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重逢 （3）

說實話，我壓根就沒指望賽莉卡能老實安分，不惹出事端。

她確實會審時度勢，分析人類和自己的實力，然後選擇低調蟄伏、積蓄力量。但說到底，她可是獨自在地下城裏存活至今的支配者。

曾是無人能擋的絕對存在……地下城的領主。

怎麼可能容忍敵人在眼前放肆挑釁呢？“只要不被發現就行”——她大概就是秉持着這種心態吧。

這一點，我倒也認同。

我沒有繼續說話，只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師。需要你守護的人，明明已經有很多了……”

“叫大聲點，豬玀。”

雖說不再是地下城領主的吸血鬼，她的血魔法已失去了生成殭屍的能力，但將人類變爲眷屬的力量依然存在。

時值深夜。

“真……真的嗎……？”

“非常抱歉，小姐。我們只聽從小主人的吩咐…”

我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有……有嗎？”

“啊，莉塔！快看，我正在教訓這傢伙呢！”

看到我，賽莉卡展露出燦爛笑容，那模樣分明是個可愛的金髮淑女。

[對不起，「 」哥哥。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礙事的清走，主人也得護好。

“真的。”

[求你再信我一次。只要哥哥肯幫忙，這次的事也能擺平不是嗎……！那種蠢貨死一個又怎樣……！]

但在慌亂恐懼之中，仍認爲此言當講而講出，情有可原，原扣分數減半。

“我早就原諒你了。因爲賽莉卡一直在我面前唸叨着自己的不是。”

“賽莉卡。你不是保證過不會惹麻煩麼。”

…而且，不管怎麼看，那男的也不像是在受苦。

這麼說來，那個淪爲次級血族的男人……算了，別再想這些糟心事了。

“介算什麼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賽莉卡。”

儘管身體微微發抖，她卻成功地堅守住了自己的位置，態度相當堅決。

雖然人聲鼎沸，喧鬧無比，但賽莉卡自始至終都笑個不停。

可再看看那位發出豬玀叫聲、被她坐在身下的男人——雖說不上凶神惡煞，面相也足夠狠厲——我只覺得頭痛欲裂。

她眼珠滴溜溜一轉，似乎終於意識到事態不妙，從那個“人形豬玀”身上爬下來，蔫頭耷腦地蹲坐在地，聲音有氣無力。

“如果你真的那麼任性，纔不會像現在這樣在乎我的感受呢。”

一個拖着那位海盜副船長離開了房間，另一個卻走到我面前，俯身行禮，然後便一動不動了。

我將目光聚焦到她身上。

“說什麼傻話呢？”

“看你剛纔教訓得那麼起勁，好像對他相當惱火啊。”

海盜的副船長有一兩天沒回船上，那些海盜們哪會在意？八成以爲他在哪個溫柔鄉里打滾，或是買了哪個女人，正賴在人家屋裏快活。

吸血鬼用這種方式轉化的眷屬，雖會欣然聽從主人的命令，但也不至於對本性相悖之事感到愉悅。

我正想着，要是她能順便安慰一下侍女們就好了，便立刻感受到她輕拍侍女後背的氣息。

“既然你對白天的約會不滿意，總得補給你一份纔算數吧。”

“沒錯。真希望能找到屬於你的那一顆。”

但偷針者終成偷牛賊。

初次犯錯就能明白這一點，已經足夠了。

“要是真有人不原諒你，我來替你做主。”

賽莉卡的女僕傳來消息，我循跡找去，便發現她正騎在某個人的背上。

“露易絲！你在胡說什麼！別說這些多餘的話，快出去！”

但若就此放任不管，恐怕會在她心上留下真正的傷痕。

“不過，你和我事先有過約定的，對吧？”

在索尼亞塔夫被好好“招待”了一番後，如今我們已回到住處。

她大概是怕我也對她心生厭惡。

即便如此，也有七十分。足夠高分，通過了。

我揉了揉她的腦袋，又像揉糯米糰子一樣，輕輕捏了捏她那柔軟又有彈性的臉頰。

“啊……”

教導尚不成熟者在原則與越軌之間做選擇時，若想讓她最終選擇越軌，法子便是先穩穩拉住繮繩，待她能力足夠時，再漸漸放手。

…雖說如此，但我可沒想看這個啊。

擅自議論主人境況，扣分。

“原來如此……”

“還是走遠些爲好…”

我點了點頭，但身後空氣的凝重感卻揮之不去。

老實說，她們這副模樣倒讓我頗爲滿意。

“嗚誒…？”

“做到這個份上，想必自有緣由。說來聽聽。”

就這樣，時間來到了第二天。

我平日的外表或許顯得文弱，但一旦凝聚起魔力，似乎也自有股威嚴。

幸好我們是把整棟住所都租了下來，否則，一想到那洪亮的豬叫聲可能會被別人聽見，我的頭就更痛了。

她已受到了足夠的懲罰。這懲罰並非來自他人，而是源於她內心的自我苛責。

“小主人見到小姐，真的非常高興。在家族裏…除了公子和教師們，她常常是獨自一人。所以…”

‘不必擔心。我沒打算走遠。而且就我們兩個，還有你陪着我呢。’

“看來，得給你點懲罰了。”

但我們一個是高級地下城領主，一個是曾是高級地下城領主的魔族。

“…失禮了。小主人，小姐。”

當然，也可能單純因爲我是地下城領主，力量過於強大。

那個自稱副船長的傢伙。

縱使家族如何子嗣單薄，也不可能沒有旁系血脈。再不濟，也該有姻親故舊。在這些血親之中，肯定存在與賽莉卡心智年齡相仿的人。

當然，兩人衣冠還算整齊。即便如此，光是這場面也夠不成體統的了。

“那現在可以去約會了嗎？”

“我不會做什麼過分的事。我們不是約好了麼。所以，出去候着吧。”

“不過呢，如果賽莉卡能一直真誠地道歉、認真地反省，我想誰都會心軟的吧。”

否則，極易走向失控。

“嗯，是啊…因爲和莉塔在一起那麼開心，他卻來打擾……”

這一天，黑市拍賣會舉行日清晨的曙光，已然降臨。

“唔嗯嗯……你做森莫啦……”

“嗯…？”

“現在倒是記得很清楚呢。”

“誒…欸？”

雖說不再是地下城領主的吸血鬼，她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會因爲連累侍女們捱罵，就搶先一步生氣呢。”

“當然。”

而且這件事，她從未向我透露。

“走吧，約會去。”

“夠了，拜託你出去吧。快點…我們晚點再說。”

即便真出了岔子，她也‘能’讓它消弭於無形。操縱情感的魔法，本就是吸血鬼的拿手好戲。

即便這裏是大都會，治安良好，也絕非兩位女性外出約會的好時機。

而失控……

因爲但凡可能礙事的傢伙，都被我們迅速解決了。

在賽莉卡的請求和我補充的命令下，女僕終於深深鞠躬，退了出去。

那便是通過吸乾血液，將死者轉化爲衍生物；或是向活人體內注入自己的毒素，將其變爲次級血族——血僕的力量。

我們從窗戶縱身一躍，融入夜色的街道。

當然，我那再自然不過的命令，賽莉卡的侍女們並未完全遵從。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彎下腰，握住她的手，把她拉了起來。

“啊，你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樂在其中？怎麼可能…！讓人扮成豬玀，這有什麼好開心的？”

“當然。只顧着自己任性的人，纔不會因爲連累侍女們捱罵，就搶先一步生氣呢。”

“獨自一人？”

……只會招致無可挽回的悔恨。

賽莉卡的臉龐瞬間由陰轉晴，下一秒卻又籠上愁雲。

她這話倒沒說錯。

“那、那個是…”

“就是沒聽莉塔的話…”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起勁，好像對他相當惱火啊。”

我藉着牽住的手轉身望向她，只見她那雙雪兔般的大眼睛裏已噙滿了淚光，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沒那回事。”

問題在於，我之前就爲此事警告過她。

雖然這並非約會時該談的正題，但這本就是我來找她的原因。

若是普通人靠近，被吞喫入腹的反會是他們。就算有更厲害的對手找上門，她的暗影精靈術與我的暗影魔法相性絕佳，總會有辦法應對。

賽莉卡很快就在原地頓住了腳步。

“這個嘛，我可說不準。”

“小主人…！對不起…”

“介算什麼嘛……快放開偶啦！痛痛痛！”

“隨意就好。不能做的事我會告訴你的。”

連那依舊淚汪汪的雙眼也一併算上。

我的臉頰在她掌心愈發滾燙，一鬆開，她便用雙手捧住我的臉，柳眉倒豎，氣鼓鼓地瞪着我。

然而對話仍在繼續。

因爲說話間，她不僅聲音越來越小，連身體和腦袋都快要低到地上去了，不知不覺已經蜷縮成一團。

“大家都討厭我…說什麼我妨礙了家族穩定，又說我任性妄爲…我明明都不在乎那些的。就因爲我沒聽莉塔的話，你也討厭我了，對吧…”

這個自幼在家族中形單影隻的女孩，和我通話時卻總是擺出一副開朗的模樣。

“你親口承諾過的。會聽我的話。”

“真的……？”

走着夜路，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活人體內注入自己的毒素，將其變爲次級血族——血僕的力量。

[出去。]

目標，黑市。

“說得是啊。我也時常覺得不可思議。這些擁有智慧的傢伙，怎麼挖掘探索，總能冒出些新花樣，簡直像無底深淵一樣。”

[我叫你出去。]

畢竟這座城市有黑市，也就少不了心術不正之徒。

她已經反省了。

或許是拜“黑市”之名與這裏的主要客源所賜，據海利說，這裏越是深夜到黎明，反倒越是熱鬧非凡。

直到說了那麼久的話之後，房間才總算只剩下我們兩人。

“可是…我真的很任性。家裏人都這麼說…任性的人，是不會被人喜歡的…”

只要不被發現，確實就沒事。

“誒…？是這樣的嗎…？”

“出發，出發！我一直想去那裏看看耶！可以去嗎？”

看着她這副模樣，我忍俊不禁。

“醬紫……就能原諒偶了咩？”

“沒錯。正是如此。”

我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起來，她卻順勢用雙手牢牢抓住我的，兩人嘻嘻哈哈地繞着對方轉了個圈。

“所以，你怎麼做的？”

賽莉卡捂着額頭，一臉茫然地抬頭看我，那表情彷彿頭頂飄着個巨大的問號。

“呃……要出門得先打招呼……？”

看她們如此畏懼的模樣，便知一二。

即便如此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聊着天。手一直向她伸着。

“想去哪？”

“意思是？”

話說回來，‘在家族裏獨自一人’…

那張臉上，早已重新綻開了純淨無邪的笑容。

倘若我一聲令下，她們便立刻拋下主人賽莉卡離開，那我非得當場把這些傢伙清理乾淨不可。

之後那晚的約會，我們都玩得很開心。

“對不起……”

若兩者都能兼顧，那便是滿分；眼下這般，也算拿個八十分了。

那副垂頭喪氣的模樣雖然讓人又憐又愛……

賽莉卡驚訝地張大了嘴，難以置信地望向我。

看到她這表情，我心中便有了底。

“賽莉卡。做錯了事，就要負起責任。不是像現在這樣把一切都推給對方，然後自暴自棄。要誠心道歉，承認錯誤，再保證下次不會再犯。同時也要察言觀色，是步步緊逼還是給對方一點時間緩衝。”

走着夜路，我繼續和她聊着天。手一直向她伸着。

我將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說

賽莉卡感到不安。

“今天就是去找核心的日子，對吧？”

“賽莉卡。”

“那……你呢……？”

但賽莉卡卻除了特定場合，總是獨處。

“嗷嗚——！”

“這不算麻煩。我不是說了嘛，帶他回來沒人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會有人在意。我是說，對他。”

“你別討厭我…”

不必擔心那裏已經關門打烊。

準確說，只聽了一半。

她是站在賽莉卡那邊的人。

她的步伐也慢了下來，我便自然地調整腳步，跟上她的節奏。

“要聽話。而且出門前要跟我說一聲……”

賽莉卡立刻展露笑顏，跟了上來。

琳雪似乎已經打發走了那個不速之客。

真是個懂我心思的好姑娘。

即便如此，離開後仍能隱約感覺到她在門外不遠處等候的氣息…

那某人，正是白天主動接近海利、挑起事端的海盜。

“聰明。”

於是，我決定點醒她一件事。

“可是，總得有人需要守護纔對吧？”

即便如此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保證過不會惹麻煩麼。”

“與其說是教訓……我看你倒是樂在其中。”

“我什麼都沒說…”

“侍女們都出去。把那個髒東西也弄走。”

“那倒也是。”

她的臉色，終於漸漸明朗起來。

不過，她似乎並非真的被那些話所傷，只是在不安的心緒下，那些話又冒了出來而已。

“還杵在這兒幹什麼。怎麼不出去？”

我沒有繼續說話，只是靜默地凝視施壓，眼前的女僕依然紋絲不動。

我伸出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即便如此，她這副樣子還是很可愛。

“還有，見過那傢伙之後，我當時是怎麼說的？”

“小姐是地下城領主……還是死靈法師。需要你守護的人，明明已經有很多了……”