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2-2. 種子 (4)
《主人,外面的世界很危險》 · 슈하스쿠 · 6413 字
- 1 -
地下城的時間無動於衷地流逝着。
在這洪流中,每一天都忙碌而緊湊。
根本沒有時間陷入沉思。爲了活下去,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作爲地下城領主的生活,遠非優雅的統治。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兩個女人就會異常主動地搶在前面。
‘好比挑揀上桌的肉。’
如果是這種人的靈魂,就算被莉貝爾塔斯吸收,也不會出什麼問題。
莉貝爾塔斯是地下城領主。
— 咔嗒。
嘶嘶嘶……!
在《百萬地下城領主1》中,那只是彈出幾行系統消息、瞬間略過的過程。
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
“這次……試着融合一下吧。”
就這樣兵荒馬亂地過了一個月。
- 3 -
背後傳來聲音。
現在,我甚至能隱約讀出他們內心的情感色彩。
如果他們不是來殺我的,如果那不是我生死攸關的‘第一波’,
她只是眨着那隻青藍色的眼瞳,望着向自己走來的‘年幼’的地下城領主。
‘……肯定,有什麼會改變。’
畢竟‘惡魔’的檔次可不低。
被貪婪浸透、蹂躪弱者、背叛同伴、放棄爲人的渣滓。
“我讓手下們埋在了您指定的地方。一個一個檢查過了,但還是希望小姐您能親自確認一下。”
貴族和聖職者腐敗不堪,狂信徒和瘋子橫行於世間的陰影之中。
我從浴缸裏站了起來。
用蹩腳的實力談論夢想,爲了同伴甘願拼命的年輕人。
而所謂新存在,往往就是變化的徵兆。
一旦習慣了這些,總有一天連罪惡感都會變得遲鈍,最終恐怕會變成真正的怪物。
總有一天,當那些柱子全部激活時,人類將無法察覺到這裏有地下城。
他們不一樣。
或許他們現在正笑着在某個地方繼續冒險。
頭頂傳來的聲音讓我點了點頭。
還是出於曾經身爲英雄的多管閒事?
但我是真心的。
伊芙傑琳緩緩回頭。
[咔噠,咔嗒——您爲何要抗拒本能?]
地下城入口附近的內部,一塊被改造成練兵場的空地。
在這樣的世界裏,至今爲止所有地下城領主的未來都只有三種可能。
‘必須把他們拉攏過來。’
即使對非魔物生物懷有刻印的敵對本能,他們也是有知性的生命體。
‘說起來。’
我俯視工作臺,眉頭緊鎖。
‘……不會所有事都那麼糟的。’
“……太好了。”
她雖然算不上聰明,卻也知道這世道絕談不上好。
「交給我吧。」
即便如此,她依然爲我揮刀。
‘索尼婭、傑克、蕾米婭。’
她仍然在糾結。
沒理由無條件地將我視爲‘敵人’。
而在這場進程中,我本人反倒退居殺人行徑的後方。
我從裏面挑了一塊骨頭拿起。
實驗結束後,運營在等着我。
無數次自問後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反正魔境需要大量的地下城領主。
她的手再次動了起來。
但僅憑那樣還不夠。
好像在微笑。
那是一根蜥蜴人戰士的股骨——那個傢伙喜歡活生生地享用獵物。
我很滿意。
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要自己不是孤單一人的實感。
伊芙傑琳坐在那裏,仰望着夜空。
並非因爲我是個嗜血的殺人狂,懷念那種感覺。
在此之上,我正與伊芙傑琳共度時光。
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召喚獸剛獲得智慧就能想到的問題。
我搜集了好幾根山賊的骨頭。
殺了入侵者還給他們建墳。
必須更堅硬、更高效。
遠處看着這一幕的索尼婭鬆了口氣。
殺人的觸感、臨終的慘叫與悲鳴、飛濺的鮮血的溫熱。
他們很弱。
‘我爲什麼會那樣做。’
這個世界的‘地下城領主’們,既不是‘玩家’,也不是‘遊戲者’。
地下城深處,利用地下暗河建造的私人浴室。
[不能以人類的標準去要求莉貝爾塔斯大人。]
無論在地球還是這裏,真正算得上“人”的都寥寥無幾,反倒是連畜生都不如的傢伙比比皆是。
有被貪慾矇蔽雙眼、拿同伴當誘餌的傢伙,有慣於掠奪和強姦的傭兵,還有被通緝的罪犯。
取而代之的,是閃爍着某種好奇的光芒。
疑問消散在潮溼的空氣中。
外表男女老少各異,但實際記憶中的生命歷程都很短暫。
地下城一角,陽光充足的地方,已經有傑克和蕾米婭的小小墳墓。
蒼白臉龐上鑲嵌的紫羅蘭色瞳孔,穩穩地凝視着伊芙傑琳。
‘還不夠。’
黑色骷髏和紫色花朵。這是我地下城的標誌。
“伊芙傑琳。”
- 2 -
[咕嚕……]
‘哈……哈哈。’
地下城領主莉貝爾塔斯,以及她的第一召喚獸——伊芙傑琳。
全是懶得多費心思去折磨和提煉魔力的殘次品。
‘伊芙傑琳,還有瑪麗亞。’
而它們面前,並排站着兩個存在。
“那能不能訓練它們?不是單純執行命令,而是根據情況靈活應對的那種戰術。”
我給他們提供了住處,讓他們在我領地的一角休養。
即便如此,莉貝爾塔斯的存在依然令她忌憚。
雖然頭腦中明白這一點,但真正切身感受到,還是那時第一次。
精神被操控的她,視我爲君主和崇拜的對象。
幹掉那種貨色,我連一絲罪惡感都沒有。
這樣一來,地下城的發展勢頭迅猛無比。
但我沒有趕走他們。
‘……該給他們上炷香嗎。’
戒備、牴觸……還有厭惡。
再加上責任感和忠誠心,她那積極的態度倒也理所當然。
索尼婭低聲重複道。
‘明明分明就很討厭我。’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伊芙傑琳的下巴輕輕碰了一下。
伊芙傑琳沉默了一會兒。
空洞的眼眶中燃燒的藍色火焰微微搖曳。
而我最近研究的課題,正是「召喚獸的品質改良」。
要是被別人看到,肯定會說我瘋了。
‘生前的自我。那麼,前世的她大概……’
說不定還會嘲笑我這個地下城領主是在褻瀆死者。
莉貝爾塔斯站在那裏,溼漉漉的頭髮垂着,像是剛洗完澡。
原因很複雜。
真正危險的地方,是那些盤踞在大陸邊境、疆域堪比國家的‘魔境’裏的傢伙。
只是確認一個事實而已。
我幾乎要嘆出一口氣,但還是平淡地搖了搖頭,移開視線。
‘一羣垃圾。’
數百年前,因鑽研通靈術而墮入魔界定居的叛徒後裔。
我又不是傻子。
但清楚的是,她們交談了。
那些傢伙犯下的罪行越惡劣,她手中的烙鐵就揮動得越殘酷。
可爲什麼,她要主動攬下那種苦差事。
他們中了催眠,一五一十交代的過往簡直令人作嘔。
不過,瑪麗亞的態度我還能理解。
爲什麼要把我從那件事中撇開。
爲了創造它,實驗日夜不停地進行着。
‘抬起頭來。’
不弄清這矛盾行爲背後的原因,我好像就無法繼續前進。
‘培養起來應該有用。’
莉貝爾塔斯托着下巴,凝視着那些骷髏兵。
周圍能看到像少年一樣‘年幼’的地下城領主。
“爲什麼呢?”
他們是我的同胞這一事實,並不能成爲信任的保證。
但伊芙傑琳不一樣。
這個世界在所謂的“和平”這層華麗標籤下,早已腐爛發臭。
否則,她沒理由瞭解我的痛苦卻放任不管。
所以,我‘偷竊’了內陸的地下城。
但若是有知性、能交流的魔物,就沒必要趕盡殺絕。
但即便如此。
我腦中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再加上“他們是來殺我的”這條理由,我更是連猶豫的必要都沒有了。
她身旁站着雙臂抱胸的瑪麗亞。
就在一個月前,這雙手還沾滿鮮血。
他們是第一批闖入我地下城的客人,也是死在我手下的第一批人。
彷彿在審判罪行一般。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卻也知道這世道絕談不上好。
級別也不過是‘見習’或‘一般下級’。
嘶嘶嘶……
必須放下心中的芥蒂,去直面那位騎士。
其中不乏來自境界頗高的高手或強大魔物,但能否對我有所幫助,還是未知數。
透過蒸騰的水汽,我茫然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們值得尊敬。
一個地下城領主,本該把人類視作家畜或食物。
她與迄今所有的地下城領主都截然不同。
用毛巾裹住水珠滴落的赤裸身體,下定了決心。
因爲我此刻需要的,並非「強者的骨頭」。
“我想和你談談。”
那沉重的力量滲入骨髓深處,骨頭瞬間變黑,隨即發生了急劇變化。
所以,就算外表與人類無異,伊芙傑琳也不可能對她產生認同感。
用這種感應去體會伊芙傑琳的內心,只覺得相當複雜。
我下定了決心。
是成爲不知恩的畜生,還是成爲可靠的友軍,拭目以待。
堅決的否定。
臺上散落着無數骨頭。
— 4 —
兩人之間的尷尬並未完全消除,但之前的隔閡已減輕了許多。
準備是有的。
‘……最近好像沒殺過什麼人。’
她絕非凡俗之輩。
而她們,註定要被烙上世界的敵人這一烙印。
死靈法師。
伊芙傑琳選擇的‘養育’方式,是‘篩選’。
在莉貝爾塔斯的手染血之前,由她先斬。
眺望着遠處希爾薩的風景,感受着從背後抱住我的那份溫暖。
沒有臣子、沒有百姓的君主,算不得君主。
他們甚至會徹底忘記去想。
是必須吞噬生命才能成長的捕食者。
[主人不該沾上這種骯髒的血。]
莉貝爾塔斯沉吟片刻,小嘴裏隨即傳出堅定的聲音。
環繞我的空氣正在微妙地變化。
指的不是外表。
這世上該死的人多的是。
這種矛盾的人性,叩響了伊芙傑琳早已僵硬的心扉。
她讓他們嚐盡極致的痛苦,再慢慢斷氣。
但莉貝爾塔斯絕不會成爲其中任何一種。
而且,那場對話改變了她們。
總不能強迫獅子去喫草吧。
她的眼神銳利,但不像之前那樣冰冷。
伊芙傑琳吐露自己第一段人生的地方。
‘但凡有點廉恥之心,就不該背叛救命之恩……但信不過的話,用契約拴住就行了。’
“很好。把答應他們的乾糧送過去。不過,要讓他們把經過森林的人類動向毫無遺漏地報告上來。”
但那纖細的身軀裏,蘊藏着地球上無法比擬的力量。
指尖升騰起如霧氣般的黑色魔力。
跪在我面前的少年,也是我這樣偷來的地下城領主之一。
她努力區分善惡,想對無辜者施以仁慈。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胸口依然隱隱作痛。
然後,再次動筆。
在與獸人領主的事件中,我獲得了一個領悟。
那麼,到底該怎麼辦呢。
在忙碌的日常中,我感到了一絲違和感。
那裏正上演着奇異的景象。
黑色法袍的下襬在夜風中翻飛。
索尼婭說得對。
但當真面對面時,不知爲何說不出話來。
聽到莉貝爾塔斯的提問,伊芙傑琳飛快地在手中的石板上寫起字來。
「是啊。大部分不過是沒自我的人偶,但召喚時間久的個體開始表現出‘感情’了。雖然只是像鬥志或服從心這樣簡單的感情。」
伴隨着一聲虛無的響聲,骨頭化爲粉末碎裂開來。
把海森領地的嫁禍給阿利利特,把阿利利特境內的僞裝成海森乾的。
也是我們度過第一個“夜晚”的回憶之地。
況且,她原本就是戰場上活躍的傭兵。
當這隻骷髏向我拋出“疑問”時,我意識到了一件事。
在魔界很常見,但作爲地下城領主卻不多見的‘惡魔’特徵。
“也就是說,你的意思是個體之間存在智能差異?”
如果說瑪麗亞只是單純地處理入侵者,那伊芙傑琳則包攬了對“死有餘辜的傢伙”的拷問。
因爲看到那些像蒼蠅一樣湧來的垃圾,我領悟了一個真理:‘天下烏鴉一般黑’。
這就是地下城,我的日常。
‘……謝,謝謝……’
“好,辛苦了。”
‘因爲,她很像人類。’
我博覽衆多魔法書,建立了理論,但在實踐中卻屢屢碰壁。
首先,沒有值得我‘親自動手’的靈魂。
一切都還沒變。
應該是擁有智慧的地上人類之一吧。
‘只能直接去問她了。’
“那就交給你了。需要什麼隨時告訴我。”
‘她會爲殺人而痛苦。’
實驗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扭曲骨頭自身的結構並加以壓縮。
他擅長的技巧是將肌肉像彈簧一樣收縮再釋放,然後猛撲過來,令人印象深刻。
只是因爲索尼婭的囑託嗎?
身爲地下城領主,隨着實力的增長,我與麾下魔物間的感應早就變得更加敏銳。
「在遊戲裏不過是點幾下鼠標的事……」
‘工作到不會死就行了。總得掙口飯喫。’
所以,伊芙傑琳拿起了劍。
但莉貝爾塔斯沒有失望。
君主豈能孤身君臨天下?
當然,死靈法師的常態往往是「重數量而非質量」。
在我面前低着頭的影子——哥布林術士,用恭敬的聲音報告道。
爲了將最骯髒、最醜惡的東西在自己這裏處理乾淨,只把精煉後的成果交給她。
那是應索尼婭的懇求而建的。
連被稱爲地下城領主都令人難堪,一直被視爲生產魔力的電池。
但這個過程,不能讓她親歷。
十幾具骷髏兵整齊劃一地列着隊。
來地下城的冒險者,個個素質低下。
他們是血脈中流淌着魔法、與人類不同的‘魔族’。
沒有一絲老繭,光滑得近乎蒼白的手。
- 5 -
無法溝通的野獸,殺了取骨。
最近我的日程裏,除了‘實驗’和‘運營’,又多了一件大事。
“這個應該可以吧。”
‘真的活下來了……’
嘩啦啦——
「不過,基本的陣型訓練是可能的。像豎起盾牆、迂迴包圍這種集體戰術,完全可以讓它們熟練掌握。」
‘培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血的殺人狂,懷念那種感覺。
我把溼漉漉的頭髮捋到後面。
“就是說啊。昨天還連眼神都不對一下呢。”
甚至爲自己殺死的敵人建造墳墓,爲之哀悼。
地下城變大了,兵力增加了,系統也穩固了。
路易羅伊斯的老城堡。
不屬於男人,而是女人的手。
矛盾的是,正是莉貝爾塔斯的‘軟弱’。
“與南邊森林邊境的獸人族長的談判結束了。”
“應該沒事了吧。”
它更像是一位不斷研究知識、推陳出新的科學家。
比鋼鐵還堅硬的骨頭。能彈開刀刃、承受魔法的骨架。
爲什麼會在意莉貝爾塔斯。
他們的靈魂早已污濁不堪,經過‘加工’後,魔力效率也極低。
每當我打算親自提刀時,那兩個女人就會異常主動地搶在前面。
因此,打動伊芙傑琳的,是——
這裏有什麼,或者發生了什麼,
我的視線越過陽臺的欄杆。
‘真是讓人意外。’
她一時沒能作答。
死亡、淪爲奴隸,或者被當成牲畜。
這是把這一整片區域變成我的領域——‘魔境’的基石。
我折磨入侵者以提高魔力效率,然後掐斷他們的喉嚨,榨乾最後一滴生命力。
地下城入口,坍塌的岩石山頂上。
當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一羣垃圾。’
培養地下城領主這件事本身,她依然認爲是瘋子的行徑。
那就是拯救同胞。
在這個世界上,地下城受到的待遇和牧場、礦山沒什麼兩樣。
審訊、拷問、處決,這些對她來說恐怕是家常便飯。
但最近,我再也沒握過刀。
少年遲疑着抬起頭,頭上露出一對短而粗的角。
伊芙傑琳站直回答,莉貝爾塔斯則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想到這裏,自然浮現出幾張面孔。
但現實卻不盡相同。
“這樣啊……”
索尼婭緊緊攥住了拳頭。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約讀出他們內心的情感色彩。
但莉貝爾塔斯卻因殺人而痛苦。
他們不是那種動不動就向其他地下城挑釁、競爭排名、昨天的‘隊員’變成今天的‘入侵者’的輕浮存在。
雖然還沒到‘如同一人’的程度,但那整齊的腳步聲和一致的動作,簡直像在操練精兵。
此外,我正沿着森林的地脈埋入魔法陣的‘柱子’。
看到莉貝爾塔斯的樣子,伊芙傑琳的下巴輕輕碰了一下。
“……就這樣,在相遇三個月後,我們終於迎來了‘開始’。”
這裏是黑暗支配的地下城。
我正通過收服地下城周邊的野生魔物來構建情報網。
主動攬下最骯髒、最可怕的工作,努力將“惡”從我眼前清除。
她凝視着伊芙傑琳的眼睛,彷彿知道她的話還沒說完。
「現在還不行。個體的武技訓練或隨機應變這類高級思維,它們還無法接受。」
她,對此深信不疑。
然後強行注入魔力,開始扭曲骨頭自身的結構並加以壓縮。
當然,我並非不知道,
熱水順着肩膀流下。
我正在研究的,既是「召喚獸的強化」,也是「高階職業的確立」。
準確地說,她以爲自己準備好了。
他們正直而耀眼。
“是我的力量太強,還是材料本身撐不住?”
那傢伙的一側額頭上刻着烙印。
我苦笑着。
召喚獸是我的士兵,也是我的手足。
‘……呼。’
她對我這個“地下城領主”本身感到不適。
給你的‘柱子’怎麼樣了?
但至少現在……我需要自己不是孤單一人的實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