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話 責任 （3）

— 第一章 —

送別艾爾梅斯時空氣還帶着一絲涼意，不知不覺間，八月熾熱的氣息已蒸騰而起。

魔力自我的指尖流淌而出。

透明的波動掃過辦公室，粘附在皮膚上的溼氣瞬間消散無蹤。

原本黏膩的空氣變得清爽，一股沁涼的感觸隨之落在肩頭。

就在三天前，她已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一起。

這便是此森林之名。

“‘烏爾蒂瑪’麼……”

她不僅是王后，更是魔王委派的公務負責人，還是貴族中某個派系的實際領袖。

此情此景，美得不似人間，連“夢幻”二字都顯得蒼白。

一切只爲“我”這一存在，只爲心中那份對我的愛。

每次纏綿過後，她總會陷入深沉睡眠，這已是她的習慣。

“我可以看見。”

同理，對我來說，“過去的她們”也根本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那是爲了滿足貝拉斯蒂拉最後的願望。

那是一個卸下了所有緊張，無比安心的笑容。

“…師父…”

她是我地下城的第一個“祭品”，那時她的好友已全部身亡，其中一位更是化爲了鎮守我地下城的不死族。

排在首位的，自然是那五位跟隨我左右的眷屬。

只可惜，那份崇高的犧牲最終徒勞無功——第一輪的我，也迎來了終結。

嘎啊 ——

嘴角漾開一絲舒適的微笑。

‘她們的影響，想必功不可沒吧。’

“莉塔……？”

“未來的我”和“此刻的我”，究竟能否視爲同一？即便是我自己，也難以給出確切的答案。

我在脣齒間輕輕滾過這個名字。

不過，也僅僅是起初而已。

那股蔓延至腳心的、清涼而柔和的感受，源自滿鋪地面的無數黑藍色苔蘚。

“只要姐姐希望，我隨時都能爲你重新開闢道路。就算是跨越次元。如果那還不夠…”

她竟在憐憫我——一個‘在迷宮中獨自長大的存在’，所謂的地下城領主。

隨着這旋轉，林間透出的景色也在時時變幻。

那比在地上仰望時要近得多，也清晰得多的夜空。

“嗯，確實很美。”

若非有她們相伴，我大概不會那麼快就找回“意志”。

微風拂過，撩起姐妹倆墨黑的長髮。

那身影是如此纖弱而美麗，彷彿隨時會乘着風，飄然飛向不知名的遠方。

紅色的魔力粒子，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

雖說礙於時間的限制，六人中只有一人能保有完整的記憶歸來，但那也是值得承受的代價。

構成這片森林的根基——那些巨樹與光粒，皆因扎哈爾的魔力浸染而異變。

“昔日貴爲王后亦未能踏足之地，如今竟置身其中……心境真是微妙。”

若我仍是人類、還在地球生活時，便能遇到像她這樣的人，又會如何呢？

[請您…務必不要變得過於殘酷。]

世界與世界的分離，讓彼此的距離正一點點改寫星辰的陣列。

身爲王后，事務本就繁重。而她攬下的，尤其多。

那時的我，或許能多守護住一絲屬於人類的溫情吧。

未能如此，只因她代我做出了犧牲。

那樣的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仇，只怕都嫌不夠。

“啊，對、對不起……”

說是血海深仇，只怕都嫌不夠。

我所深愛且珍視的，正是這樣的“現在的她們”，而非在這個世界裏對一切都懵懂無知的“過去的她們”。

準確來說，是他將整片森林連根拔起，使之懸浮於“科羅娜·特內布里斯”的上空。

索尼婭枕在我腿上的體溫，傳來陣陣暖意。

“可是……”

片刻之後，一盞清茶被輕輕放在我身旁，淡雅的香氣嫋嫋升起。

她放輕腳步走進茶水間，爲了避免聲音傳出，還施加了隔音魔法，這纔將茶端了出來。

是她們，讓我重新確立目標，併爲之付諸行動。

‘不過，總算都結束了。’

即便我冷酷地劃下界限，聲稱“她與我不同”，她們最終也會以自己的方式接受吧。

我接過茶杯，微笑着靜靜點頭，侍女便悄然躬身，退了下去。

那樣的未來，我早已“窺見”過。

“沒事。來得正好。能幫我沏壺茶嗎？”

光粒如翩躚舞者般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走了，姐姐。”

因爲那些星辰，此刻仍在遠離這個世界。

那是愛，亦是無法割捨的虧欠。

因爲，身邊總有一位溫柔的存在，爲她填滿那份茫然的閒暇。

我將食指豎在脣前，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索尼婭輕輕睜開了眼。

這種時候還先想着我的事啊。她的聲音，輕輕搔動了我的心臟。

這問題根本無需多想。

漆黑的長髮在夜風中輕柔搖曳，與純白的連衣裙形成鮮明對比，舞動在周圍的紅色光粒子，更平添一份奇妙的和諧。

沒有我，她們便活不下去。

一位似乎是來打掃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進來，發現睡着的索尼婭後，猛地一驚，慌忙低下頭。

對於賦予我“活着”實感的她們，我心中唯有責任與使命。

她值得被愛。

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漸漸變得深邃。

莉貝爾塔斯將那隻手拉到脣邊，從容地印下一吻，然後用確信的口吻輕聲低語。

光粒如翩躚舞者般在空中游弋，緩緩旋落，將兩人溫柔包裹。

自然，若從哲學角度看，其中存在可爭辯之處。

“師父……工作……”

那段日子，忙得分秒必爭，恨不能一天當成四十八小時來用。

正因如此，我絕不會讓她離開。

形似烏鴉，卻遠比烏鴉龐大而詭異。

聽到貝拉斯蒂拉的話，莉貝爾塔斯點了點頭，目光緩緩掃過四周。

她半是玩笑地埋怨着，伸手攬住了莉貝爾塔斯的肩膀。

兩人的身影，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一起。

‘所以，我……’

此刻萬籟俱寂。

雖然不過一年多的光景，但當那份一直緊繃着的緊張與熱忱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無力感便瞬間席捲了全身。

若有緊要之事，她或許會強撐着醒轉，但眼下要處理的事並不那麼急迫。

那段日子，忙得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轉眼又化作不知名高山的巍峨頂峯。

若要說我在這個世界最需負責的對象是誰——

伴着一聲彷彿安下心來的、細微的嘆息，她更深地偎進了我懷裏。

- 2 -

縱然根源與靈魂波長相同，我們所經歷的，難道不是迥異的人生軌跡嗎？

然後，在某一刻——

聽到我壓低的聲音，侍女會意，臉上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如此一來……

一隻叫不出名的鳥振翅掠過兩人頭頂。

就在三天前，她已將自己所掌握的一切權力與公務交接完畢。

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露出了迷濛的眸子。

還有那茶葉淡而悠遠的清香。

這並非斯德哥爾摩綜合徵那樣的症狀，而是她發自本心的、清晰的意志。

“這裏真美。”

當初降臨到這個世界時，說我是空空如也也不爲過。

就連一點瑣碎的活兒也找不到。對於一個行裝已備、即將遠行的人，誰也不願再把新任務託付給她了。

每當風吹過，巨樹的枝條便一齊搖曳。

望着她均勻起伏的肩膀，思緒自然而然翻湧而來。

所謂責任。

充斥視野的，是漫天黑霧與刺破蒼穹的黑藍色參天巨木，還有枝梢末端凝結的、宛如露珠般的緋紅光粒。

恐怕會迷失更久，甚至變成一個更爲冰冷無情的怪物吧。

她的妹妹、戀人，以及從今往後她將要前往的那個世界的主人——莉貝爾塔斯。

“到時候，就由我來把比那些羣星更美的東西，全部填滿姐姐的天空，不就好了嗎。”

是她們，填滿了當時抱着“先活下去再說”想法行動的我。

恍若將紅寶石粉末，撒向這片黑色霧海。

兩人將涼鞋勾在指間，緩緩步入林間小徑。

這片森林，曾是扎哈爾爲成就“黑之魔王”而潛心修習的場所。

一種能夠拯救人——不，甚至連怪物也能拯救的力量。

明日，就要告別魔界，告別努亞娜那緋紅色的天空了。

姐妹倆四周，是深邃幽暗、鬱鬱蔥蔥的原始森林。

萬魔殿的夏天，雖比艾裏希昂經歷的涼快不少，倒也還沒到能稱之爲“不是夏天”的程度。

因爲此刻留在我身邊的她們，是由“過去”與迴歸後的“未來”記憶融合而成的、完完全全的、嶄新的第三種存在。

那是她降生以來就見慣的星辰圖景，但從此以後，它們再也不會在此界的夜空中升起了。

就這樣，在努阿納的最後一夜，正悄然走向深處。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下，以漸行漸遠的魔界星光爲背景。

不僅在他成爲魔王之前，即便君臨天下之後，每當需要深入冥思或修行時，他仍會回到此處。

方纔還是無邊無際的黑色雲海，轉眼又化作不知名高山的巍峨頂峯。

施展這小小的法術，純粹是爲了體貼那位將腦袋枕在我腿上、睡得正香的人。

所以，起初那一兩天，只感到一片茫然。

彷彿下一刻就要傾瀉而下，墜落頭頂。

但此刻不同了。

“沒關係。等回去再做就好。”

無聲無息，卻又清晰確鑿，若非感官足夠敏銳，幾乎難以察覺。

善意，便是擁有着那樣的力量。

而來到艾裏希昂之初的我，或許會感到更加絕望。

是的，這片森林正存在於一座懸浮於科羅娜·特內布里斯上空七公里處的巨大浮島之上。

今夜，便是最後的夜晚。

“只要姐姐希望，我隨時都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概不會那麼快就找回“意志”。

“…呵呵。”

伊芙傑琳，雪，蘭，艾絲特爾，紗綾。

聽着貝拉斯蒂拉摻雜嘆息的低語，莉貝爾塔斯輕聲應和。

姐姐先是睜圓了眼睛看着妹妹，隨即，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綻開了清亮的笑容。

手腕被握住的貝拉斯蒂拉，驚訝地回過頭來。

說到底，我選擇的改變，以及我成爲神明這件事……

“想必是的。”

室內涼爽的空氣，與窗外夏日的炎熱全然隔絕。

“……嗯。”

“嗯……”

貝拉斯蒂拉一時失語。

當然了，酷暑於我毫無影響。

她無意識地將自己的手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的親信們常說，倘若她也擁有“選擇”的權利，那麼迴歸的人數本該是六人。

我與她在此世的初次相遇，堪稱最糟。

‘即便沒有那些，我想我也會珍惜她吧。’

即便這段關係始於欺騙與惡意，我終究也還不是個好人。

莉貝爾塔斯脣角漾開一抹淺笑。

林木如隧道般向兩側分開，在小徑的盡頭，姐妹倆見到了魔界“真正的天空”。

“再睡會兒吧。時間還很寬裕。”

此地凝聚着魔王最私密的記憶，同時亦是緊急時刻能向地面的科羅娜·特內布里斯直接傾瀉戰略魔法的要塞。

在魔王之力孕育的紅色極光下，以漸行漸遠的魔界星光爲背景。

縱是魔王后，不得輕易踏足也是理所當然。

“是啊…了不起。”

前世所秉持的人生目標，早已被我親手撕毀。

可是，即便如此。

整片森林正緩緩旋轉。

‘……反倒覺得有點無聊了。’

“該走了，姐姐。”

‘現在都無所謂了。’

但對她們而言，這些都不重要。

這絕非易事。

然而這份美麗，卻帶着一絲悽清的意味。

莉貝爾塔斯如同被吸引般，伸出了手。

貝拉斯蒂拉凝望着夜空，平心靜氣地回顧着這幾日的光景。

彷彿讀懂了主人的心意，它悄無聲息地捲起，靜靜地滑進了抽屜。

‘索尼婭。’

我另一隻手雖還拿着利維坦交付的羊皮紙，心神卻全然系在她安然的睡顏上。

“以後…再也看不到這片天空了吧？”

因爲她們的世界，本就是圍繞着我轉動的。

我朝桌上的羊皮紙瞥了一眼。

王后的職責與派系首領的工作，都移交給了血親中的“替身”；重要的公務，則轉交給了貪婪公瑪蒙。

若是一般森林，此刻定是金燦燦的陽光從青翠葉隙間碎落滿地的景象，但此處截然不同。

“真是拿你沒辦法呢。”

抬起頭的莉貝爾塔斯，與正茫然低頭凝視着她的貝拉斯蒂拉，視線在虛空中交織。

腳下傳來如同踩着綿軟雲朵的觸感。

在魔界的最後幾日，過得平靜無波，卻又轉瞬即逝。

她不僅是王后，更是魔王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界最需負責的對象是誰——

我小心拂開她額前睡亂的髮絲，索尼婭在夢囈中察覺到我的氣息，便哼哼唧唧地依偎過來。

薩拉拉克…

‘…真好。’

宛如一座巨大的旋轉木馬。

她似乎努力想眨着眼驅散睡意，但當我一下下輕撫着她的頭髮和後背，她便放棄了抵抗。

帶着幾分睡意的嗓音。她半睜着惺忪的睡眼，小心翼翼地問我。

沒有護衛，也無從者，此地只存她們兩人。這是一處即使顯露真容，也無人會指認“第一魔王后”在此的空間。

莉貝爾塔斯在她身後一步之遙，靜靜凝望着她的背影。

這本是卸下所有重擔後的必然結果，但那份空虛感，卻遠比預想中要大。

而爲了實現那個目標所累積的財富、名譽乃至人生軌跡，也隨着那次“轉移”徹底煙消雲散。

在遙遠的高處，不受大氣阻隔的羣星，正散發着璀璨而明晰的光芒。

“好啊。我會好好期待的——屬於我的，嶄新的天空。”

她必須永遠作爲我的‘良知’，常伴我左右。

她們能踏足此地，自然是得到了主人的應允。

……簡直驚人，她竟然無事可做了。

緋紅光粒隨之從葉間簌簌飄落，在虛空中漫舞。

與此同時，一陣舒暢的震動傳遍全身。

我輕啜一口茶，讓自己慢慢沉入這片寧靜平和的時光裏。

也就無需將她喚醒。

一點緋紅悄然停在她怔然伸出的白皙指尖，旋即雪花般消融，了無痕跡。

無聲無息，卻又清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爾蒂瑪’麼……”

種種美好，正填滿我的時光。

貝拉斯蒂拉立在毫無圍欄的空中花園邊緣，將遠去的古老星座收入眼底。

她們從遙遠的未來回到此地，懷揣着失去我的絕望，逆流時光而來。

“真美啊。”

然而，懷有這樣心情的對象，也並不僅限於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