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1. 黑色公主殿下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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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活着……真的對嗎？”

最近才加入莉貝爾塔斯地下城的女劍士瑪麗亞，正恍惚地低聲呢喃。

她那如墨的眼眸深處，縈繞着深深的困惑。

瑪麗亞·奧拉斯。

說起來，除了在魔界尚有“孃家”的賽莉卡，其餘獨立領主皆是如此。

宴會場中的目光，再次聚焦於她們身上。

“喂，那邊的你。”

即便如此，赤紅日光也並未被完全遮蔽，只因城堡各處都鑲嵌着魔法鏡子，將天光均勻地引導至地面。

他身着黑色燕尾服，手持手杖，那模樣活脫脫就是一位退休的老紳士。

這都要“歸功於”她那過於強大的親信們。

地上倖存下來的那些地下城主，大多都是些野性難馴的傢伙。

“架勢散了。腳尖用力，壓低重心。”

出發，已算遲了。

“我爲您換一件更舒適的連衣裙吧。請您暫時將就一下。”

地下城領主們互相打量、彼此戒備，眼珠轉個不停。

在角落處展露着優雅微笑的，正是賽莉卡。

“諸位，請入座吧。”

她記憶中的傑克，不過是個空有力氣的愣頭青戰士。

“您請說。”

空有一身蠻力，對於禮節規矩卻是一竅不通。

竊竊私語如同水波般擴散開來。

“主人，請您冷靜一點。”

“憋死我了！”

雖然知道主人嗜好甜食，但要讓她整天只喫這個，實在是難以接受。

在座的大多數，都已是“六大魔境大公”麾下、站好了隊的領主。

領主城的正門轟然開啓，練兵場的氣氛瞬間爲之一變。

往常的莉貝爾塔斯，總是穿着一件薄絲睡衣或是若隱若現的輕便睡袍四處走動。

這是明目張膽的挑釁。

馬車穿過瑪蒙商會備好的傳送門，降落在魔界的大地上。

“主人將來也會擁有這樣的建築吧……”

連伊芙傑琳也端正了身姿，朝正門方向恭敬行禮。

但她並未流露分毫異色，只是優雅地輕輕提起裙襬。

他的嗓音低沉柔和，卻蘊含着足以震動廣場的份量。

她也是以一位地下城領主的身份受邀前來的。

指尖的角度、目光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規騎士團的騎士，也未必會落下風。

在那裏揮灑汗珠的，正是她妹妹的同伴，如今也算是一起喫飯的“家人”——傑克。

一位身着黑色露肩禮裙的女子。

豐盈的裙襬上，銀線繡制的十字架與百合花紋纏繞交錯；披覆肩頭的披肩，則如綴滿了夜空的繁星般熠熠生輝。

“連衣裙啊……”

“回去以後，要專門設一個‘點心日’哦。整整一天，一點蔬菜什麼的都不喫，只喫甜食的那天。”

“請您再忍耐一下。不如這樣……”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那龍獸人。

車門關閉，馬車徑直駛向內城門處開啓的傳送門。

若說平日的她像個天真爛漫的小公主，此刻的她，便是身披不容褻瀆之高貴的女王。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投向入口處。

那裏列隊站立着衆多魔族士兵，而隊伍正中央，佇立着一位男子。

瑪麗亞也趕忙起身，垂首恭立。

他是一位步入中老年的紳士，銀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成背頭，單眼佩戴着一枚單片眼鏡。

瑪麗亞悄悄抬眼向前望去，隨即心頭一驚。

魔王所居的這座城堡，規模之大足以匹敵一座小型城市。

他們的面貌形形色色。

- 2 -

尤蘭小心翼翼地拉開了車門。

“我們出去散散步吧。我對這座城堡的樣子，有那麼一點好奇了呢。”

‘真是脫胎換骨了。’

但今日，她的模樣卻截然不同。

瑪蒙掛着和善的微笑，舉杯提議。

瑪蒙的雙眼微微睜大了一些。

她將雙腳高高蹺起，吵鬧着非要立刻換上舒服的衣服。

“幸會，諸位。我是……”

“連招呼都不打，這般狂妄做派……看來是不知道從哪個角落滾出來的雜種吧。”

周身並無華麗裝飾。

這裏既是地上所有魔族與魔物的故鄉，也是人類眼中充滿恐懼與未知的領域。

窗外的景緻詭異莫名。

向傭兵公會說明情況辦理隱退時確實有些棘手，最終以降低公會公認的榮譽等級，並承諾短期內不再上戰場爲條件，才勉強達成協議。

“哈哈！我是……”

莉貝爾塔斯留下簡短一句，便登上了等候在旁的馬車。

魔宮·科羅娜·特內布里斯。

莉貝爾塔斯用腳尖一挑，把穿着的皮鞋“嗖”地一下踢飛了出去。

這數量其實並不多。

莉貝爾塔斯抬起頭。

“不過是僥倖撿了條命罷了。”

外表看來弱不禁風，彷彿從未與人動過拳腳。

能給出這種條件的，天底下哪裏還找得到第二家。

“那麼，請往這邊走。先帶諸位到客房休息吧。”

“吾乃執掌‘貪婪’之人，瑪蒙。歡迎來到魔界。”

莉貝爾塔斯似乎來了興趣。

莉貝爾塔斯自然也聽過這個名字。

“是的，確實蔚爲壯觀。”

“我是莉貝爾塔斯。向大公殿下問安。”

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上流露出的氣質，竟是貨真價實。

對他們而言，隸屬於其他大公的下屬領主，絕非和睦相處的對象，而是敵人——這再正常不過。

莉貝爾塔斯用和雪那慵懶聲調相似的口吻回應着，將手搭在她伸出的胳膊上，向前走去。

被排擠的對象，是僅憑一己之力存活下來的少數“獨立領主”。

這具蒼老的軀體內，正沉睡着一種難以估量的、無比龐大的力量。

響徹練兵場的金屬交擊聲。

就在這彼此間目光凌厲、相互對峙的時刻——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着……真的對嗎？”

莉貝爾塔斯對那些視線毫不在意。不，應該說，只覺得麻煩。

不僅如此，這裏也存在着排擠。

甚至比外面的世界更加舒適、富足。

雖說地下城領主能將所有食物分解吸收爲魔力，但光是甜膩的東西，轉化效率實在不高。

她每一步邁出，四周的影子彷彿都隨之俯首。

就在那一瞬間。

“連魔力都感覺不到幾分，憑着一張臉蛋就敢在這兒擺譜？小姑娘，這裏可是力量支配一切的魔界。”

晚宴的主持人——貪慾公瑪蒙登上了講臺。

站在她身後的侍女們見狀，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伊芙傑琳面露難色地走上前。

但感動的重逢沒持續多久，她就被莉貝爾塔斯——這位古怪的地下城領主——用一份契約給絆住了腳步。

“快幫我脫了！穿着這種玩意兒根本沒法活！”

“真麻煩……”

但莉貝爾塔斯並未顯出一絲慌亂。

食物，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家”的賽莉卡，其餘獨立領主皆是如此。

鏗！鏗鏗！

不，倒不如說，情況反而更好了。

莉貝爾塔斯掛着微笑，輕巧地站了起來。

但這還不夠。她眯起眼睛，試圖討價還價。

宏偉的大廳內，早已熙熙攘攘，擠滿了從魔界各地、乃至地表前來的地下城領主們。

彷彿自出生起便在王宮裏長大的公主一般。

如今，她重新在內陸開始了冒險者的生涯。

露出尖牙的吸血鬼，毛髮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狼人，皮膚蒼白、面貌酷似人類卻屬於死靈法師一族的成員，頭生雙角的惡魔族，甚至還有維持着人形卻通體透明的史萊姆。

‘……真美。’

穿過華麗的走廊，剛抵達爲她們準備的客房門口，瑪蒙和他的隨從便告退了。

出發之前，她的近臣們早已把這個名字在她耳邊唸叨了無數遍。

她以傲慢的神情上下打量着莉貝爾塔斯，嗤笑道。

“這可真是……比傳聞中還要美麗而優雅，連老夫都喫了一驚呢。”

隨從們的表情頓時陰沉下來。

“……明白了。”

‘……嗯？’

“您過獎了。”

但若此刻不先安撫住她，看這架勢，她真會穿着睡衣在城堡裏大搖大擺地走動。

不僅免費提供頂級裝備，還有堪比大陸最強者的武者一對一來當私教。

- 3 -

那是興趣盎然的眼神。但他老練地隱藏了內心，保持着從容的微笑，側身引路。

其中也不乏一些熟悉的面孔。

在場的無人不識他。

除了地下環境導致想看陽光必須特意跑到地表這點麻煩外，一切都好。

一襲黑色哥特式禮服。

自魔界的邀請送達地表，已過去一週。

她們抵達的地方，是一座宏偉城堡前的廣場。

“老爺，我們到了。”

爲參加今晚舉行的魔王晚宴，旅程，就此開始。

隨從們紛紛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着……真的對嗎？”

作爲蕾米婭的姐姐，爲了尋找一週前失蹤的妹妹，她才輾轉流落至此。

立於魔界頂點的存在之一，‘七大公’中的一位。

這舉動明確表示着：不願與人羣混雜。

莉貝爾塔斯微微頷首，舉止間盡顯貴族風範。

瑪麗亞苦笑着，撣掉了手中剩下的餅乾碎屑。

一舉手，一投足，皆浸透着優雅與高貴，任誰看了，都會認定這必是魔界歷史悠久的某大貴族家的千金。

她哼起小曲，彷彿剛纔鬧彆扭的不是她本人一般。

這番對話，讓宴會大廳的空氣驟然降至冰點。

馬車內，莉貝爾塔斯用手支着下巴，凝望着窗外。

但莉貝爾塔斯本能地察覺到：

那優雅的姿態，讓瑪麗亞都不自覺地繃緊了身體。

緊接着，她像跳水般一頭扎進了牀鋪。

但她本身，便已如寶石般熠熠生輝。

就在這時。

侍從高聲唱喏，宴會廳的大門隨之敞開。

這樣的地下城領主，大約有三十位左右。

她帶着隨從，徑直走向二樓的露臺。

食物，人羣，氣氛，全都一樣。

“今日設宴，是爲歡迎諸位，也願彼此結識。不必拘泥於繁文縟節，請放輕鬆，盡情享用美食，自在交談。”

“那就是魔宮啊，果然氣派非凡。”

她現在只想趕緊回房休息。

嘎吱——！

瑪麗亞無意識地拿起旁邊盤子裏的庫奇餅塞進嘴裏，託着腮，望着眼前的景象。

“地下城女士，莉貝爾塔斯閣下駕到。”

而他的對手，是這地下城實質的武力擔當，也是瑪麗亞連仰望都不敢的“上司”——伊芙傑琳。

包括賽莉卡在內不過五人，他們正遭受着那些已歸附魔境大公的領主們暗中的輕蔑。

她習慣性地低聲嘟囔着，但那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卻依稀漾開一絲微弱的好奇。

“說定了？”

不，即便原本不識，也必須是在先前“接風”環節中已認出他身份的人，纔有資格列席於此。

方纔還在做最後指導的伊芙傑琳也緊隨其後。

“從來沒見過這張臉……”

平日賴在牀上一口一個“孤”地哼哼唧唧的模樣，此刻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裏是魔界，衆目睽睽之下，您不能穿着睡衣四處走動。”

隨後，時間彷彿凝固了。

雖有幾名領主好奇地上前，意圖邀舞或是攀談，卻被伊芙傑琳與紗綾散發出的冰冷氣息所阻，根本無法靠近。

當然，只是所屬從“戰爭傭兵”變成了“地下城”，乾的活計並無太大不同。

雖說被契約綁住了，但實際生活與從前並無太大差別。

“……不要，真的很不舒服嘛。”

指尖的角度、目光的拿捏、嘴角噙着的微笑……一切都堪稱完美。

‘……再這樣下去，我這把骨頭怕是要交代在這兒了。’

正在操練的士兵齊刷刷停下動作，低下了頭。

‘原來他就是瑪蒙。’

莉貝爾塔斯在紗綾的攙扶下走下了馬車。

真是無聊透頂。

雖說這次是被迫前來，但心裏未嘗沒有一絲“終於能親眼見識一下”的期待。

硬要找東西來比較的話，恐怕得用“山嶽”而非“樓房”才貼切。

跟隨瑪蒙的指引，莉貝爾塔斯一行人進入了城堡。

就在此時，一道尖銳的嗓音刺入了她的耳中。

畢竟，從地上世界湧現的無數地下城中，能免遭人類獵殺或奴役、存活至今並受邀來到此地的“勝利者”，本就屈指可數。

隔着單眼鏡片，瑪蒙的眼眸中掠過一絲異彩。

“是，是！”

“果然了不起，小姐。”

地上倖存下來的那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跳水般一頭扎進了牀鋪。

“非常抱歉。我這就去尋找它的主人。主人。”

伊芙傑琳的指導嚴格而精準。

而且，說是“城堡”，眼前這座建築的高度，卻遠超地球上數十乃至數百棟摩天大樓疊加起來的總和。

巨大的陰影正籠罩在她的頭頂。

莉貝爾塔斯謙遜地回以微笑。

然而眼前這位小姑娘身上流露出的氣質，竟是貨真價實。

“那女人是誰？”

這足以證明，她平時那是‘不願做’，而非‘做不到’。

原本低聲議論的滿座賓客頓時安靜下來。

房門關閉，房間裏只剩下莉貝爾塔斯、她的親信和怨靈侍女們。

“那麼，有條件。”

老紳士彬彬有禮地低頭致意。

明明是白晝，天空卻染着血一般的暗紅，大地如同被烈火灼燒過般一片焦黑。

咕咕咕宮——

方纔的優雅蕩然無存，她又變回了那個嬌蠻任性的公主殿下。

“哼，居然要和那種鄉巴佬同席而坐。”

除了魔王直轄的魔王領，他是魔界七塊領地其中之一的絕對支配者。

艾絲特爾小心翼翼地提議道。

背後摺疊的龍翼，額上突出的犄角。正是支配着獸型魔物的地下城領主——龍獸人。

瑪麗亞心中暗自驚歎。

但如今的他，就算對上正規騎士團的騎士，也未必會落下風。

總是凌亂的黑髮如今被端莊地挽起，露出優雅的頸項線條，其上還點綴着一頂小巧的頭冠。

“歡迎您，來自地上的尊貴客人。”

“哦嚯……”

她手指所及之處，傑克的招式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凌厲起來。

“有火蜥蜴在叫呢。這是誰家的寵物，怎麼這般聒噪地放出來了？是你嗎？伊芙。”

“我就是這樣纔在地上世界活下來的。”

如此這般，這裏——地下城裏的生活，與外面想象的截然不同。

然後用一種極其慵懶，甚至帶着倦意的聲音說道。

這座地下城的絕對主宰——莉貝爾塔斯，現身了。

“我出門了。”

“好，那就，換上連衣裙吧……”

莉貝爾塔斯倚着露臺的欄杆，向下望去。

轉頭看去，一位身着華麗藍色禮裙的女性站在那裏。

牛奶般白皙的肌膚，襯着烏木似的漆黑長髮，慵懶低垂的修長睫毛。

莉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就是瑪蒙。’

但場內的氣氛卻並不輕鬆。

“省省吧，地方大了光是走動都覺得麻煩。”

然而，與心存疑慮的精神不同，她的身體早已完美適應了此地的生活。

當天傍晚，宴會廳。

即便接待外賓也堅持這身打扮，常常讓旁觀者都替她感到難爲情。

她們對莉貝爾塔斯的健康操心到了極點。

瑪麗亞苦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絕非和睦相處的對象，而是敵人——這再正常不過。

那輪想必是魔界太陽的巨大赤紅球體，正散發着彷彿要將整個世界吞噬殆盡的灼熱光芒。

隨從們紛紛嘆氣搖頭，但眼神中卻滿是寵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