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話. 師傅的恩惠 （1）

- 第一章 -

一國之君不在謁見廳，反而在自己的私人書房會見外客。

單是這一點，就足以打破陳規。

更何況，這位訪客還是通過千里之外的通訊魔法投影而來的幻影呢？

‘不，不對。’

“……也是。若能解決饑荒……這提議實在珍貴。”

她感到一隻手輕輕搭在了自己肩上。

可如今，他們竟在悄無聲息地籌劃着大統一。

她告誡自己，身爲一國女王，內心竟對一名他國人士屈服，這種事絕不可能發生。

子民的疾苦，始終是她心頭最重的憂慮之一。

內陸的百姓，不知威斯克裏夫的魔爪何時落下，終日提心吊膽，只能採集些野草林果果腹，根本無力耕作。

——莉澤洛特，今天不是我的危機，不意味着它永遠不會成爲我的問題。

莉貝爾塔斯，卻從那目光深處捕捉到了一絲好奇，因而嘴角微微揚起。

“……你，究竟是什麼人？”

而這種安心感，又讓她對自己的軟弱感到無比難堪。

彷彿聽見一句「真聰明」，莉澤洛特又眨了眨眼。

“…卡基亞也好，諾倫和傑諾塔防備的那位更別提了。”

——我的人早已就位，斷無送不進去糧的道理。

她的眼眸變得如同深淵般幽邃。

這些複雜的內部窘境，又何必特意宣揚給外國知曉？

對自己掙扎的樣子，在別人眼裏竟然顯得“乖巧”到惹人憐愛——這事實讓她心生憤怒。

喉嚨突然一陣乾澀。

“女王陛下。”

她的弦外之音，莉澤洛特瞬間瞭然於心。

菲莉婭伸出食指，指向桌面。

那“篤篤”的輕響清晰可聞。莉澤洛特這才恍然察覺，對方似乎正坐在一張與自己近在咫尺的桌子後面。

- 不過是一個期盼和平與繁榮的存在罷了。

“這種東西…可以給我看嗎？”

朝莉澤洛特投去一個含笑的眼波後，黑衣女子的身形便漸漸淡去，開始消散。

一種不安感籠罩着她——彷彿某種難以預料的黑暗，正在前路上靜靜等候。

然而此刻填滿她心間的，已非恐懼，而是強烈的覺悟。

莉澤洛特不自覺地將茶杯握得更緊了些。

- 我可以斷言，威斯克裏夫短時間內不會南下。

- 這還沒到能說給你聽的份上。來，你先聽聽這個。

她手勢一動，茶杯裏的黑色茶水便升騰而起，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幅地圖。

女子卻僅憑這句話便已足夠，只是帶着溫和的神情靜靜注視着她。

“您是指…幕後結盟？”

一個在外國擁有深厚影響力，卻能將其隱藏得天衣無縫，獨自掌控這力量的神祕女子。

莉澤洛特輕輕咬了下嘴脣。對方若是以爲用這種模棱兩可的話就能讓一位女王卸下心防，那可真是打錯了算盤。

國民們疲憊的肩膀，以及那座僅僅倖免於化爲廢墟的古老王城。

- 傭兵團只是第一步。土地受戰火蹂躪至此，哪還能產出正經的糧食？想要餵飽你的子民，總要有所依仗吧。

“我國只是小國。這一點必須承認。一個小國與他國的權貴聯手，本就是件危險的事。更何況……”

“你從一開始就是她的弟子。”

莉澤洛特下意識地抬手去夠茶杯。

‘菲莉婭’溫柔地笑了。

——你們將要面對的，是一支被你們親手逼得團結起來的威斯克裏夫大軍。不過，你們會贏的。

——烏蘭德必須成爲一個強國。同時，要在諾登加德聯盟內部，積極主張對北方而非南方的戒備、防禦乃至攻勢。

『…可我卻不覺得不快。真是奇怪。』

- 倒不必說成結盟，你把它看作互利互惠的交易就好。

莉澤洛特感到自己的心跳在一點點加速。

甚至那未開化的威斯克裏夫部族所佔據的區域，大小也與烏蘭德相仿。

她強壓住這種感覺，問出了最後一個需要確認的條件。

莉澤洛特的瞳孔驟然放大。

莉貝爾塔斯將食指豎在脣邊，做了個“噓”的手勢。

莉澤洛特被複雜的情緒吞沒了。

“什麼樣的好處？”

就在莉澤洛特臉上浮現絕望、眼神逐漸黯淡之時。

她重新挺直了脊背。

眼中帶着濃厚的興味。

莉澤洛特眨了眨眼。

這是爲了掩飾驚訝，並迅速整理好表情。

對於連阿斯塔羅特的攻勢都已應對維艱的烏蘭德而言，這無異於一難未平，再添一難。

那雙紫羅蘭色的眸子轉向了她。

女王繃直了腰背，目光銳利地迎了上去。

——你並沒有選擇的餘地。

“……我明白，您願意向我們提供糧食，甚至更多。但卡基亞那邊勢必起疑。所有貿易路線都在他們的監控之下……”

‘好了。’‘菲莉婭’說着，站起身。

至少，對她而言不是能立刻理解的意思。

聽着那平和的語調，莉澤洛特感到自己激動的心情正一點點平復下來。

面對莉澤洛特的質問，黑衣女子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神色平靜地答道。

- 一個讓你們成長起來的機會。

其東側的小國，以及下方廣闊的邁提亞王國。

莉澤洛特像是觸碰危險物品般，輕輕摩挲着那枚掛墜。

語氣溫和，但內容卻冰冷而決絕。

這份情報無比詳盡，且精確得可怕。

- 地圖啊。

這消息帶給她的是徹骨的恐懼，但最先湧上的，卻是強烈的憤怒。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黑衣女子的身形便漸漸淡去，開始消散。

——魔境的大公們是危險的存在。一旦讓他們逮到機會，區區北方，絕對滿足不了他們的胃口。

在莉澤洛特眼前，幻象地圖開始變化。

莉澤洛特搖了搖頭。

“……我不明白。這危機本與您無關，您爲何要這麼做？”

雖然剛纔已經問過，但這件事若不確認清楚，烏蘭德很可能會陷入更大的危難。

是無論如何，都必須緊緊抓住那人的繩索。

於北大陸中央，扼守着除海路外所有通往中央大陸的交通要道的卡基亞。

“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這……並非單純的軍事援助。”

菲莉婭的話很簡單，其中包含的意義卻複雜。

“……她走了。”

“是想把它打造成進攻或防禦海森的前沿據點吧。”

——我的話就到這裏。具體事宜，就由我的弟子索尼婭來接手，你和她詳談吧。

- 因爲我的情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必須緊緊抓住那人的繩索。

“這是…”

眼下可不是拘泥於繁文縟節的時候。

那麼，這本該是值得欣喜的事。

搭在鎖骨上的手，指尖稍往上移，輕輕點了點下巴。

如果此話爲真，那她現在擁有的，就根本不是機會。

「菲莉婭」向莉澤洛特伸出手，同時說道。

- 因爲我的情報源發現他們內部出現了一個特殊跡象。

黑衣女子抬手，放大了地圖。

烏蘭德的疆域，正逐漸向北延伸。

饒是如此，我國也已盡力遮掩，行事極爲隱祕……

莉澤洛特雙手撐住桌面，怒火幾乎噴薄而出。

魔境南方的傑克-克羅西亞部族領。

“我家主人希望您的國家能變得更加強盛。當然，這並非施捨善心……僅僅是一份好意罷了。況且，我們索取的報酬，並不過分。”

——不過，不必擔心。我不會讓你把吞下的領地和軍隊再吐出來。正如所述，我要做的，只是把丹塔里昂和阿斯塔羅特之流趕走，還這片土地以和平罷了。

“爲何這麼肯定？”

莉澤洛特用力閉了閉眼，又睜開。

即便如此——

在那指節之後，她的嘴角已悄然上揚。

她手搭在索尼婭肩上，回望莉澤洛特。

- 卡基亞和丹塔里昂，此刻都在無視你。趁着我方守住海岸線，他們的注意力都放在彼此或我身上時……

高聳尖塔之下，烏爾夫斯希爾的全貌映入眼簾。

“那麼，您自己又能從中得到什麼呢？”

指尖騰起紫色魔力，幻化成五朵彼此纏繞的花，以及一朵遠遠離羣的孤花。

一股無力自主的屈辱感，與終能爲國民尋得生路的希望，同時在莉澤洛特心中交織。

- 沒錯。但這對你來說，也是個機會。

烏蘭德的國民正在捱餓。

因爲她雖然講求實際，卻不至於如此陰險。

——不過，你清楚吧？這一切的前提，是你接受與我的契約。

“什麼機會…？”

『烏蘭德的未來，一定會變得光明吧。』

黑衣女子微微歪頭，凝視着莉澤洛特。

‘菲莉婭’將手伸向女王。掌心柔緩地攤開。

她把手又收了回來，輕點在自己的鎖骨附近。

她明白了。

不是被威斯克裏夫佔領，就是被阿斯塔羅特毀爲廢墟，抑或向卡基亞屈服，接受那形同投降的合併要求。

即便如此，她也無法接受。

“……願聞其詳。”

也必須把話說清。

順着索尼婭另一隻手指引的方向，莉澤洛特重新望去。

莉澤洛特將這些‘細枝末節’從腦海中掃了出去。

對方僅僅是試圖增加與卡基亞的貿易額罷了。

誠然，貴族們總歸有些家底，維持最基本的那點‘奢侈’不在話下，但如今這位年幼的女王，並沒有強迫他們出力的權威。

“是，師父。”

莉澤洛特的面色瞬間變得煞白。

烏蘭德與卡基亞之所以能抵禦蠻族至今，全賴多年來用盡種種手段阻止他們形成統一的力量。

黑衣女子的聲音依舊從容不迫。

“你……”

——即便如此，你還是想要做出選擇，對吧。

‘小時候，站在父王面前時那樣……’

但那個人已經不在了，此刻站在這裏的只有莉澤洛特自己。

沿海的居民本是希望所在，但隨着阿斯塔羅特的侵略日益猖獗，也徹底束手無策了。

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那女子自始至終都對她使用了居高臨下的口吻。

- 威斯克裏夫得到了阿斯塔羅特與丹塔里昂的支持。這其中，必然也少不了魔法的助力。

自己的國況在千里之外被洞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善心……僅僅是一份好意罷了。況且，我們索取的報酬，並不過分。”

- 這件事，我看沒必要讓卡基亞知道吧。

- 正如索尼婭所言，我不願看到你，以及你的臣民走向覆滅。

——更長的對話，就留待我們見面之後吧。你值得我親自去見一見。

但那個人已經不在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複雜的情緒吞沒了。

“這種說辭可無法說服我。我是一國的女王。”

烏蘭德會獲勝。

一旦她的傭兵團離去，烏蘭德便再無未來可言。

莉澤洛特伸出手，卻沒能抓住那已經轉身離去的身影。

雖英年早逝，但莉澤洛特的先王，是一位擁有霸王資質的人。

“請等一下……”

- 他們正在準備統一。所有的部落正集結到一位強勢的大族長麾下。

她的眼神中仍帶着幾分困惑，卻也閃爍着更爲堅定的決心。

“竟然……！”

女王轉過頭去。

一個在外國擁有深厚影響力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那麼……”

——這份意志……我實在喜歡。

- 而我呢，也可以在這個過程中得到好處。

眼下的困境並非關鍵，如何渡過難關纔是。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一個視一國女王如無物、轉身便離去的女人。

她剛剛簽下了一份不可逆轉的契約。

但同時，一股微妙的安心又升了起來，因爲她覺得女子似乎不會就此離去。

莉澤洛特爲自己原本覺得狹小的烏蘭德疆域其實並不算小，萌生了一絲希望，卻又因卡基亞那無法比擬的龐大而更深地陷入了沮喪。

儘管海藻般深黑的額髮幾乎遮住了她的雙眼，但那目光卻能穿透髮絲，與莉澤洛特的目光交匯在一起。

在雙方尚未明確表達合作意向的情況下，她竟然願意將這樣的東西展示給我看，這份氣度着實令人驚歎。

望着她那雙縈繞着藍色微光、泛起夢幻般漣漪的紫羅蘭色眼眸，莉澤洛特緊繃的肩膀幾乎要鬆懈下來。

“索尼婭……小姐。”

離間、暗殺……所有不那麼光彩的陰謀詭計。

掌心傳來溫暖。

自己的國況在千里之外被洞察得一清二楚，莉澤洛特只覺一股寒意順着脊樑蔓延開來。

- 就當是我釋放的善意吧。

聽到這個回答，莉澤洛特瞬間咬緊了牙關。

其南方的埃列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的紫羅蘭色眼眸，莉澤洛特緊繃的肩膀幾乎要鬆懈下來。

“這些……您又是如何得知的？”

回過神來的女王，目光銳利地審視着索尼婭。

一份優質的地圖，本身就是上好的戰略物資。

“您的意思是……”

“嗯……”

這種感覺，就像是……

黑衣女子輕柔地笑了。

問題在於，莉澤洛特竟真的從中感受到了一種‘說服力’——彷彿僅此一言，真的就已足夠。

——索尼婭。我聽聞捷報了。就知道你能做到。務必保重，也要繼續努力。

就在那時，莉澤洛特感覺到黑衣女子的微笑變了個意味。

——我說了，要成爲強國。

莉澤洛特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她定了定神，努力不讓自己移開與‘菲莉婭’對視的目光。

莉澤洛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王轉過頭去。

這回答未免太過簡單，乍一聽甚至有些缺乏誠意。

聽其言語，似乎在中部聯盟也擁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疆域雖非朝夕可變，但我可爲你尋來強軍的謀士與武備。待抵禦住阿斯塔羅特來襲之後……”

黑衣女子的存在感就是如此具有壓倒性。

菲莉婭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微笑。

- 看吧。

他文韜武略都極爲出衆，以至於人們深信，若他能長壽，烏蘭德王國必將走向鼎盛。

莉貝爾塔斯緩緩開口。

“卡基亞又在做什麼？”

‘不，說不定在對方眼裏，我們就像把頭埋進草叢的鴕鳥，自欺欺人罷了。’

“您指的是丹塔里昂吧。……但正如我剛纔所說，我國只是個小國。我們的發言權恐怕……”

其南方的埃列尼斯王國，以及大陸中部的其他諸國。

“我……承認，確實需要您的幫助。這支傭兵團，以及未來將獲得的前所未有的支持……”

這樣的人物，如今與自己結成了同盟。

‘若因這番話，導致傭兵團不再續約……’

“那……那麼……”

當然，她清晰地預感到，這件事不僅已然發生，其引發的波瀾在未來也將持續迴盪。

對自身未來將發生之事全然無法預料、因而產生的恐懼。

位於西北方的丹塔里昂的魔境。

- 烏蘭德需要守衛海疆，戰事連年後荒蕪的土地上，也需要補充各種各樣東西。

‘……乖巧？’

- 卡基亞和埃列尼斯對烏蘭德的支持並不到位，原因嘛，他們正忙着「處理」欣內斯公爵領這塊地盤呢。

——是現在死，還是以後死。

- 烏蘭德便可以悄然壯大。眼下雖是艾奇德娜的傭兵團負責海岸防禦，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 有隱藏的辦法，自然就有探查的途徑。更何況，卡基亞正忙於應付海森與丹塔里昂，在東線分去了不少注意力。

“是的，陛下。我的忠誠只獻予師父一人。艾奇德娜伯爵閣下亦是如此。”

那種令人目眩神迷、讓人不由自主懾服於其權威的壓倒性氣魄。

莉貝爾塔斯叩了叩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