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話 引渡 （5）

“懲罰讓我一個人來承受不就可以了嗎…？”

進入她的私人房間後，沉默了許久的阿梅莉婭開口說道。

“那孩子並不認爲那是懲罰哦。看起來，她反而因爲能更快地幫上我的忙而感到開心呢。”

莉貝爾塔斯回答的語氣，依舊那樣溫柔如水。

阿梅莉婭的身體卻像打冷顫一樣，微微發顫。

正因爲習慣了，即使在深深的無力感中，她也能燃起憤怒。

她不禁發出一聲苦笑。

“如此，我才能引導你走向自由。”

那股來自她的壓迫感，讓我喘不過氣來。我原想憑着衝動自由行事，卻因此引發了無法挽回的後果。不過，她終究給了我一次活下去的機會。

但莉貝爾塔斯只是用那張面無表情、卻又看似溫和的臉，淡淡地俯視着她。

“因爲國家在保護他們……！”

‘看來你適應得很好嘛。’

“過來吧。”

“所有人都期盼你登上王座，若不能，就希望你能以家族大小姐的身份貢獻力量。你是因爲體諒他們，才一直壓抑自己，對嗎？”

在短時間內，通過一連串刻骨銘心的經歷所感受到的那種無力，早已令她的本能屈服。

那張善良而美麗的臉上，笑容可掬，散發着溫和的氣息。語氣依然柔和，舉止依舊高雅。

“那些束縛你的東西。期待、權力、還有禮法。在我眼中，一切皆清晰可見。”

“沒錯。”

“那還不是因爲你強迫……”

莉貝爾塔斯站起身，拉開窗簾推開窗，將手伸向晚霞滿天的方向，再次發問。

‘當然會感到無力了。’

這最後的呢喃，終究未能說出口。

莉貝爾塔斯的一隻手朝阿梅莉婭伸去。

如今索勒米奧所在的這片土地，同樣是以那種方式併入海森的土地。若是否認戰爭條約的結果，無異於否定自己家族的正當性。

“誒……？”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竟如此順從地在遵循着莉貝爾塔斯的命令。

“難道不是因爲你把她變成了魔物，想法才改變的嗎？”

是因爲這幾天只遵從她命令行動所產生的慣性與反彈嗎？

面對阿梅莉婭近乎掙扎的呼喊，莉貝爾塔斯的嘴角第一次浮現出微笑。

“沒錯……忘掉什麼人族與魔族的界限吧。我亦能給予你同樣的東西。只要你……按我說的去做。”

“這就是你渴望自由的緣由，阿梅莉婭。”

“你真正渴望的，真的是成爲領主嗎？又或者，你其實內心深處想要的是母親所期望的那種‘大小姐’的人生？”

“不……看起來，她非常、非常開心。”

她從陰影中伸出的白骨手裏，接過那把象牙梳子，開始不緊不慢地爲阿梅莉婭梳理頭髮。

“自由…自由是智慧生物纔有的東西！是理應擁有的東西！爲了獲得它而採取的行動，怎麼能歸結爲任性！”

誰會把“異能”這種頂級財富，浪費在根本不配它的瑣碎用途上呢？

被莫名的壓力擊垮，拼命揮劍直到暈厥爲止。

只是從她身上感受到的不祥預感，把這一切溫情都消解殆盡。

“如果人類與異類的界限是問題所在，那就讓我把你變成那個異類吧。這樣一來，就沒問題了吧。”

“所有人都期盼你登上王座，若不能，就希望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任性毫無價值。”

只是她的理智，還不願承認罷了。

如同妹妹尤莉安娜那般，天真爛漫的微笑。

“您說什麼……？”

“不是自由？那你口中的真正自由，又是什麼呢？”

她也知道，這並不是她可以如此平靜順從的理由。

“那麼，那些民衆又如何呢。他們擁有自由嗎。”

“您這是什麼意思……”

“你早已做出了選擇，阿梅莉婭。只是仍被過往的常識所困罷了。想想你的妹妹吧。她真正恐懼的，是什麼？”

閉着眼睛說話的同時，莉貝爾塔斯若無其事地朝阿梅莉婭勾了勾手指。

隨後，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如何呢。他們擁有自由嗎。”

然而阿梅莉婭此前遇到的所有人，都只是用異樣的眼光看待她的這些反應。

“你們國家究竟憑什麼能確保這種權利？國家爲何要掌握這種權利？如果個人本已享有自由，又何必依賴他人來保證這份權利？”

她的靴子敲擊地面的聲音，在阿梅莉婭聽來，如同巨石滾動般轟響。

“那是……自由與責任的平衡。大家都是這樣生活的。”

“那終究是人類之間的事。而你是魔之族類！這裏是人類的領土…！”

莉貝爾塔斯緩緩走向阿梅莉婭。

把寶貴的魔力用在整理頭髮這種小事上，別說普通人了，就連魔法師們恐怕都想象不出來。

“你從沒有過自由。你有的，只是一個不斷迎合他人期待的‘自己’。這一點，你早就心知肚明瞭。”

期間，阿梅莉婭察覺到，那雙爲自己梳頭的手上，竟蘊含着魔力。

甚至，其中還遵循着某種魔法原理。

“坐……地上嗎？”

“是啊。民衆並沒有自由。他們有的，只是在限定的範圍內行動的權力，以及爬到限定位置的權力。僅此而已。從他人那裏得到的權力。”

從未有過例外。

沒有把英明作爲禮物送來的蘋果分給家人共享，而是徑直帶回了自己房間。

她的手溫柔地撫過阿梅莉婭的臉頰，引導着她的身體，讓她坐到自己方纔所坐的寬大椅子上。

正因如此，在她看來，只能再次說出這近乎常識的話語。

“當然有！他們有權利積累財富，追求歡愉…！”

“誒…？”

“您怎麼會知道這些……？”

母親格蕾妲期待她成爲淑女。

就像曾經的她自己一樣。

“就我親耳聽聞、親眼所見，她言行前後並無不同，那不就是她的真心話嗎？”

“那份權利，由誰來擔保？”

“自由。屬於智慧生物。”

那並非魔法，而是憑藉恐怖魔力量精妙操控所施展的念力。

那些突如其來的、近乎暴烈的反應，正是壓力的證明。

她會選擇滿足所有的期待，慢慢地將自己的棱角一一磨平。

像這樣，爲她的那些行爲賦予正當理由的人，

“我正保障着你的自由，而你，爲何要拋棄這份自由呢？”

“這一切，恰恰證明了你潛意識裏明白自己並不自由。阿梅莉婭。”

“那麼……我該怎麼做？”

隨後，以愈加溫柔的語調低語道。

“想必你尚未忘記，我曾將你從鏡像怪手中、也從我的‘殺戮需求’之下保護起來的事吧。”

莉貝爾塔斯的眼中看不出任何異常或魔力，但不知爲何，她就是無法將目光從那裏移開。

緊接着，一股怒火湧上心頭，阿梅莉婭渾身發熱，憤然扭頭瞪向對方。

“正如你一直所說的那樣，你渴望自由。渴望到如果自己得不到，就想把它給予家人。可事實上，你自己卻從未真正品嚐過自由的滋味。”

“這纔是你所選擇的自由，阿梅莉婭。”

他們總想把她引向既定的道路，卻從不問她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這些被阿梅莉婭自己視作黑歷史的往事，如今卻從另一位當事人——莉貝爾塔斯口中，一字一句地流淌出來。

有那麼一陣子，房間裏只回響着莉貝爾塔斯爲阿梅莉婭梳頭的聲音。

“你以家人的安危爲代價，做了口頭約定。我說了，會以此爲交換，取走你們的自由，而你也同意了。我說得不對嗎？”

那份壓迫感，重重地壓在她身上。

“不對。”

她知道，自己如今身心俱疲，早已沒有餘力違抗莉貝爾塔斯的話。

正因爲沉浸在這樣的思緒裏，阿梅莉婭對莉貝爾塔斯那句依舊古怪的話，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

“無需強迫……是啊。”

如今，索勒米奧已不再是人類的‘城市’，而是‘我的城’。

“我們國家…”

莉貝爾塔斯俯視着這樣的阿梅莉婭，悄然斂去了脣邊那抹笑意。

莉貝爾塔斯很清楚她感到無力的緣由。

若自由需要一位授與權柄之人，那便讓我來成爲你的權威。

“沒錯！”

父親瓦雷昂期待她成爲領主。

“正如你一直所說的那樣，你渴望自由。渴望到如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怎麼會……’

‘呵……’

“是的。這不是你的錯。只是……壓在你肩頭的東西太多、太重了。那本就是你無法承受的重負。”

“頭髮都亂糟糟的了。”

那根本不是自由，簡直與奴隸無異。

要是讓其他魔法師看見這一幕，非得氣得口吐白沫不可。

“那不是任性！”

莉貝爾塔斯毫不猶豫地表示贊同，阿梅莉婭一時語塞，怔怔地望着她。

“那纔不是自由……！”

那日的刀刃、與她最初現身眼前的模樣，再度掠過了阿梅莉婭的腦海。

“轉過身去。再過去一點。好。坐下吧。”

莉貝爾塔斯輕輕合上了眼。

莉貝爾塔斯卻彷彿洞悉一切，輕聲低語。

“世間的契約，未必總在雙方平等的情況下訂立。人類的歷史也是如此。勝利者與失敗者之間的條約，難道是在平等立場下達成的嗎？”

阿梅莉婭再次否定了這句話。

“……真是這樣嗎？”

被捏住下巴抬起，阿梅莉婭吞嚥着呼吸，凝視着莉貝爾塔斯的眼睛。

阿梅莉婭的眼珠追隨着那手指，猛地縮了一下。因爲她彷彿看到，那根手指下一秒就會化爲利刃。

“可那……那豈不是……”

爲了守護雙親，我本打算動用那次爭取得來的機會，可誰知，這個行動又招來了更糟的結局。

“你是魔族……又怎能明白……！”

阿梅莉婭的父母一直對她抱有期待。

“所以，你的小脾氣也該發完了吧？”

視線無法移開。

“小……脾氣？”

“真正的自由是……無需被強迫，能自己做出選擇的權利！”

“但是那……”

若不受任何強制方爲真自由，那便捨棄一切吧。

阿梅莉婭還未從這溫柔的強制中回過神，已被莉貝爾塔斯牽住手穩住身形。後者嘴角噙着笑意，輕聲說道。

莉貝爾塔斯的話語與面容，驅散了那些幻象，正在正前方溫和地俯視着她。

莉貝爾塔斯將手放在阿梅莉婭肩上，輕輕撫摸了一下，然後托起她的下巴，讓她看着自己，說道。

阿梅莉婭的脣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阿梅莉婭一時語塞。

下意識地推開了催促行程的女僕。

“真正的自由是…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們國家…”

還是因爲此刻浸透全身的無力感呢？

畢竟海森王國，也是在兩百年間憑藉一次次勝利與擴張，才奠定了今日的版圖。

“正是如此，阿梅莉婭。”

“你的任性毫無價值。”

“此刻我正在保護你。你又爲何，要從我身邊逃離呢？”

此刻，她已充分領教過這位可疑的師父兼魔物用這般語氣所能做到的事。

提問無視她的狀態，繼續着。

“正如你一直所說的那樣，你渴望自由。渴望到如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清楚她感到無力的緣由。

一股強而柔和的陰影之力將她身軀托住，輕而易舉地提了起來。

“或許是吧。不過呢。”

語氣依然溫柔，神情卻一點點冷卻下來。

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本文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同，阿梅莉婭一時語塞，怔怔地望着她。

本已自願走到莉貝爾塔斯面前的她，此刻依循着之後的指令行動，端莊地坐下。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祥預感，把這一切溫情都消解殆盡。

在那樣的夾縫裏，一個“好孩子”會怎麼做，莉貝爾塔斯再清楚不過。

‘我怎麼會……’

聽到這簡短的命令，阿梅莉婭不由自主地動了，朝她走去。

“那你也變成魔族不就好了。”

“若無強迫方爲自由，那麼你迄今爲止的人生裏，並不存在你渴望的那種自由。阿梅莉婭。”

“爲何如此認爲？”

而她，也並非敵對勢力索勒米奧的城主，僅僅是我所擁有的第一座城堡的管理者罷了。

莉貝爾塔斯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她的雙眼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