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什 （2）

「無論發生何事，都請繼續留在海森。」

這便是聖國對艾絲特爾那封滿懷懇切的回國請求，所給予的答覆。

“爲什麼……”

信箋上那冰冷的措辭，讓她陷入了深深的沮喪。

茶水已涼。

因爲此處的所有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或是阿斯特馬克公爵臉上，那不易察覺的扭曲神情。

地下城的其他人畏懼她，是因爲她嚴厲的時候最爲嚴苛，而非平日裏有多可怕。

從這一點看，人類的“狩獵”，可比魔物的要殘忍得多。

她本是出身平凡的鄉間少女，轉眼間長到十三歲，開始了聖職活動。

“伊芙。尤蘭。”

“現在情況如何？”

她的脣抿成了一條直線。

“不對勁。”

即便她如今侍奉的主人出身皇室，若接受這些條件，仍可能立刻淪爲政敵攻訐的把柄。

第一次感覺到時是，第二次感覺到時也是。

‘一定有哪裏……不對勁。’

自被選爲聖女，已過去十三年。

唯她獨有之感。

伊芙傑琳只是更爲沉靜，但那份心意並無二致。

- 2 -

“我只是想……哪怕一點點也好，能撫慰人們的心靈。”

每當她婉言謝絕，總能瞥見身旁的聖職者，或是阿斯特馬克公爵臉上，那不易察覺的扭曲神情。

[這次的宴會您務必出席！也請將侍奉聖女殿下的這份榮耀，賜予我們一些吧……！]

心臟猛地一跳。

沉默如潮水漫延。

能夠親自確認一切的瞬間，正在迫近。

我們四人，終於又一次齊聚於此。

“……你當真想好了？他們要的可不是尋常宴席。”

望向南方的天際。

這與她曾想象的榮耀結局截然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此刻竟化作地震般的轟鳴席捲全身。

就在今晚，與阿斯特馬克公爵的宴會已定。

望着主人緊閉雙目、似在咀嚼屈辱般喃喃低語的神情…

某種事情正在滑向錯誤軌道的直覺，揮之不去。

“……！”

問題在於，之後如何“處置”那些獵物。

然而，一種前所未有的不祥預感攫住了她，令她心慌意亂。

“主啊……求您賜予我智慧與恩典，助我渡過此劫……”

[要不要去城郊走走？在下願親自爲您引路……]

於是她決定獻出自己。

‘我能理解，這些孩子畢竟曾一度失去過我……’

“怎麼回事？”

午後的陽光，正從海拉什的尖塔之間傾瀉而下。

樹蔭之下，一件繪有西大陸風格繁複紋飾的黑色裙襬，正隨風輕搖。

艾絲特爾回想着自己的過往，用蒼白的手指揉按着額頭。

【今晚，在下特意備了些珍釀。想必定合聖女殿下口味。】

前所未有的龐大預兆攫住所有感官，將她整個人狠狠搖撼。

那是無從抗拒、無可逃避的命運之音。

“老爺。一切安好嗎？”

艾絲特爾抬手，撫過自己作爲聖女憑證的、鑲嵌着聖瞳的眼周。

直到此刻，直到如今。

輕撫着如夜的黑髮，露出迷人微笑——我的引路人，尤蘭。

聖女殿下放下聖皇的親筆信，複雜的心緒已無法掩飾。

他揹負雙手，只定定看着書架。

在這危機時刻降臨的神諭。

然而此刻，聖國卻對她下達了這難以理解的命令。

“豈能答應這等要求…這…不行。”

“現在拒絕還來得及，紗綾鞘。”

對主人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點點也好，能撫慰人們的心靈。”

“琳雪，放鬆點。沒人過來。”

這幾日裏，她早已下定了決心。

表面上她顯得最爲從容，但她的氣勢，卻是現場所有人中最銳利的。

更令她不安的，是包括聖職者們在內，周圍衆人的態度。

爲了處理早已結束的戰爭善後事宜，要她在這海森之地，異常長久地待下去。

不只是她，她們三人全都如此。

若是從前，她定會將聖皇之命奉若神旨，如今卻已力不從心。

影武士暗自冷笑。

她的指尖，仍在微微顫抖。

‘比如貴族的“人類狩獵”之類的。’

然而，他們卻在不約而同的某個瞬間停下了交談，朝這邊望來。

只爲藏住眼底譏誚的寒光。

於窗邊跪地、短暫祈禱後的聖女站起身來，迅速披上了甲冑。

武者脊背竄過一陣戰慄。

是那種感覺……曾經感受過的、“神諭”降臨的感覺。

對主人的忠誠，與凝視戀人無異的深情。

曾象徵着她無上榮光的力量，正在血脈中嘶聲吶喊。

她的話語，爲我心中那份模糊的猜測，增添了幾分確信。

她那鑲嵌着星輝的眼眸，驀然清亮起來。

那洞悉世勢的古老力量，

她曾向周遭的聖職者們確認，是否有人感受到類似的東西。

恍若自然意志的轟鳴，

‘神諭……’

那是曾經感受過的悸動，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洶湧。

無非是爲確保“招待”萬無一失的算計。

王都的天際。

那感覺近似於神的恩典，卻更加渺遠、深邃而浩渺，直直撞入她的心扉。

只因他無顏直視自己的影武士。

我無意間想起的話剛出口，琳雪便彷彿早有準備般，自然地接了下去。

- 醒來。

更何況，那“他人”還是長久侍奉於己的武士，他更應感到羞愧。

“久違了。能像這樣所有人齊聚一堂。”

那股氣勢，彷彿只要此刻一聲令下，就會不分青紅皁白地將周圍的貴族們斬殺殆盡。

[聖女殿下，這酒是我們領地的特產，請您務必嘗上一口。]

她表現得彷彿世間萬物都會傷害到我一般。

以及我，莉貝爾塔斯。

“說的是呢……但總得有人留守地下城纔行。”

‘何必演到這般地步。’

她身旁，那位佩着長刀的金髮騎士正在說着什麼。

“這究竟是什麼？”

- 若拒絕……這次交易便會告吹吧。

“放蕩，又淫靡。所有人都沉溺於享樂，所有人都疏忽大意。”

皇子攥緊了拳頭。

得到的回答卻是，即便是前輩或同僚聖女，也無人有此感應。

見她突然身形微晃，皇子詫然發問，她卻只將視線投向窗外。

話雖如此，看到她們這般無法放鬆，終究不是件舒心的事。

自幼恪守純潔、成長至今的聖女，即便知曉世間暗面，也從未想過黑暗會真向自己襲來。

因爲此處的所有人，以及潛藏在各自影子裏的所有存在，都是魔物。

尤蘭轉動着眼珠說道。

伊芙傑琳低聲說道，語氣裏帶着輕蔑。

可當年立誓時的言語猶在耳畔，此刻兩人間卻已無聲裂開鴻溝。

每當有人質疑她身爲聖女的資格，她便加倍努力，以求成爲更完美的聖女。

‘實際上，也差不太多吧。’

能再次如此靠近彼此，心中滿溢着難以言喻的欣喜。

“恭迎主人。未能遠迎，實在抱歉。”

這相伴一生的直覺，

就在此時。

主人視她爲“手中利刃”，而她曾尊他爲“此生印主”的羈絆——

任誰看來，都像是一次再自然不過的郊遊。

她金色的瞳仁裏，有深沉的眷戀在盪漾。

我們慢悠悠地邁開了腳步。

許是久別之故，她們的心意，更讓我的心潮潤澤起來。

‘看來，不能在此久留了。’

主僕二人垂首致意。她們，實則皆是我的女人，此刻正迎接我的到來。

‘必須前往。’

因爲她的全部心神，都已投向了那迫近的命運。

雖然口頭上這樣回答我，但她肩頭緊繃的力道，卻絲毫沒有鬆懈。

爲信徒們奉獻的時間，一天也未曾懈怠。

她看向我的時候，眼睛是閃閃發亮的；可一旦移開視線，望向四周，眸光便深沉下去，閃爍着寒光。

話雖如此，看到她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雙綠色的眼眸，正因忠誠與愛戀而閃耀——我的英雄，伊芙傑琳。

“氣氛……很好。好得甚至有點過頭。”

雖說分離不過三週左右，感覺卻像是闊別了三個月……不，甚至三年之久。

在她一人獨享的寂靜之中，皇子的嘴脣動了動。

琳雪輕輕責備了這樣的尤蘭。

這是花園一角，一片隱祕的空間。

她卻只是垂首不語。

給人一種感覺，若有誰膽敢貿然接近，她的刀刃就會瞬間斬斷對方的脖子。

“真可惜索尼婭沒能一起來。”

她倏然抬頭，望向天空。

“實際上，貴族之中，也有不少人會策劃舉辦一些彷彿只有魔物纔會喜歡的宴會呢。倘若主人您今日不來，我說不定也會去湊湊熱鬧。”

- 3 -

行走在枝繁葉茂的林蔭之下，包括我在內的四人，步伐悠閒得無以復加。

颯——呃！

平日總是端莊束起的髮絲滑落了幾縷，遮住了她的臉龐。

她那充滿誘惑力的聲音裏，卻瀰漫着血腥味。

影武士的聲音平靜無波。

皇子的聲音低沉地響起。

這期間，她一直過着符合聖女身份的生活。不，甚至是遠超於此的奉獻。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本能，沒什麼好說的。

但若有誰知曉此地的真相，恐怕不是笑罵一聲“開什麼玩笑”，就是嚇得魂飛魄散吧。

‘這是……！’

就在這時——

一種若非我便難以察覺的戒備氣息，正籠罩在四周。

昭示着璀璨命運牽引的兩顆星。

“撒謊可不好哦……你明明知道，沾上一身血腥味的話，主人肯定會不高興的。”

三五年夜的珊瑚紗綾，咬住了嘴脣。

當前輩聖女們享受宴會與社交時，她選擇的是傾聽告解與誠心祈禱。

這與她曾想象的榮耀結局截然不同，但若視作報答主人恩情的代價，倒也並非不能承受。

在那裏，唯有我們方能望見的兩顆星辰，正高懸於空。

“一切準備皆已就緒。主人。”

魔物狩獵人類是本能，沒什麼好說的。

以往不過如芒在背的微刺，此刻竟化作地震般的轟鳴席捲全身。

今日，她甚至聽聞公爵家的公子，解除了與西陲伯爵家族的婚約。

人的惡意，向來只是她淨化的對象，而非針對她本身的威脅。

“……嗯。”

恐怕她口中的“宴會”，十有八九包含了不那麼正常的內容。

宴會與邀約接踵而至，如同一場精心編排的劇本，循環往復。

她身旁，那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度相處，但實質上，她或許最厭惡的就是人類。

但她什麼也沒聽見。

深綠與嫣紅。

心中懷着一縷希望：或許，這將是她的救贖。

不過是擔心事有不成，纔要刻意試探舊部忠心罷了。

雖然還未曾親口言說，但如今也無須再多談了。

他並非那種爲了自身威嚴，就能坦然犧牲他人、毫無愧疚的卑劣之徒。

宛如天使獨獨向她降下的神聖氣息。

相伴多年的主僕之間，此刻的靜默壓得人喘不過氣。

心中如此暗下決心，我將頭轉向了那個方向——自方纔起，一直有種如芒刺背般的‘氣息’從那裏傳來。

即使被邀請參加祭司們的酒席，她也只是淺酌清水，耐心聆聽他們的煩惱。

她低垂着頭，苦苦思索着該如何推拒那杯中之物與宴席之邀。

平日裏，她無論對人是魔都以親切的態度相處，但實質上，她或許最厭惡的就是人類。

永遠侍立身側，投來鮮紅而不知疲倦的“監視”目光——我的守護者，琳雪。

“唉……”

尤蘭的眼角溫柔地彎起。

- 那麼…您是要回絕嗎？

有什麼在召喚她。

昭示着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世勢的古老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唉……”

至於其他要求——雖未直接危及她本人，卻更令帝國難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