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S-2. ‘第二個’ （2）

- 1 -

初睜眼時，孑然一身。

空間被如墨的漆黑所填滿。

唯一的光源，唯有空間中央一顆巨大的白色球體，正伴着低沉的嗡鳴聲，灑出幽幽的光。

這裏，除了那光芒，空無一物。

『特性開啓：怪獸化 Monsterize。』

生硬無比，僅陳述事實的警告。

那是哥布林代理覺得“爲時尚早”而未加說明的、邁向高級地下城的進化徵兆。

“我說，聽說這兒有位倖存許久的領主，我特地找上門來……”

骨骼碎裂的聲音響起之後，四周重歸死寂。

自己的成長，胞妹的進化，正向着四周散發出怎樣的“氣息”。

剛纔所見的一切「過去」與「未來」，原來都是眼前這位存在所展現的景象。

他眨了眨眼，望向那現身於此的存在。

僅憑現在這樣遠遠不夠。要想活下去，就必須變得更強。

- 明白了。

徹底破碎的核心。

本能悄聲低語。

- 嘶呀!!

隊伍最後方的神官，嘴巴被一隻黑色的手捂住了。

「誅殺入侵者。啃食殆盡，掠奪一空。進化，然後變強。來我身邊吧。屆時，我將賜你黑日之位。」

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爲何會誕生出這種形態。

如果是她的話。如果是她，或許能拯救我。

- 3 -

一個“適當打打然後輸掉也沒關係”的房間。

安寧。高貴。

一團漆黑粘稠的黏液，勉強聚合成了人的形態。

“哇啊！蟲子！”

於那片死寂之中，他聽見了聲音。

在他逐漸消融的軀體上方，一顆白色的核心正散發着微光，靜靜注視着史萊姆的屍體。

是銘刻在腦海的生命意義，與最終目的。

隨即，一股灼熱的暖流自腹中升騰而起。

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構建這座地下城的能量、組成他身體的物質，甚至連召喚出那些蠕蟲的，全都是這種魔力的作用。

但他也傷得不輕。

他無從知曉，那其實是公會配發的通訊器。

「我的胞姊。」

- 嘰誒誒誒——！！

戰士的屍體開始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時，孑然一身。

粘液質的身體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劍刃擰轉。

你究竟是誰？

正因爲人多，他們才更像一盤散沙。

“你，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那光芒，空無一物。

他依循哥布林的建議，造出了與自己相似的分身，以及設有假核心的房間。

愈是靠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的、卑微的黑色史萊姆模樣。

“真他媽髒，噁心死了……”

冒險者之間的混亂進一步加劇。

“去死吧，混蛋!!”

以及佇立在軍陣中央，那道嬌小的人影。

但他心中仍感不安。

倘若他心中存有關於“美”的標準，想必會在見到的瞬間，便失魂落魄地只顧凝視她的容顏。

不是紫寶石般的眼瞳，是空洞眼窩中燃燒的幽幽鬼火。

- 2 -

不是黑髮，是漆黑的兜帽。

他甚至沒能發出慘叫，便迎來了窒息而亡的結局。

物理打擊只會被果凍般的軀體彈開。

如果能夠掌控這股力量的話。

‘這就是……力量。’

那感覺甚是奇特，彷彿是爲了知曉腹中吞入了何物，而將每一根絨毛都豎起觸摸一般。

獨一無二的存在。

但他並無判斷自然與異常的基準，於是便又當成了理所當然之事。

他們嘴角掛着充滿期待的笑容。

能將我從這地獄般的命運中拉拔出來的，唯一的…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與一小羣魔物的戰鬥。

彷彿血肉在焚燒，靈魂被撕裂的感覺。

又或許，這是他潛意識裏，某種想要束縛、侵犯他人的慾望所投射出的結果。

我明明，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做。

看到身旁同伴的腦袋飛起，冒險者們慌忙轉身。

皮膚裂開，從中鑽出數條溼滑黏膩的紅色觸手。

- 咕嚕嚕！

“領主這類存在，藏好本體纔是生存關鍵。你得製造分身。把真正的核心藏到深處，在入口附近弄個假的首領房間。”

若是其他智慧生命，或許會覺得詭異又醜陋吧。但剛剛誕生的他，既無美醜的基準，也無世間的常識。

聆聽着那聲音，他茫然地仰望着白色球體，然後，緩緩低頭看向自己。

掏出來一看，是一顆散發着藍光的圓球。

沒有資深冒險者的嘶吼，也沒有地下城崩塌的震動。

戰士的屍體開始融化，發出詭異的聲響，並劇烈地扭曲變形。

他急促喘息着，將一具被他殺死的人類囫圇吞下。

“喂，用火！用火焰魔法！”

—— ……是你。

“操！公會教過的！那是魔物！”

眼眶中閃着幽藍火焰的骷髏兵，俯瞰着瀕死的他，上下顎的骨頭叩擊作響。

連皮帶骨，血肉骨髓，一點不剩。

他邁着蹣跚的腳步，向那白色球體走去。

他發出了第一聲慘叫。

他仍在那個尚未進化爲高級地下城的、狹小而幽暗的洞穴裏。

‘背叛……？’

有什麼東西出現了。

“喂！得有人在後面用治療魔法撐着纔行啊！”

只是心想：原來，這就是我的樣子。

一種會將麻痹毒素注入獵物體內、吸食體液的可怕生物。

並非紫瞳的美人，而是一個身披暗影的存在站在那裏。

將他徹底壓制後，那些人嬉笑着舉起了刀。

緊接着，他感到了。

通常新手們都是兩人或四人結伴而行，對他們而言是不幸，但同時也是幸運。

不過聽起來，倒像是緊張得有些結巴走音了。

未等他試驗自己的力量，「胞姊」便發出了尖嘯。

殺得更多，喫得更多，吸收得更多。

「什麼？！你這混蛋，敢跟前輩用平語？這麼沒大沒小的？！等你回來有你好看的，臭小子！」

無骨，無肉，無皮，殘缺不全。

化身影中獵手的他，將冒險者們逐一吞噬。

『入侵者發生。地下城內部，有五體個體入侵。』

但最後一個不同，那個躲在角落的弓箭手。

雖說引起了一場誤會，但總歸還是爭取到了幾天時間，足夠撐到下一批冒險者上門。

他自稱是“瑪蒙商會東大陸地下城營業部中央一科”的代理。

“內陸出現高級地下城？公會那幫傢伙辦事可真夠‘靠譜’的啊。”

“這… 這邊，一切正常！”

他吞噬屍體、佈下陷阱、築起守護胞妹的壁壘。

他遵循本能閉上雙眼，隨即，便「感覺」到了什麼。

他將手放在地上那名戰士的屍體上。

地下城迎來了訪客。

他苦心構築的陷阱接連被破，珍惜的部下也慘遭屠戮。

通訊斷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模仿起剛纔吞下的那位冒險者的聲帶結構，張開了嘴。

“喂！快擺好陣型！戰士頂到前面去！”

而在他眼前的，

所以他開始瘋狂吞噬。

那光芒之中，不摻雜任何情感。

因方纔那絕對者的聲音屬於女性，他便不假思索地爲眼前的球體下了定義。

就在他這般不斷成長的某一天——

擴張地下城的領域，召喚魔物，誅殺入侵者。

「喂！報告時間都過了，怎麼還不彙報！搞什麼！趕緊報告情況！」

爲何知道我，並找上門來？

“而且…”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聲響震顫了他全身。

是個粗啞的男聲。

然而，即便沒有那樣的標準，他依然能感受到某種東西。

那些景象又是怎麼回事？

在骨骼摩擦的聲響之外，他終究未能理解“她”那句話的含意。

眼神慵懶的哥布林託着下巴，隨口指點道。

更強大的傢伙們開始蜂擁而至。

她美得驚人。

可他們甚至沒能看清敵人的真面目，便不得不步上友人的後塵，踏上了黃泉路。

就命名爲，‘觸手怪物’吧。

‘要死了。’

他小心翼翼地，輕撫着那顆球體。

- 呃啊…！

一名死去的冒險者懷中傳來了聲響。

（因爲你註定會背叛她。）

聽到這話，他才恍然驚覺。

「爲什麼……爲什麼…？」

愈是靠近，溫暖便包裹了全身。

- 喀啦。

這是羣哥布林，它們在因爲曠日持久未能形成穩定地下城、因而自然空置的一處洞穴裏安了家。

- 咯咯。

爲了讓自己，不斷進化。

“少管我！託你的福，我總算能賺筆大錢了！”

‘改變吧。’

還有，一股親近感與共鳴。

“……原來是怪物領主型啊。挺稀有的嘛……？”

他睜開雙眼。

“你就是那股氣息的主人啊。”

這是我的半身，是與我一同將這世界吞噬殆盡的伴侶。

核心之處。

我的命運，難道不該與那位女子相連嗎？

然而在這劇痛之中，他卻反常地“領悟”到了什麼。

‘真的，這樣下去就可以了嗎？’

趁着冒險者們自己尖叫爭吵的空檔，他利用那些哥布林的屍體作爲祭品，依照‘努伊’教導的方法，召喚出了‘巨大蜈蚣’和‘食人蟲’。

- 4 -

她向衣衫襤褸的自己伸出手，說道。

趁此機會，融入黑暗中的黑色史萊姆動了。

然而他並不知道。

一支完全由森森白骨構成的軍隊。

這便是落於此世的「他」，一切的伊始。

（真是個好夢啊……）

就那樣，理所當然地接受了。

一切都是夢。

咔嚓！哐啷！

越過尋常刀劍難以傷及的黏液之軀，直抵他那與“姐姐”相連的——

這段時間他沒有白白浪費。

- 咔。咔。

他終於明白了，讓他痛苦不堪的這股力量，正是瀰漫在空氣中的‘魔力’。

“去死！怪物，給我去死啊！”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

咻！噗嗤！

他的身體，尋常刀劍或鈍器根本無法傷害。

那模樣，彷彿在悲傷地微笑。

咕嚕嚕……！

正當他欣賞着自己這“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隻召喚獸時——

“呃？這東西怎麼還在動……”

一個能讓冒險者們產生“這個地下城已經通關了”錯覺的房間。

通訊石彼端的世界，偶爾來訪的冒險者武器上透出的凌厲鋒芒。

那令全身、乃至靈魂都爲之戰慄的，絕對者的聲音。

黑髮紫瞳，散發着神祕氣息的女子。

那是命令，亦是祝福。

依舊是那副隱居着的、卑微的黑色史萊姆模樣。

然而，他已沒有時間解開這最後的疑問。

骷髏兵握着的混種大劍，已經刺穿了他的身體。

多虧於此，他的生命得以頑強延續。

黑色的身軀如雨水般溶解消融。

“你，大概，是我的同類呢。”

這說法令人費解。

箭鏃上附着的藍色光芒。

核心碎裂的聲響震顫了他全身。

“別廢話了，趕緊開膛破肚。這些狗雜碎的肝還能賣幾個錢。”

模仿得很是生澀。

或許只是隨機召喚出了形態相似的存在。

「殺戮。然後吞噬。」

一個青澀未褪的五人小隊，甚至連在地下城裏必須保持安靜的鐵則都不知道。

空間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訪的冒險者武器上透出的凌厲鋒芒。

附魔的箭矢燃燒着他的粘液身軀，深深紮了進去。

一個深戴着漆黑兜帽的骷髏兵，就在那裏。

“呃……咳！”

這位或許在未來會成爲女神的那位黑衣女子的“哥哥”——背叛者，就這樣死去了。

甚至，沒能見到真正的“姐姐”。

死亡的恐懼，以及絕無生還可能的直覺，將他徹底吞沒。

黑色史萊姆，

在他逐漸消融的軀體上方，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破碎的核心。

他們剛結束與一小羣魔物的戰鬥。

這，算是他的第二個好運。

這算是第三份幸運了。

他的地下城不知不覺間已開始攪動周圍的魔力形成漩渦，散發出強烈的波動——這很快就成爲宣告內陸出現“魔境”的信號彈。

“媽的，怪物地下城就是這麼麻煩。連領主都找不着，跟其他雜碎根本分不出來。”

“原來是你這小子。”

資深，乃至精英階位的冒險者們。

粘稠的液體——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啊！蟲子！”

嗶嗶嗶。嗶嗶。

“臭小子，不是你讓我先學輔助魔法嗎！我只會魔法箭！”

畢竟，除此之外他一無所知。

他本能地知曉瞭如何使用這股力量。

它如同心臟般，有節奏地脈動着。

他的念頭如同心靈感應般，散入虛空。

就在弓箭手再次拉滿弓弦的剎那，黑色史萊姆的身體如同爆炸般急速膨脹，瞬間將他吞噬。

野生的魔物主動前來投靠成爲部下，愚蠢的盜賊送上門來充當日常口糧。

然而，這安寧並未持續太久。

哥布林，名爲‘卡姆·朱爾’。

“新的敵人…！”

他們是一羣初出茅廬的冒險者。

一個，兩個，三個。

粘稠的液體——他身體的一部分——強行擠進了祈禱的喉中。

真正的，“同胞”。

此刻，哥布林的屍體已準備好化作地下城地面的養分。換言之，它們已經死在冒險者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