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話 晚餐派對 （1）

每個對奇幻世界心懷嚮往的人，大概都曾想象過在那個世界裏舉辦的宴會是什麼模樣。

或許是維京人或傭兵團體在狩獵會之後舉辦的，那種喧鬧又充滿陽剛之氣的酒會。

又或者是擺滿世間所有珍饈美饌，可以隨意取用的晚餐自助盛宴。

再精緻一點，也可能是貴族小姐們聚在一起舉辦的茶會。

不過，最常浮現在腦海裏的，恐怕還是浪漫幻想中必定登場的華麗舞會吧。

準確地說，是從他的“才能”之中。

- 喂，這確定安全嗎？

此刻站在臺上、頭髮花白的那位貴族，正是這場宴會的主辦者。聽說他雖已退隱，卻在海森王國的政壇留下了不少門生故吏。

怎麼看都是一副心裏有鬼的樣子。

——哎呀。

他們似乎也明白談話內容敏感，儘量壓低了聲音，但除非施展魔法，否則絕不可能逃過地下城領主的聽覺。

哇啊啊——！！

之前那份隱祕的期待早就蕩然無存，這宴會和滿屋子的人，已經讓我感到了倦意。

我將視線轉向那幾位提供了寶貴情報的貴族。

啊，就是現在。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哎呀。

“是。您隨時吩咐。”

「已經開始累了。」

此刻，我們已經上到了二樓，這裏視野開闊，能清楚地看到人們的身影，交談聲也清晰可聞。

想到這裏，我抬手揉了揉“障礙”的腦袋，問道：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越軌行徑，該算作背叛乃至反叛了。

具體的源頭不甚明瞭。

我隨着人羣輕輕鼓掌，目光則緩緩掃視着四周。

雪正因她那過於敏銳的感知而有些難受，從剛纔起就是這樣了。

- 讓我們以掌聲與歡呼，向閣下致以謝意！

如今的我是否真能善用這份對人性的洞察力，還不得而知……

……又或許，是因爲已經有水準極高的人才在身邊了吧。

- 伯爵就是個僞君子。表面上資助人才，實際上…

魔法般的感覺變化發生了——散佈在四周的感知收束，屏蔽了所有其他對話，聽覺精準地聚焦於那一處。

萊歐尼斯看樣子正陷於兩難，一邊想陪索尼婭，一邊又頻頻朝我這邊察言觀色；而索尼婭卻全然沒留意他，只顧睜大好奇的眼睛，興奮地打量着宴會廳的陳設——這情景着實有趣。

- …聽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拍品竟然是…

‘這算不算也是一種安全麻痹症呢。’

將此地芸芸英傑與之比較，從萊歐尼斯、索尼婭、瑪麗亞和雪身上感受到的份量，仍比從他們大多數人身上感受到的，要更勝一籌。

要是不能開關自如，恐怕真的會累垮。

而且索尼婭，你跟着一起臉紅個什麼勁兒啊。

確切地說，是投向那羣男人中間，那位仍在談笑風生、神采奕奕的女子。

在這樣一個人才濟濟的地方，要是對每個人都心生佔有慾，我自己都會覺得自己像個變態吧。

比如，像這樣的。

“嗯。充能中。”

悸動。悸動。

“我沒事。”

這幾人看起來都是年輕貴族，提供情報的是其中一名女性。

“怎麼，你還有事要忙？”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叫什麼公子，叫我少爺就行。過來這邊，給你介紹幾位朋友！”

看來男人們也猜到了貨物的來源，紛紛露出驚愕的表情，而那位女士則頗爲得意。

“話雖如此，但如今這份喧囂，我倒覺得不賴。沒關係，瑪麗亞。”

“不過，還是稍微注意一下週圍人的視線吧。”

“討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起來事有蹊蹺……’

自從關閉了接收周圍所有對話的神經，頭痛和煩躁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滋。刺啦。

真不知道那些貴婦人們腦子裏在幻想些什麼，竟然一個個面泛紅暈，津津有味地看着這邊。我聽覺太好，連她們假裝不經意、實則興奮地交頭接耳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在晚年同時積累名望與功績，既光耀門楣，又報效國家……作爲貴族，這手腕真可謂高明至極。

‘雖然聽起來事有蹊蹺……’

“小姑娘？您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小姐？”

- 此地旨在讓諸位一展所長，並尋得志同道合的夥伴。請盡情享受這場宴會，也願各位能以敏銳的眼光，覓得良才。

不過，眼下這感覺從四面八方湧來，倒成了個麻煩，讓人有點應接不暇。

現在只不過是在感官氾濫這種前所未有的刺激下，一時煩躁，想法有些鑽牛角尖罷了。

“我找到想要的東西了。”

不遠處，萊歐尼斯正和幾位湊上來的貴族青年交談着。

“……‘那邊’？”

“頭不疼嗎？”

‘倘若我是王國或是科普澤林的貴族，絕不會放過盜走這顆核心的傢伙。’

或許是‘教育’太成功的緣故，瑪麗亞那事無鉅細、畢恭畢敬的模樣雖有些刻板，但看起來卻意外地合適。

“原來如此。”

好吧，看來確實是因爲那股令人不快的臭味。費洛蒙也是有味道的。

“討厭的氣味太多了…”

仔細想想，這能力恐怕從一開始就伴隨着我吧。

倒也不是反感，想到這麼做或許能稍微緩解她的痛苦，就更不好說什麼了……

“公子。”

- 既然是你說的，那倒值得一聽。

其實這種感知能力很早之前就有了。從剛纔起，我就在那些被人們稱讚爲‘有才能’的大部分人身上感受到了類似的存在，由此推測這大概是一種評估人才價值的直覺。

“諸位，再飲一杯如何？”

- 他會付出代價的。

雪似乎不太分時間和場合。

我突然停下動作，豎起耳朵，先安撫了一下面露疑惑的雪，然後集中精神。

這是爲了驗證，從我踏入這裏起就不斷刺激我神經的種種“信號”，與我雙眼所見能否對應得上。

——現在的年輕人啊……

聽他們所言，此女雖以收藏稀有物品的收藏家聞名，但觀其言行做派，其真實身份恐怕是黑市的關聯人士。

雖說他那張已‘死’的面孔不宜見人，已經做過調整，但依舊算得上英俊。可這傢伙似乎沒意識到，他那套本質上的輕浮做派在這裏根本行不通。

- …聽說這次會有有趣的東西出現。

“是嗎？那太可惜了。不過…”

“多謝了。”

一種能直觀衡量他人價值的能力。

“喂，那位小姐，今天有空嗎？”

“討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意味着我的人總比滿大街的平庸之輩強上一些。

“等一下，雪。”

“什麼情況？剛纔突然一陣發毛…”

緊接着，他們的對話清晰地傳了過來。

那件拍品竟然是…

嗞……啪嚓。

他們大概覺得，在這片喧譁中，自己的對話會被掩藏，不過是尋常的交談罷了。但對於像我這樣聽力出衆的存在而言，這無疑是欠考慮的舉動。

我納悶地看着連耳朵尖都泛紅、正偷瞄這邊的索尼婭，她卻慌忙移開視線，故作鎮定地扇起了手中的扇子。

是感知本身變得敏銳，提升了識別對象價值的能力，同時‘佔有慾’便隨之降低了呢……

- 我對你很有興趣，想提供資助…

- 既然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事情是這樣…

或許也因爲瑪麗亞本身就是位美人吧。

我從宴會侍女手中接過酒杯，與同伴們一同舉杯。

我猜測或許是受‘高貴’的影響，但也有可能是‘阿爾法測試者’帶來的能力。

就算說了現階段無需拘禮…

不，不是這樣。怎麼能因爲一時心煩就冒出這種念頭。

“發情野獸的臭味簡直讓人發瘋……真想全都打掃乾淨……尤其是那些盯着小姐看的人，味兒更衝……”

“沒事……有小姐在身邊，就還能忍……”

——拍賣要在一個月後才舉行？

身爲一個魔法公會的分區大弟子，看來他的身份足以讓他和賈男爵家的少爺們自如地談笑風生。

黑市上流通的貨品本就足夠稀奇，而這次拍賣會還預定會推出一件如今在正規市場絕無可能見到的拍品。

她大概是因爲知道賽莉卡被成功討伐才這般自信，但看樣子，她並不明白其中依然潛藏的危險。

“嗯，是啊。”

“不，沒有的事。我們走吧。”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好啊。”

- 西部黑市的拍賣會上……

就算會稍微引人注目，也不可能不帶她來。作爲魔法師的護衛，“可靠”終究是最重要的，而她在這方面本就是最頂尖的人選之一。

“嗯……”

他們的對話很長，簡單歸納一下要點就是：近期，在與基扎小王國接壤的海森王國西北部城市索尼亞塔夫，將會舉辦一場黑市拍賣。

爲了消滅一個本可以更容易擒獲的地下城領主，王國在軍事和經濟上蒙受了更大的損失。

就像早些時候見到瑪蒙商會的部長格里姆·杜·羅爾時，能感覺到他那完美的禮節以及深藏不露的強悍。

- 當然已經“洗”乾淨了。地下城領主已被討伐，只留下了這顆完好無損的核心。

如果這真是辨別人才資質的技能，那是不是意味着我的人總比滿大街的平庸之輩強上一些。

“好啊。”

宴會，此刻不過剛剛拉開序幕。

聽着後續的對話，我的猜測更加確信。

‘雖然這話說來有點肉麻，沒法宣之於口。’

- 有趣的貨色？

雖說都是貴族，但畢竟是中世紀幻想世界裏的貴族。對他們而言，濃郁刺鼻的香水味和那股怎麼也散不掉的體味，在嗅覺敏銳的她看來，絕對不會是什麼愉快的體驗。

“啊，這個…”

所以，要是能快點在這兒找到我想要的消息就好了……

聽她那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含混語調，所謂“打掃乾淨”，其實更接近“弄死算了”或者“狠狠揍一頓”吧。她沒有直接這麼說，大概已經很努力在剋制自己了。

因爲這世上，那些未能充分成長的“普通級”地下城領主的核心，其價值也不過相當於“平日裏”流通的“高級魔石”罷了。

聲音傳來的方向是一樓的露臺附近，來自一名看似外來的女子和三名男子。

“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聽到有用的消息，運氣不錯。”

‘雖說搞不清這能力從何而來，總歸有些在意。’

“恭喜……”

映入我眼簾的，似乎是一位已經小有名氣的人物，正是剛纔吸引了衆人目光的幾位劍士之一。

反正幾天內就要離開這裏了，沒必要捲入他們的是非。如果這裏打探不到風聲，就得立刻換地方了。

你究竟想了些什麼啊？

畢竟，已經賣出去的東西，其買家信息除非碰巧得知，否則根本無法入手。

看他一點沒想收斂的意思，真讓人不快。看來得給伊芙再加點‘教學’時間了。

‘賓果。’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像這樣的。

『特性 - … 高貴，阿爾法測試者, …』

對此，我感到心滿意足。

“快看那邊，小姐！那盞枝形吊燈好漂亮啊…！”

由於將地下城領主置於‘管控’之下被視爲常識，連帶其衍生風險的危害性也往往被看輕了些。

如果只是那種“普通級”以下的核心，哪值得她如此得意洋洋。

‘監視她，等她離場時通知我。’

‘帶雪來當護衛難道是個錯誤嗎？’

若真如此，那麼此刻在這宴會廳的芸芸衆生裏，她便是對我而言最重要、獨一無二的那個人了。

但總比沒有強。強太多了。

- 快說來聽聽。

——關係可真……親密呢。

正因如此，即便他已卸下家主與領主的職責，如今依然擁有遠超普通家主的影響力，並積極地在民間發掘人才，爲王國效力。

萬幸的是，現在幾乎感覺不到那股‘佔有慾’了。

“萊歐尼斯！今天又見面啦！”

憑藉地下城領主卓越的身體能力，我擁有能從紛雜人聲中辨別出特定對話的聽覺和感知力，因此選擇了這個談話信息最密集的位置。

看來亞歷克西斯今天的‘戰績’不佳。

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想和她待在一起。

正是我在尋找的那個東西，十有八九是賽莉卡的地下城核心。

就像現在，大家能在宴會廳裏如此隨意地談論隱祕的貨品交易，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我那嶄新的“感知”，正從他身上傳來。

看吧，果然把注意力都吸引過來了。

我用餘光瞥了一眼那位正吐出令人介意之言的、看似貴族、擁有一頭赤金色長髮的女子，隨即把注意力轉回到原本打算竊聽的方向。

“哇……”

“大概是這裏人太多了。我去找個安靜些的地方。”

原本還想着，得多釣兩三個對珍玩感興趣的貴族，花長時間搞好關係，才能從他們嘴裏套出情報。現在看，真按那慢吞吞的法子來，恐怕黃花菜都涼了。

袖中傳來某種蜘蛛般的、透明之物滑出的觸感，我將‘監視’的命令銘刻於它。

- 說到這位小姑娘，最近可是周邊魔法公會炙手可熱的下一代人才…

要是不能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公子。”

接下來要做的，便只剩一邊享受宴會，一邊靜待那位女子離場了。

——咯吱吱……

下次乾脆連外貌也一起變裝好了，這樣也能少吸引些目光。

也像看到索尼婭、萊歐尼斯等經‘祭品鑑定’判定爲‘作爲祭品價值極高’的人時，內心曾湧起過更強烈的佔有慾一樣。

這份負面情緒的核心，主要來自於此刻我正極力放大感知、努力接收並匯聚的「視線」與「交談」，以及隨之湧來的、感知新才能的種種微妙感覺。

話雖如此，也不好就這麼放任不管啊。

- 地下城核心？

小夥子，你還得多加把勁纔行啊。

- 能在今晚的盛會中，見到諸位活躍於王國各界的身影，連我這把老骨頭都覺得年輕了不少。

我，一名從鄉下進京的貴族小姐，索尼婭與瑪麗亞作爲我的侍女，而雪則以護衛的身份，一同進入了宴會會場。

因爲這項能力並未明示於兩種特性中的任何一種。

總之，關鍵點在於我能識別出它，並且在我自身魔力和力量提升之後，這種感覺變得更加清晰了。

- 呵呵。我的情報什麼時候出過錯？

自從進入宴會廳，她就經常這樣湊近我，深深地吸氣。偶爾還會像現在這樣，幾乎貼到我的後頸，讓人感覺怪怪的。

——看來得抓緊時間了。

託他的福，我才能得到這個機會，倒也不是壞事。

- 等等。那個該不會是…

“抱歉，我已另有約定。”

- 事情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