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哦,伊克莉絲 (4)
《主人,外面的世界很危險》 · 슈하스쿠 · 5815 字
時隔數日再見的萊歐尼斯,模樣憔悴得令人心驚。
他本就偏瘦,但此刻那副形銷骨立的樣子,簡直讓人疑心——莫非先前索尼婭身上的那種魔力過載後遺症,如今轉移到他身上了?
聽說他幾乎不碰食物時,我就隱約有些擔心了。
‘「祭品情報」沒有任何顯示…看來,’
他並非精神死亡或是徹底屈服。僅僅是因爲“索尼婭的背叛”對他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
“騙人……!”
當事人,以及能夠感同身受的旁觀者,在這一刻都無法掩藏那份苦澀。
“瑪麗亞小姐,你爲何……!”
“才幾天工夫就變成這副德性。索尼婭看了,怕是要傷心壞了。”
“稱呼我的弟子兼隨從,有何不妥?”
丹尼爾·史密斯成爲了地下城的第二位人類。
莉貝爾塔斯露出了罕見的微笑。
“住手吧,伊芙。”
若是斯卡蕾特看到這副模樣,大概會評價“就憑這份恨意,現在賣掉能賣個好價錢”吧。
然而丹尼爾的告白中,卻滿含苦澀。更諷刺的是,這番話的對象,甚至無法親耳聽聞。
‘主人的選擇,似乎有了些變化。’
不知是擔心我會對他不利,她向我徵得了許可;而我,也全無遲疑地應允了。
“那是……!”
這本該是隻獻給心愛之人,只訴諸最完美時刻的告白之語。
“剩下的就看你了。只要你守口如瓶,她或許連身爲人類的生活都能重新找回。”
甚至……生出了妒意。
“可……可即便如此,你還是斬斷了她的所有羈絆……!”
“丹尼爾先生。”
而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旁觀者,在這一刻都無法掩藏那份苦澀。
那是一種濃重到只能用“漆黑”來形容的情感。
一旦與魔族簽訂契約,人類要想活下去——除非遇到特殊情況——最終只能證明自己尚有利用價值。
沸騰的憎恨,果然是僅需短短數日便能徹底改變一個人的情感。
“就算活着,她作爲魔法師的道路也已徹底斷絕!而且你還打算把她變成魔物吧!”
不過,既然他仍是我的敵人,這份感動輕易不會宣之於口。
“看來你需要時間好好想想。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沒錯。這是要把她留在身邊重用,就必須道歉的事。”
索尼婭看着他這副模樣,搜腸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只好默默攙扶着他,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
索尼婭緊抓着丹尼爾胳膊的手,被他輕而易舉地拂開了。
“反正瑪麗亞小姐與那位地下城領主,已然無法共存於同一片天空下。那麼……他們的性命,便註定只能留下一個了。”
“瑪麗亞!!”
“別說————!!!”
雖然她是最先遇見主人,也是最早抵達這個時代、肩負守護之責的人,但其他同伴也終將陸續跨越時間而來。
力量即是他們的資產。
萊歐尼斯像是被抽掉了全身力氣,頹然癱坐在地。
“難道要我眼睜睜看着你的人生被抵押掉嗎?! 憑什麼…!憑什麼…!! 明明是我犯的蠢,爲什麼要你來承擔!”
“萊歐尼斯先生……還是老樣子啊。”
好在近來,她似乎正慢慢恢復健康。
男子打量着萊歐尼斯和索尼婭的狀態,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男人的話讓索尼婭回過神,映入眼簾的,是自己不知何時已牢牢抓住丹尼爾胳膊的手。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對調——同樣沒有骷髏兵攙扶,身後卻跟着更多監視者。
“你這怪物懂什麼…!!”
“身爲人類魔法師。即便離不開地下城核心才能活,只要思維功能還保留着人類時的模樣,身體也未發生異變,又怎能說他們就不是人類了呢?”
就這樣,莉貝爾塔斯又獲得了一位將成爲地下城“眼睛”的存在。
這份資產足夠雄厚之人,即便不再爲人,也尚可自得其樂地活下去。
“愛,就是這樣的東西啊。”
“怎麼……會?”
這是深信不疑的常識與信念被否定,同時又不得不承認那並非虛假之人,最常見的反應。
自己成了索尼婭的累贅。
聽到這番話,萊歐尼斯那熊熊燃燒的憎恨,彷彿瞬間縮小了一圈,臉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畢竟他是個魔法師,是個即使身處焚身般的憎恨中,也需要理性支撐的人類。
‘嘛,應該沒問題的。’
“呃啊啊啊!!”
索尼婭猛然一驚,習慣性地想要鬆開,卻隨即改變主意,反而抓得更緊了。
那感覺就像……字面意義上的‘再推一把’,他就會墜入深淵,彷彿親眼目睹瘋狂的序章。
“你以爲我會做什麼?”
“你…不,你這…怪物…!”
“祝你好運,丹尼爾先生。”
索尼婭並未明說,丹尼爾卻彷彿洞悉了一切,這讓她驚訝地瞪大了眼。
“退下吧。”
伊芙傑琳的信心便根植於此。
“…說的也是。我沒資格說丹尼爾先生。”
看懂了他眼眸中閃爍的那份決意。
然而,與這種(罵人)方式的生澀截然相反,他的憎恨卻無比鮮明而凌厲,如同將未能宣之於口的份量,全數鍛造成鋒刃。
我曾向她道歉是事實,所以她憑着純粹的性情點了點頭。
簡直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將他拉上來,免得他被所謂的愛徹底逼瘋。
“無論發生什麼…是嗎?”
“什麼?”
“這樣啊。看來你不知道呢。我們的契約,對人類同樣有效。”
‘「祭品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似乎正慢慢恢復健康。
“索尼婭小姐?你怎麼突然……”
單憑個人力量就想扭轉時代洪流,反被其無情吞噬——這說法聽着確實有幾分道理。
“真是奇怪。你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明明此後可能再無緣相見,卻只留下如此輕描淡寫的道別。
可若是試圖轉移這洪流的,並非個人,而是一個整體呢?
丹尼爾試圖用玩笑帶過,索尼婭卻不爲所動,只是抓着他表明心意。
即便被骷髏兵固定着、束縛住脖頸與上半身的鐵鏈捆得結結實實,那男人仍一次次地奮力蹬踏地面,氣勢洶洶,彷彿下一刻就要猛撲過來將我撕碎。
“它是種能讓人變得最愚蠢、最可笑的感情,卻也能讓人變得最高尚,或者最耀眼。愛,就是這麼回事。”
一個僅僅想要守護心愛之人的男人。
然而,萊歐尼斯卻像不敢看她,猛地閉緊雙眼,牙關緊咬,咯咯作響。
那是已做好覺悟的決心——縱使面臨死亡,或是比死亡更不堪的生存。
“果然……是這樣啊。”
聽到我最後那句話的魔法師,帶着一臉茫然的神情,轉過頭看向了索尼婭。
“真自私呢。”
- 4 -
——咔嚓。
而我,則完成了最後的“補刀”。
“別開玩笑了。”
地下城領主契約所需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契約,只對魔物才……!”
[他們的去留,不是由你來決定的。]
“是嗎?爲何這麼想?”
“索尼婭小姐也是,請務必順利。還有,叫我丹尼爾就好了,加什麼敬稱。”
那副混混般的模樣早已消失無蹤,佇立在那裏的,只剩下一個純粹的男人。
從丹尼爾說出“契約”二字時起,瑪麗亞·奧拉斯就曾一度對他發泄過憤怒,之後便一直彎着腰,呼吸粗重。
“我竟不知道自己是這般受歡迎,連索尼婭小姐也對我如此傾心。”
儘管她已然用盡了力氣。
“這怎麼可能……?”
“去把瑪麗亞和丹尼爾帶來。”
因此,歸屬地下城的人類,即便最終會面目全非,也大多追求力量。反正即便異化,也並未失去人類感官上的享樂。
當然我不會那麼做。我們有約在先。
就在瑪麗亞淒厲的哭喊聲中,
“什麼事都有可能。”
索尼婭此刻正站在她召來萊歐尼斯的原處。
但那驚愕的神情,很快便平靜下來。
她的雙眸浸滿悲傷與恐懼,恍若被釘在原地,卻一天比一天更顯清麗。這雙眼睛,一刻也不曾從我們身上移開。
“對我而言,也只有瑪麗亞小姐。她便如同我的光。索尼婭小姐。”
在骷髏兵的護送(或者說押送)下返回的途中,萊歐尼斯突然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
始終神色異常的她,突然暴起,將束縛着自己雙手的鐐銬狠狠砸向莉塔。
嘶吼聲中,他眼中毛細血管迸裂,眼白被染得一片血紅。
明明連我自己都已非人,竟仍會被觸動。
“不錯。無論發生什麼。哪怕……是發生這種事。”
原地只留下兩人,以及監視着他們的士兵。
那對男女的模樣與他們頗爲相似,只是性別恰好對調——同樣沒有骷髏兵攙扶,身後卻跟着更多監視者。
直至此刻,丹尼爾的嘴角仍噙着一抹笑意。
“即便如此。”
這問題的答案,並非出自丹尼爾之口,而是來自莉塔。
“即便如此,只要瑪麗亞小姐能活下來就好。”
事情的發展或許不會完全如我所料,但結局必能如我所願——對此我深信不疑。
“是因爲我嗎?不……或許是因爲我們?”
剛從魔力詛咒中脫身不久的身體,實在太過虛弱。連向來我行我素的丹尼爾,都擔心自己稍一用力便會折斷她的手臂。
“你竟敢…直呼那個名字…!!”
或許正因如此,他接下來的話開始變得語無倫次。
索尼婭看懂了。
他甚至在嘴裏把髒話滾了幾滾才勉強說出口,看來如同第一印象那般,他並非生長於粗野環境的人。
主人曾在閒聊時說起過時間旅行,玩笑般提起若過去的事物有所改變,其引發的後果或許會如脫繮野馬般無法控制。
“你還殺了她的朋友……!”
‘說過愛她……?明明連自己都沒能真正相信。就憑這樣的我,最終竟把她逼到這般田地……’
“那爲什麼之前在地下城發現的人類都……?”
但在莉塔簡單的示意下,她竟迅速冷靜下來,重新垂手侍立,靜候指令。那份頃刻間找回的冷靜,讓人簡直無法相信她片刻前還那般暴怒。
“真是奇怪。你之前不還表現得像巴不得索尼婭去死嗎?”
索尼婭這一抓,負責護衛的骷髏兵們便默契地從瑪麗亞和萊歐尼斯身旁撤走,徑自前行。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明明此後可能再無緣相見,卻只留下如此輕描淡寫的道別。
此刻的他,哪裏還是那個文弱的學者,分明像是一頭餓了數日的、窮兇極惡的野狗。
兩位同病相憐之人短暫地交換了一個苦澀的微笑,隨即,笑容裏又透出了真摯。
就在這一瞬間,安潔莉塔——不,是地下城領主莉貝爾塔斯的話語,驀然在索尼婭腦海中響起。
儘管只是短暫的緣分,卻結下了牢固的戰友情;明明此後可能再無緣相見,卻只留下如此輕描淡寫的道別。
“地下城領主的契約,只對魔物才……!”
然而,與那兩位“受害者”悲壯的話語和沉甸甸的決心截然相反,他的提議被異常輕易地接受了。
伊芙傑琳方纔還怒目圓睜,口鼻中噴湧着藍光與黑色魔力的蒸氣,渾身散發着駭人的敵意。
一個是與我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註定無法共存於世之人;另一個,或許很快也會變成那樣。
一旦締約,雖會變成離了地下城核心或魔族魔力便無法存活的身體,但那狀態,倒也未必能斷言爲‘非人’。
“因爲不那樣就活不下去。”
“感激……不盡……”
這件事,發生在地下城領主莉貝爾塔斯點頭的瞬間。
“契約只有一個條件。丹尼爾·史密斯成爲我的‘眷屬’。作爲交換,我會保住瑪麗亞·奧拉斯的性命。即便那是無論什麼都無法實現的、無比痛苦的人生,你也願意承擔,無論發生什麼?”
“嗯。就按你說的辦吧。”
索尼婭自然猜不透我的心思,只是恭敬地行禮告別。我隨意揮了揮手,她便走向萊歐尼斯,想要扶他起來。
“我不否認其中確有強權。但說到底,那最終也是她自己的選擇。”
他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
“你選擇和那個怪物訂立契約的原因。”
證據,此刻就在我眼前。
“……多謝。”
“…我師父的觀念,和常人不一樣。我不知道你會變成什麼樣子。”
她看着眼前這對茫然的男女——丹尼爾和瑪麗亞,正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着說出這番話、與他們認知中的“地下城領主”形象全然不符的自己。
看來她傷勢未愈,連攙扶一位聖徒的力氣都沒有,最後還是靠骷髏兵搭了把手。
就像他曾經對毆打自己的人類也要講道理一樣。
“彼此彼此。”
“地下城領主……向人類……道歉……?”
若目睹那副情景還無動於衷,便算不得人了。因爲他那模樣的根源,全繫於對一個女子的‘愛’。
“啊?嗯……”
但伊芙傑琳並未過分擔憂。
“哪怕那種活着,比死了還要難受?”
從這片沉默中得到了答案,萊歐尼斯再次無力地垂下頭。
正是瑪麗亞與丹尼爾。
這大概就是主人曾提起過的所謂‘蝴蝶效應’吧。
正押送瑪麗亞前往主人處的伊芙傑琳,目光銳利地在索尼婭和瑪麗亞之間來回掃視了一遍。
就在剛纔,即便腳趾骨折、指甲掀翻,他都像被熊熊憎恨之火吞噬一般毫無知覺。
“我愛你。你是我的光。瑪麗亞。”
她緩步走到瑪麗亞面前——後者正被鐐銬和踩住的手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莉塔臉上雖無笑意,語氣卻輕柔得像在哄孩子。
“你選擇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佛洞悉了一切,這讓她驚訝地瞪大了眼。
“期待你的忠誠效命。”
“但我並不打算讓她異變,除非她自己願意。即便她以後想和人類結婚,我也不會反對。”
“看看她現在的樣子。那張臉上,何處有半分痛苦?”
“你…!!混賬…!!!”
她所要做的,僅僅是在那之前緊握手中之劍,寸步不離地守在主人身旁。
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畢竟‘我們’一定會保護好主人的。’
就這樣,他們分別了。
所謂‘在人類看來傲慢無比的地下城領主’,竟是如此根深蒂固的成見。
這一企圖被輕易粉碎了。碎在她身旁站着的,伊芙的劍下。
就在那一刻,我決定暫時讓索尼婭和萊歐尼斯獨處。
“你還不知道嗎,瑪麗亞。”
“索尼婭小姐。”
“爲你這份看似愚蠢、卻又無比深情的愛,我獻上讚美吧,丹尼爾·史密斯。從今往後,你便是我軍團的信使。至於瑪麗亞,我會安排她在你需要的時候與你相見。”
“呃…?”
“索尼婭小姐?”
取而代之,我可以給他套上項圈,將他拉上來,免得他被所謂的愛徹底逼瘋。
那份與她自己的決定如此相似的決意。
憎恨尚未消解,認知的根基又遭到了顛覆。
“索尼婭小姐不也一樣嗎?行動之前,根本沒和萊歐尼斯先生商量過吧?”
就在他們快要回到房間時,迎面碰上了另外兩個人。
“有人會爲心儀自己、而自己卻不愛的男人押上一切。難道你想讓我變成那種……連爲自己心愛的女人押上性命都做不到的、差勁的男人嗎?”
地下城領主契約所需的,僅是人類一方的臣服,並不強求人性的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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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鋒劈落,鐐銬應聲砸向地面。伊芙隨即一腳踏住鐵鏈,死死壓制住瑪麗亞,眼看就要揮劍斬下她的頭顱。
“對瑪麗亞姐姐來說,如今就只有你了。”
而這價值,通常便是‘力量’。
“不要啊…!快說不要啊!!丹尼爾!!”
彷彿爲了證明這一點,他看向我的眼神逐漸有了生機,緊接着便被強烈的情感點燃,開始閃爍。
索尼婭驚訝地轉頭看他。那位魔法師喫力地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將含在嘴裏的話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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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像是在等着這一刻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