
因爲，她的心中已然築起了不會折斷的、堅定的支柱。
新塔爾頓在希爾薩地區算是相對較大的城市。
就這樣吞噬了世間百般生靈，最終成長，乃至日後連西大陸的“龍”都能捕食，蛻變爲這般怪物。
那雙曾經黯淡無神的眼眸，此刻初次泛起了光彩。活脫脫一個真正的孩子。
這是我探查貝希摩斯記憶後才得知的事實。
因爲在聖國肆虐的提亞瑪特的問題尚在，而且還有更關乎我自身的問題。
然而，那力量依然殘存着。
貝希摩斯仍在死盯着我。
曾是她擁有龐大身軀時，被我的魔法擊中而爆炸的地方。
這種感覺是第一次……不，應該說是暌違已久了。體驗到“飽足感”這件事。
貝希摩斯光是睡覺時說句夢話，都能毀掉半個城市。
無論如何，我都會補償的。
但是，眼前這位，不是曾被地面種族的聯合攻擊所封印的存在嗎？
“現在感覺好了嗎？”
這創傷無法立刻痊癒。
直到此刻，她才終於傳達出了明確的意念。
貝希摩斯再次眨了眨那雙大眼睛，隨後也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正因如此，人口也衆多。在貝希摩斯肆虐的短短時間裏，就有將近千人喪生。
即便我替她擔保也一樣。
所以我才遞給她那片面包。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以來第一次聽到“道歉”這個詞似的。
與此同時，我也發現了另一個事實。
她的眼中，此刻唯有篤信的光芒。
“所以，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 …可是，討厭餓着肚子啊…
我們若是晚來一步，此地新塔爾頓恐怕也已步了後塵。
光是這一點，就已足夠。
感到飢餓，於是進食，直到填飽肚子。
其結果，便是那頭吞噬整座城市與一切有機物的、巨大而兇暴的公牛。
胃一空，便會反射性地感到飢餓。
我儘可能簡潔地解釋了這番因果。
- 2 -
貝希摩斯眨了眨眼，彷彿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道歉”這個詞似的。
手心相觸的瞬間，那小小的手掌瑟縮了一下，想要抽回。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此刻究竟失去了什麼。
簡直可以說是，以巨獸之姿顯現的天災吧。
她抬起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撫摸額頭。
“是嗎。那就好。”
“‘你的飢餓是假的。其實你不喫東西也能活下去。”
“嗯……是我不對。”
我掌心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今日仍被光明與黑暗割裂。
圓圓睜大的眼睛。
少女的臉上綻開笑容。
- 3 -
- …你想…做什麼？
我輕撫着她的頭，目光投向東方。
那曾吞噬數座都市、抹殺數千勇士的本能。
我想不到有什麼‘恰當’的方法，能彌補這場大屠殺。
然後，再次進食。
她喫完所有面包後，抬頭望向我，第一次露出了明亮的笑容。
她小心翼翼打量我的神色，那模樣簡直讓人心疼。
她孑然一身。
「失而復得的純度」。
貝希摩斯似乎也察覺到氛圍不對勁了。
而她則消化那不斷增多的麪包，將其轉化爲魔力。
聖國的天空，時至今日仍被光明與黑暗割裂。
將她釋放到世間的安瑟姆，此刻正消融於她的腹中。
大天使與魔界大公們的力量是可以理解的。
- …不痛。
綻放的黑暗，漸漸變成了人們一提到“花”就會聯想到的模樣。
既然如此……
此刻她只是蜷縮着身子，沉浸在生平第一次捱打的劇痛中。
‘如果讓身爲屠殺當事人的貝希摩斯在這裏工作…’
偏偏她外表又近乎幼小的少女，此刻正緊緊抓着我的手，渾身透着不安，更叫人憐惜。
‘撇開這點不談，她身上確實有種若有若無的熟悉感…’
那幾乎要撕裂耳膜的巨吼雖已停歇，但其中蘊含的憎惡與恐懼卻並未消失。
既然是像她這般珍貴的寶物，就算搬來世間所有的黃金，怕也難以抵償代價。
大天使們降臨大地便是明證。
‘當然，如果活動過於劇烈，或許還是會暫時感到飢餓。’
提亞瑪特。
因爲他們是超出常理的存在，放眼整個世界也僅有十一人。
貝希摩斯自誕生之初便是捕食者，連其根源也無從知曉。
只要這個循環持續，平時就不會有飢餓感。
隨着“咔嚓、咔嚓”細碎的咀嚼聲，麪包一點點消失。
等適應了這種狀態……往後，體會到“飢餓”這種感覺本身的機會，也會越來越少吧。
她緊握拳頭，毅然向前踏出一步，朗聲說道。
“…呼。”
這也證明了她的強大。
- 我該怎麼做……？
‘竟是兩個人。’
獨自捕食無數猛獸長大。
但事情並非僅此而已。
甚至連女神都認爲僅有大天使仍不足夠，爲此才創造了更多眷屬。
“貝希摩斯。”
從那巨龍的身姿中噴薄而出的魔力，幾乎令空氣都爲之扭曲。
「這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一般的生物，即便達到那種境界，也應繼續維持進食活動。
試着想象一下。
- 飽了！好奇怪！
在安瑟姆解除她們封印的意志背後，另有存在介入其中。
那曾撕裂大地、巨大無比的前爪，如今只剩乾癟而枯瘦的模樣。
無限持續的增殖——消化循環。
但對現在的貝希摩斯而言，維持那種“尚未充分發展的自我”，反而是危險的事。
將自己的手放入她的掌心是冒險的嘗試，但幸運的是，我成功了。
低沉而稚嫩的低吼。
在殺戮的兇獸面前，毫無防備地敞開自己。
達成下個目標的方法，此刻已在我心中敲定。
這本是用來吞噬‘目標受到了傷害’這一‘因果’本身的英雄級暗影魔法，如今卻充當了止痛劑，說來頗有些諷刺。
能安心把這樣的存在放在身邊的，恐怕沒幾個人。
- 不疼了…
這具嬌小的身軀裏，依然沉睡着那頭巨大公牛那近乎無限的胃囊。
「我會站在莉塔的身邊。」
但那也僅僅是個模糊的推測，並不確定。
真正直面那個存在，其威勢遠超想象。
阿斯塔羅特曾在這些大主教心中種下自身意志的‘種子’，這事我早已知曉。
我慢慢地伸出手。
沒有任何存在能阻止這樣的她。
隨着“咔嚓、咔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食不過是攝取能被魔力分解的多餘物質的行爲。
不知她與提亞瑪特的關係究竟如何…但若我此刻所見無誤。
只需稍一用力，周遭的空氣便開始震顫。
這句話，是對雙方說的。
“留在我身邊，我隨時可以填飽你的肚子。”
與貝希摩斯不同，她是擁有明確知性與理性的封印怪物。
- …好奇怪。
她，將手覆在了我的手掌上。
「要是被那隻手抓住的話……」
但該說清楚的，必須明確告訴她。
貝希摩斯猛地一驚，向後退去。
我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上她的額頭。
這隻“小小”的巨型怪獸，在倔強地維護着自尊。
一瞬間，我的目光落到了那隻手上。
但如今，那地方只留下了一個小小的腫塊作爲痕跡。
那份狂暴的兇性，如今正被困在這小小的身軀裏，失去了方向。
我點了點頭，贊同雪的判斷。她說得沒錯。
…我自己想想都覺得蠢。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從未認知過“母親”或“父親”這類概念。
她這一問，讓我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 這個，太小了…喫不飽…
「世上竟存在如此力量……」
身後傳來一陣“噫——”的倒吸冷氣聲，是部下們陡然緊張起來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